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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稠情

這世上的厲鬼有多種,最主要的一種成因是死時怨氣太重、無法轉生,這才在陰間徘徊不休,最後隐沒于黃泉路上,等着自己的仇人下來。

要除厲鬼,方法有二,一是了結它生前遺恨,也就是把仇報了;二是請法師超度,等怨氣一消,便能轉生了。

惡鬼衆中的魅曲秦松,生前就是靠一手邪功,一把古琴經過改造後再配上祖上流傳的蝕心譜法,彈奏起來猶如妖風貫耳、厲鬼哭嚎,節奏越緊湊,召陰效果越佳,勾來的魂也越兇,方圓十裏的生靈皆難以幸免,輕則心氣紊亂、暈眩不已;重則七竅流血、倒地不治。

可如今秦松已死,且這人生前并無子嗣,也無徒弟,厲鬼得以聚衆害人的機會就少了很多,冷不丁冒出這麽一聲,怎麽說都像是陰魂不散、風雨欲來的前兆。

周子舒警惕地側過身,手上松開了鉗制,轉而搭上了腰間竹笛。

溫客行卻掩去了瞬間的驚訝,正慢條斯理地活動手腕,嘀咕道 :“這也太小氣了……”

過了半晌,周遭竟無絲毫異動,周子舒這才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重新轉向一臉人畜無害的男人 :“你搞的?”

對方不置可否。

周子舒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卻聽溫客行道 :“谷中發生這麽大的變動,不重新整頓怎麽行?鬼主再不聞窗外事也不是吃白飯的,被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是每一任上位者最不願接受的隕落方式吧……”一口氣說完,男人才像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再擡頭馬上換了一副狗腿的笑容,“放心吧,兔子不食窩邊草,內鬼起異心我攔不住,小鬼要造反,還不至于傷到你我。”

周子舒靜靜地看着對方,不說話。一縷過招時松散下來的碎發遮住了眼,把這個好看的男人裝點得有些憂郁。

溫客行最受不了周子舒兩個狀态,一個是當年在月下迎着葉白衣“命不久矣”的斷言、那人卻只是會心一笑,擺着手仿佛于己無關地說着“知道啦!”;還有一個,就是大風起兮雲飛揚,天地浩然何所似,蒼蒼茫茫間剛想遺世獨立一回,卻被軀殼縛住了殘念,只好退而求其次,迎着風沙,破碎地唱幾聲離騷……

當下,雖然這兩者都不是,溫客行卻沒來由地心裏發緊。被這樣無悲無喜的眼神望着,不論善念惡念,都好似無所遁形,反過來,讓人忍不住想心疼這眼神的主人。

以免越陷越深、一發不可收拾,溫客行趕忙接上自己的話,盡量輕松道 :“這樣吧阿絮,你先前讓了我一回,就當西施遇上柳下惠、白菜碰上豬,算你倒黴啦!現在從頭來過,我們來賭一場,勝者為上,如何?”

“不如何。”

“……”

“溫兄總有自己的法子得勝,此等虧本買賣我可不做。”

“別別,那麽這次便由阿絮你來出題,我刀山火海定當奉陪!”

話一出口,周子舒就有些面上挂不住,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兩個大男人過家家似地為這事兒讨價還價,簡直不能更幼稚!還好對方死皮賴臉地接得也快,才顯得二人像商議正事一樣配合得相得益彰。

“那好——”周子舒被這根老油條磨了這麽久,再出塵的氣質也未免蹭了一身油光水滑,當即心一橫,破罐子破摔地竟來了些興致,瞅着面門前飄飄搖搖的枯枝敗葉,幽幽道 :“江湖人比武忒沒新意,舞文弄墨的勞什子也免了罷,”說罷一頓,目光随飛鳥走了一程,又接上了話音,“隔兩日,這年又要翻篇了,囫囵蹉跎了這麽多個春秋,不是在歌舞升平的皇城,就是在昏暗陰冷的別家後院,合着都快忘了市井的樣子了……”

溫客行一聲不吭地聽着,沒接茬,周子舒便兀自說了下去,“前兩年雖說逃出了那鐵籠子,但卻自知命不久矣,吃飯喝酒都是當做最後一頓來品的,雖說偷來一天賺一天,可又有哪一頓是真正知味的呢……”

身邊人不着痕跡地握住了周子舒垂在身側的手,心嘆道,養了半年了還是沒養回來,硌得心裏真不着滋味。

“溫兄不如就與我下山一趟,姑且別當自己是什麽鬼谷谷主,我也再不是什麽四季莊前莊主,僅以凡人之身,看看城裏的年是怎麽過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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