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情
這個男人,自然是溫客行了。
試問鬼谷谷主緣何要來這人間煙火之地讨酒喝,事情還要從半月前說起——
距離平息鬼谷動亂、坐實谷主之名,已經過了半載有餘,八年前那場腥風血雨被翻了個版,實打實地又上演了一回,直叫這些年間幾乎淡忘了這人在谷中“生魂勿近”的一面的衆小鬼領教了個徹底,此後每次見到溫客行都端得是畢恭畢敬——可即便這樣,就真的不會有第二個老孟了嗎?溫客行不敢說,不過至少現在,還算太平。
大戰一場,外敵跑了,內鬼也除了,谷中一瞬間也清淨了不少。身邊有事兒沒事兒瞎咋呼、喊“主人”的小毒物沒了,走到哪兒都像缺了點什麽,這會兒晃悠到谷中一片嶙峋的怪石邊,倚着正數第一十二棵梧桐向北望,秋風飒飒間,枝葉紛飛,那人的聲影無聲息地躍然眼前……
溫客行難得雅興大法,懷念起那段日子可不就是在這兒盯着遠處出神,還讓顧湘那小丫頭不知從哪兒捎來了筆墨,就這麽一幅幅地勾畫起來……行雲流水、大開大合間,墨點逐漸有序成型,或肆意、或濃重,真氣越亂越不勻稱,可無一例外,每張紙上都有一個瘦骨嶙峋的背影,兩只袍袖被風吹起,空空蕩蕩的,仿佛要被風帶了跑,下盤卻很穩,整個人不知是刻在了畫裏,還是刻在了作畫人心尖上。
一陣風應景地吹來,溫客行定了定神,下意識道 : “阿湘,拿筆墨來……”
回應他的,依然是風聲。
半晌,男人才像驚覺了什麽,不着痕跡地收回了視線,眼底溫情轉瞬即逝,輕輕一嗤,“可嘆,可嘆吶!……”
“沒事瞎嘆什麽呢?溫大善人這是要寫詩還是作畫了?喏,拿去!” 不愠不火的聲音飄過,眼前一派蕭瑟故景都好像瞬間蔥茏了起來,溫客行轉頭眉開眼笑,喚道,“阿絮!”
周子舒不知何時站在了男人身後五步開外,這廂臉上難得除下了常年攜帶的易容,顯出幾分可親的清越,袍袖一振,筆墨紙硯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溫客行掌中,一滴未灑。
随即看好戲般得挑挑眉,“之前在蠍子身邊扮毒蠍的時候倒聽他贊過谷主好風雅,當時還當是谷主逍遙快活時被盯梢的瞧見了,不想還真是字面意思麽……”
“阿絮,我好像聞到了股酸味……嗯?怎麽回事?”溫客行無比自然地把東西擱在一邊,說罷還裝模作樣地伸出一指蹭了蹭鼻尖。
周子舒臉不紅心不跳地勾了勾嘴角,繼續道,“常日在谷中看一群小鬼跑來跑去不膩嗎?現在正好得閑,還天公作美,不如讓我領教下溫善人的手藝。”
溫客行調戲不成并沒有善罷甘休,聞言面露驚訝,一手撫心道 : “我的手藝,阿絮難道領教得還不夠麽……”
周子舒回望他,目光坦坦蕩蕩,只是耳根慢慢爬上了薄紅。
溫客行瞅他瞅得仔細,當下心情愈發愉悅,琢磨着果然當初軟磨硬泡讓他摘了那二皮臉是對的,語氣換作調侃道,“說到那蠢蠍子……阿絮你可知,那天在他房中,有個美人不幸輸了賭局,為保自身貞潔,慷慨揮毫一氣呵成,我一瞧,畫得竟是難得的傳神,這要放到世面上,不知要甩那些民間小圖冊多少條街……而今,他卻要向我這個半吊子讨教手藝,我的小心肝啊實在是受寵若驚得緊……”
“上回問他他也不說,阿絮呀,你說這功夫總不能是他天生悟性使然,自創而出的吧!”
“耳聞目見的是溫兄你,在下如何得知?”
