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情
古言道 :“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周子舒覺得不然。
沒死過的人不會知道偷生的喜悅,這跟江湖人每每掐指一算此行有幾線生機不同,一個是生死由自個兒的一身功夫掌握,成王敗寇、自認倒黴;另一個則是脖子被捏在命格老兒的鐵爪裏,實力說不上話,再聰明的腦子也使不上勁兒,想翻都翻不了篇。
這不一遭從頭來過,身邊還多了個拖油瓶相伴,內心裏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總之,是有點癢,也有點暖吧。
新歲,自然得有新歲的樣子。
這會兒,天色終于徹底暗了下來。十裏的街上人頭攢動,一改先前的慵懶,吆喝聲、說笑聲、瓢盆傾倒聲,聲聲入耳。瞧瞧,北街的唐人鋪前生意可火爆,怎麽?不就是點民間小手藝?這位大人你可看好了,今年是戊戌年,倆字兒十一畫,您可數好了十一個數,時候到了我這招財狗沒澆出來,您就省下銀子等白送吧!喲呵,南巷的燈謎街可也吸睛,诶?這俊小生好眼熟,什麽?他就是新晉的狀元郎呀!那還看什麽,這一溜的謎底全包了呗!
左轉第二個街口,便到了王家茶鋪。
嘿!這人也不算少,石小夥計一改先前的蔫頭蔫腦,正噠噠地跑前跑後。這頭,客官一聲喝 :“小二,添茶!”不多時,那廂的貴人又招呼着加了兩盤零嘴。大冬天的,竟給跑出了一身熱汗來。
可說來奇也怪哉,一個時辰前點了青酒的那位客人,此刻正抱着酒壇,人事不省地睡起了囫囵覺。周遭百般熱鬧仿佛都與他無關,明明選了個兩人位,面前卻始終空空如也。
石小夥計腦中兜兜轉轉,終于恍然 :敢情是個佳人不賞臉,自個兒喝悶酒的苦命人兒啊!怪不得、怪不得,撞進茶鋪讨酒喝,失意之人哪管得了那麽多?思緒止不住地飛到前些天剛看的江湖小話本,再瞅瞅眼前這位,啧啧,實在是怎麽看怎麽像……合着先前被這人一個眼刀所懾的瑟縮都減了兩分,只留搖頭嘆息 :要振作啊!
又過了一刻鐘的功夫,一個青黃面皮的男人晃進了茶鋪,兩只無神的眼睛往裏頭一掃,擡步就往裏走。
石小夥打量着裏間都坐滿了,這來人也沒什麽架子,立馬整出一副笑臉,為難地上前打馬虎 :“這位客官,您看真不好意思,這小店兒難得爆滿了,委屈您往那兒露天的席上坐坐可好?保準服務一樣周到!”
誰料那“沒架子”的男人看他一眼,道了聲“不必”,徑直就往那“酒鬼”方向走。
小石 : ???
喲喲,壞了壞了,這可別是仇家尋來了吧?
只見那病鬼似的男人三兩步走到了酒鬼跟前,不客氣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一只枯手摸到桌案上還剩了一個底的酒盅,晃了晃,毫不嫌棄地遞向嘴邊。末了,嫌不夠似的又把魔爪伸向了那盤核桃,然而待看清了所持為何物時,又趕緊觸電似地松開,沒事人似地收了回去。
還以為有一場“投毒”戲碼好看的夥計無趣地撇撇嘴,心道,果然只是個占便宜的叫花子嗎?
下一刻,只聽那病鬼男人口中飄出一句 :“這回啊,可算是讓我贏了。”說罷,起身越過一步,拽起桌案上那人的一只胳膊,自然地架在了自己那飄飄搖搖的肩膀上。
那“酒鬼”好似無知無覺般任其動作,小石木然地看着二人消失在店門口,才突然一拍腦袋,叫道 :“壞了!錢兩還沒收!”再追出門去,哪還有二人的影子?
都說死人是“死沉死沉”的,眼下周子舒好容易把人事不省的溫客行扛回了山下的客棧,只覺得這個形容真是太貼切不過了。
甫一進門,剛要卸下肩上的力道,方才還任其擺布的男人突然伸手勾過周子舒的脖子,側臉就是一口,完事還迷離着一雙眼舔舔唇,“好香!”随即在對方發作的前一瞬,輕輕脫口道 :“子舒……”
人在江湖,身如飄絮。這還是姓溫的第一次喚他真名。
不同于先前猶如死纏爛打的“阿絮”長、“阿絮”短,這種被撕開最後一層紗的感覺讓周子舒還有些不習慣。
不想沒給他多久反應時間,那“酒鬼”又兀自啧啧道,“不行不行……這是七爺那小白臉叫的,我可不這麽叫……”
“……”
周子舒嫌棄地拍開對方意欲得寸進尺的爪子,淡淡道 :“別裝啦,真當我不知道你喝的什麽?要是這玩意兒也能醉,我今天躺倒了任你來。”
“這可是你說的!”再睜眼,哪裏還有半點醉意,作勢就要撲過來——
周子舒懶懶地擋了一下,眼見那姓溫的盯着自己的臉瞧了半晌,終于看不下去了似地伸手來扯,一邊癡癡地笑着,呢喃道,“不愧是阿絮,不管躲到哪兒,總能找到我……”
周子舒無奈地抿了抿嘴,湊近男人耳邊,學着這人一貫的作風,吹了口氣,道 :“瘋子,新年快樂。”
溫客行毫不示弱地翻了個身,掌握住主動權,這才含着鼻音回應道 :“你也是,傻子。”
屋外夜市的喧鬧聲不減,不知過了幾時,忽而有人喊了聲,“時辰到了!”
旋即一陣零星的炮仗聲炸響在人聲裏,慢慢地,節奏變得緊湊起來,噼裏啪啦地,仿佛要把苦難和黴運,連同那舊歲一并扼殺在塵埃裏。
尾聲
“涼雨知秋,青梧老死,一宿苦寒欺薄衾,幾番世道蹉跎……也不過一聲‘相見恨晚’。”
翌日,溫善人在周美人的懷中醒來,只覺得身上沒一個地方對勁,睜眼盯着天花板回憶了半天,也沒弄明白“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一類的詞語怎麽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可不,江湖人講究願賭服輸。溫某人這回算是栽在一道姓周的“深淵”裏了。
你問我他們究竟賭了什麽?嗯,在下只能給出四個字 : 無可奉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