☆、閑情
花市燈如晝,玲珑參不透;忍把美人配黃昏,怎夠、怎夠?轉角朱顏不露。
酉時的街巷,天色還未徹底暗下來,最後一絲紫裏透紅的霞光不甘心得嵌在雲縫裏,如遲暮的美人,光華一絲一縷地洩、風霜大把大把地添,洩得越多,反而美得越鋒利,最後竟噼啪閃爍,好像澆點煤油便能幹柴烈火地炸出些火星子來。
遠遠地飄來一陣倦鳥啁啾,直要酥到人骨子裏;涼棚、短架吱吱嘎嘎地搭起來了,小攤小販、茶鋪酒樓,也都趕趟兒似的冒出了頭,碗器叮當、人聲窸窣,十裏的街這廂正被那不消宣之于口的“時辰已到”一溜煙兒串通了氣,有料的開張、有燈的添油,一轉眼瞥見隔壁酒家跟自個兒挂了同色兒的簾子,還争豔似的加了條流蘇。
晚風熏人醉,夜市,好不熱鬧。
王二家的茶鋪鋪面小,夥計手腳也麻利,三兩下就把幾張露天木桌擦出了石板桌的效果,各色器具順道擺上,茶盅按大小摞成一溜靠邊放好,只等那客官登上門來,觑着對方衣着在心裏把他身份掂量個七七八八,四五道不重樣的粗茶名茗就立馬不打隔愣得竄出口來,這邊把對方僅剩的兩三分耐心一耗,那頭生意就順風順水得做到了手。
于是乎,老王家的茶從未有哪樣告過罄,兜兜轉轉間,總能點出掌櫃想賣的幾筆單子來。
這廂,夥計正心裏默念看家臺詞,王掌櫃突然在裏間一聲喝,“小石個人吶?過來!上月摔爛的碗錢還沒找你算吶!”門邊那位喚作“小石”的夥計只好一縮脖子,立馬停下口中的南無阿彌陀佛,灰溜溜地領“教”去了。
眼瞧着財神爺面前的香燒掉了小半,這位掌櫃老爺的吐沫星子卻還沒有絲毫關閘的跡象,小石禁不住隔三句話往外一瞟,心窩裏哀叫不已 : 您可歇歇吧!這漏掉的生意不知好買多少這樣的破碗哩!
“怎嘛!擺着張喪臉給誰看吶?不是瞧你年紀小,直接叫你卷鋪蓋走人了好吧!”
香爐裏的香燒到了頭,王掌櫃終于罵夠了人,一搓牙花子,拿起手邊茶杯就往嘴裏灌,末了不忘贊兩聲,虧得自家茶水好,才賴得住小孩兒這樣瞎折騰。
且說那倒黴催的小夥計好容易撿回半張臉面,呆愣愣地蹭出了掌櫃間,桌案上一人的背影便大剌剌撞進眼簾。
還好還好!一聲“客官對不住讓您久等”剛要出口,對方就狀似不經意地半斜過身,二人視線隔空一撞,石小夥計就驀地吞了個啞炮,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竟然卡殼了!
只聽那人開了口,懶懶道,“我想這店面怎麽如此之小,原來是人手不足,一人落難都無人接應麽……”
小石 : ……
小石 : “嗨真是對不住了這位客官,見笑見笑,敝店上上個月剛開張,這不,有待改善之處頗多,還請見諒……哦廢話不多說了,客官您喝點啥?要不要試試我們這兒上好的碧螺春,前兩日一位官老爺大駕……”
“有酒嗎?”
“……什麽?”
“我問,酒有沒有?不要你那什麽上好的還是下好的,只要酒,越醇越好。”
“可我們這兒……是茶館啊!”
眼見來人正在把玩茶盞的指尖一頓,微微眯起了眼,使得方才對視那一眼中足以懾人的黑色瞳仁斂去幾分鋒芒,反而更添了幾分危險。
小石讷讷地張張了嘴,莫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哦?茶館便沒有酒了嗎?”
“有……自然是有的,不過……”生怕對方的眼睛再次掃過來似的,趕忙續上斷了的氣音,“杜康屠蘇沒有,您看……青酒可行麽?”
“無妨,甚好~哦對,可有核桃下酒否?也來上一碟。”
“哎哎!”
這頭兒,夥計火燒屁股似地備酒去了,桌案邊的男人才沒心沒肺地一哂,“青酒麽……也行,只可惜,沒那麽容易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