“啧啧,阿絮,我們是什麽樣的交情了,你怎麽還一口換一個敬稱,先前那會兒‘娘子、夫人’的不是喚地挺親嗎?怎麽現在不進反退了?”話音未落身形已然向前掠去,周子舒見怪不怪地後退兩步,同時運氣抵擋,二人很快便見招拆招地較上勁來。
溫客行甩出一記掌風,所經之處落葉作響,臉上笑容不褪,手上招數卻越發刁鑽。
周子舒微微皺眉,高手過招最忌諱走神,可眼下對方明顯是下了套勾他,然而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強行壓下心頭燥亂,學起對方沒臉沒皮地蕩漾一笑,對方果真愣了下神,下三路掃堂腿趁勢跟上。
這會兒不是說周子舒心性不堅,這也沒法怪他,自從他卸下了一身要人命的鬼釘子,又在那極寒之地挺屍了三個月,悠悠轉醒間一身輕,重活一遭的第一感自然是極喜,随即手上一沉,偏頭瞧見那人難得脆弱,氣息都睡沉了還握着自己不敢松時,心裏一疼又一暖。之後的幾月裏,天天跟對方上房揭瓦、雞飛狗跳地活動筋骨,只把救命恩人惱了跑,同時也為了那不足為外人道的“上下之分”。
終于,在那月明之夜,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姓溫的理所當然地爬上了自己的尊床,理所當然地用那跟往常一樣欠扁的調調感慨浮生,自己也滴水不漏地一一回應,直到——直到什麽來着?
一瞬間,周子舒腦海中閃現了黑暗中對方似嘆息、似嗚咽般極不确定的一聲聲“阿絮”,還有下手時微顫的動作……心裏想着怪可憐的,算了吧……
算了吧?
光是這樣應該還不至于騙過心機不淺的天窗首領,還有什麽?
周子舒越想越不對,直覺一定漏了什麽關鍵線索,手上動作卻沒被思緒耽擱,反倒越發狠厲了起來,招招取人命脈,全盛時的功力加持之下,若是有旁觀者在場,定然要奉上驚嘆連連。
只可惜,此時此刻驚嘆沒有,有的只是溫客行不帶重樣的“謀殺親夫”、“守寡失得”之類的一通怪叫。
一柱香後,周遭一片風平浪靜。
此時剛過午時,日頭正當空,金燦燦的一輪,照得這死地也顯出幾分生機。大清早蓄下的露水這廂被蒸騰了個幹淨,空氣裏卻仍星星點點的,不知是灰塵還是汗水——
草地上兩道人影,把那叫做禮數的東西踢到了西北大荒,氣息微亂地呈現出一方壓制另一方的姿勢,周子舒在上。
還好,盡管形式如此,二人身上衣裳卻如道德經般絲毫不亂,讓人想挑也挑不出咋舌之處。
溫客行即便身處劣勢,依然不減谷主風姿,這時還有力氣勻出口氣,暧昧地支起胳膊,溫柔地朝近在咫尺的冷臉上吹,一邊不見棺材不落淚地調笑道,“阿……阿絮,今天是有什麽好事麽?難得見你這般主動……”
周子舒好不容易把對方制住,剛想起身順口氣,恍然想起這貨會移xue的功夫,只得作罷。就這麽單手撐地,另一手使了個巧勁,扣住溫客行雙腕,自己卻閉上了眼兀自調息起來。
下方的人看着有趣,只當是周莊主黔驢技窮了,心裏啧舌,這美人果然還是面皮薄的好,難得得勢一回,自己反倒不知所措了,妙哉妙哉!
飄飄然間忽聽咫尺之上,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沉沉響起,哪裏還有半點紊亂 : “溫娘子,為夫有事問你,你可要實話實說。”
“嗯?問罷。”
“四方之內,江湖之上,可有一門功夫,叫‘裝瘋賣傻充可憐’?”
“……”
“咋啦,是張成嶺那小子練功夫偷工減料了?”
周子舒笑意不減,搖了搖頭。
溫客行眨眨眼,純良道,“這般清奇的名字,還真……不曾聽說。”
周子舒步步緊逼 :“是嗎?可為夫怎麽覺得你深谙其道呢?”語畢,突然撤去了上半身撐地的力道,改為用腿鉗制,得了空的那只手輕輕捧住溫客行的側臉,直直地望進那雙漆黑的眼睛。
溫客行被盯得老臉隐隐有些起燒,喉結滾了滾,仿佛在思量是先發制人好,還是厚積而薄發更有情調。
這時,一聲突兀的尖嘯自西南方向破空而來,二人齊齊一震,方才營造的氣氛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