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終章(一)
花和祭祀的用品都是提前就準備好的。
夏明安夫婦的墓碑在老家後山腰,和夏幼清的爺爺奶奶都在一塊。
墓碑前雜草萋萋, 已然許久沒有人來過了。
他們一同把周圍清楚出一塊空地出來。
墓碑上的照片已經暗淡不清, 是一張結婚照。媽媽燙了一頭波浪卷發, 依偎着爸爸, 甜蜜幸福。爸爸戴着黑框眼鏡,
斯文儒雅。有誰知道這照片裏斯文的男人黑色中山裝下面掩藏着的那一身的肌肉——他曾經入伍參軍, 是她最引以為傲的爸爸。
而現在,他們長眠于地下, 将近二十年了,有誰還記得呢?除了葉家,除了她,還有誰還記得他們?
夏幼清彎腰把一捧花放在墓碑前,葉正清把準備的飯菜一樣一樣擺好,他把點好的香燭插上燭臺,那個燭臺經過風吹日曬,已經腐蝕,表面生出綠色的銅鏽。
“伯父, 我每年來都說下次會把幼清給你們找回來,這次我帶她一起回來了。”
夏幼清側頭朝他微微一笑,他也同樣回以微笑。手自然地伸過去,握住她的手, 對長眠于地底的人說道:“伯父伯母, 爺爺奶奶,請你們放心把幼清交給我,
我會好好照顧她。”
說完,葉正清彎腰拿起酒盞倒在碑前的空地上,酒水滲進泥土裏。
祭拜完,酒盞和碗筷一起收起來,夏幼清說:“你等我一下,我和爸媽聊兩句。”
葉正清去旁邊等她。
夏幼清蹲在父母的墓碑前,低着腦袋,袖口仔細地擦拭着碑上雨水沖刷過的污跡,嘴裏絮絮叨叨地念着什麽,他燃了一支煙,就這麽靜靜地看着、等着。
回去的路上,他們手拉着手。
爺爺奶奶家的老房子就在山腳下,大門緊閉,人去樓空,雜草叢生,荒廢不堪。
夏幼清不忍心看,但還是掙紮不過內心,對葉正清說:“我們路過的時候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車從盤山公路下去,山腳下,爺爺家的房子變成了一堆廢墟。
記憶裏那條水溝還在,石橋也在,老房子掩隐在那棵大香樟後邊,黑瓦白牆,門前有五級臺階,是爺爺一塊一塊從後山挑下來,切割成平整的石砌臺階。門前有一棵棗樹,房屋閣樓上有一個野生蜜蜂巢,每天都進進出出好多蜜蜂,它們早出晚歸,從來不傷人。
夏幼清睜大眼睛,趴在窗戶上,不相信地眨眨眼睛。這時候車子停下來,她聽到身後葉正清的聲音:“這個地方這幾年開始開發,你小叔把房子賣了。”
她的視線牢牢凝固在不遠處那棵大香樟後邊,半天沒有說話。
“幼清?”
夏幼清緩緩轉過頭來,眼睛紅了一圈。
“走吧。”她說。
港城,最後剩下的那一點點的回憶,也成了一堆殘垣破壁。
那些東西,以後,只能永遠存進回憶裏了。
她會像寶貝一樣收藏着它們,不會再被人肆意破壞了。
走吧。她對自己說,離開這裏,再也不要回來了。
下午家裏客人走後,葉北良咬着香煙戴着老花鏡看報紙,柳雪華收拾桌子和一地的瓜子殼,柳雪雲坐到葉北良旁邊,到口的話想來想去還是說了:“姐夫,問你個事。”
“嗯。”葉北良動也沒動。
“關于正清的事兒。”
葉北良目光轉到柳雪雲身上,表現出一點興趣來,等他下文。
柳雪雲咳嗽兩聲,背脊挺了挺。
“別裝腔作勢的,有什麽你就說。”葉北良摘掉了眼鏡。
“那我說了啊,姐,別忙了,來來來,”柳雪雲把她姐拉過來坐下。
兩夫妻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柳雪華笑道:“什麽事啊,搞得緊張兮兮的,你就說嘛,正清是不是......闖禍了?”
柳雪雲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這事算不算。”
柳雪華心口一跳一跳的,“你別打啞謎,到底什麽事兒你快說,我這心都起快了。”
葉北良也把報紙扔一邊去了,拍拍夫人的肩膀,對柳雪雲道:“不能說的事就別說了,你姐心髒不好,你自己掂量清楚。”
柳雪雲瞧瞧門口,壓低聲道:“姐,姐夫,你們沒覺得正清和幼清兩個是不是太親密了?”
話說完,他以為這兩夫妻至少會楞一下的,結果得來葉北良哈哈大笑:“我當是什麽事,就這?”
柳雪華解釋:“他倆從小一塊長大的,跟親兄妹一樣,能不好?”她站起來繼續去收拾了,全沒有把弟弟的話放進心裏去。
“但他倆畢竟沒有血緣關系啊!這才是最不正常的!”柳雪雲說道,“姐,你們別把這事兒想的太簡單了,我昨天晚上看到正清從幼清房間裏出來,我本來也沒當回事,但是我問正清他為什麽從那間房間裏出來,他就故意把話給我岔開了,還下樓了,你說如果他不是、不是......那個,幹嘛不直接說清楚?而且他們在外面,如果真有什麽,你們也未必知道啊!”
一席話換來葉北良的沉默,柳雪華也慢慢停下了動作。
“我昨天到你們家裏,就覺得他倆好的過了頭。幼清這麽多年沒有回來,和正清感情還這麽好,你們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你們已經習慣他們了,但在我一個外人眼裏不是那麽回事。你們覺得我多管閑事也好,離間也好,這是我的心裏話,我這個人心裏憋不出事情,想來想去還是和你們說了好,省的到時候出了事情我沒提醒過你們。你們太想當然了,有些話我也點到為止。”
柳雪雲一口氣全部說完,拍拍屁股起來準備走人。
留下沉默的夫妻倆。
葉北良深長嘆了聲氣,靠進沙發裏。
柳雪華也沒心思收拾東西了,坐去丈夫邊上,深思熟慮後才說道:“雪雲說的這些,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其實這之前我就懷疑過......一是正清這幾年一直沒有找;二來,幼清走的那年,他辭職回來,你還記不記得,他消瘦的不行,我真沒想到他會把北京那個工作辭掉,你死勸他都不聽的,就那麽辭掉了,這麽想來,的确是為了幼清啊。”
“那次他喝醉酒,你不在家,丁凡把人送回來,他拉着丁凡一直叫幼清,我進去剛好撞到了,那時候我也沒有多想,也許雪雲說的沒錯。還有這次,你沒覺得他回來心情都好了不少,還有幼清,她從小就那樣,心裏眼裏都是正清,我們是過來人,應該都很清楚了。”
葉北良胸口起伏厲害,他從來沒有往那方面去想過,斜了眼妻子,激動地差點要跳起來:“他敢?我抽死他!”
柳雪華按住他:“你別激動,到底是不是,還只是我們的猜測,而且,你不是也說了,就當是回報老夏的救命之恩,現在你把他的女兒養大了,也算是報恩了,你有什麽好生氣的,該氣的是老夏吧,好好的一個姑娘被你兒子當成童養媳養在家裏。”
想到這個葉北良就來氣。
“不過,幼清那丫頭我還蠻喜歡的,如果真給了我家正清,我巴不得呢,你說是不是?”想到這裏,柳雪華有點樂了,推了下丈夫,“你說呢?”
葉北良被妻子這麽一指點,也不氣惱了,“仔細想想還真是一件好事啊。”
“不過到底怎麽樣還只是一個猜測,還有敏敏......”柳雪華忽然意識過來,周敏今年沒回來的原因。
剩下的半句話她咽進肚裏。
看來,柳雪雲的話八成假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