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悔青腸子
花蠻兒略微沉吟後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最怕你斷然拒絕。如果你也有憐愛伊娃的心,我們當然可以先回去勸說于她再通知你。這段時間,你就待在夷都哪兒也不去了麽?”
韓楓輕輕扯出一笑:“是,哪裏也不去?我想某人還需要我,只要他不趕我,我就暫且留下來吧。”
花蠻兒聞言,輕輕垂下眼睑,一抹黯然怎麽掩飾都掩飾不了。
韓楓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花蠻兒卻迅速擡眸笑了:“放心吧,陛下怎麽可能趕你走?如今,我已經與他徹底分離,他不會再顧忌你什麽了。他需要你,你安心待着吧。”
摩耶道:“本君聽公主殿下的,希望你想通之後,下個月十六能夠來薩國參加本君與公主殿下的大婚,同時與伊娃見面。”
花蠻兒微笑道:“對,如此一來,一舉兩得。請你一定要來。本公主會勸說伊娃的。當然,有時侯,女人的心結必須由他的男人來解。也許我勸說百句還不如你一句。”
“明白了,”韓楓點頭,“讓公主殿下費心了。”
沈含笑一付沒心沒肝的樣子,招呼道:“可以吃了麽?”
“可以啊,請——”韓楓立即招呼着,端起酒杯向摩耶敬酒。
美酒香醇,然而他的心底一片苦澀。
如今花蠻兒不再是厲慕寒的女人了,但依舊沒有他的份。
“請——”摩耶舉起酒杯,深邃的琥珀色眸子盈漾着勝利者的笑3漩,他仰喉一飲而盡,并且一連幹了三杯。
果然是西域人。天生的熱情和豪爽怎麽掩飾都掩飾不住。
韓楓怎麽看,都覺得摩耶是零缺點的男子。若他是女子,也會選擇摩耶。所以,韓楓并不特別難過,只要花蠻兒能夠幸福,他不會再多說一句,再多奢求什麽。
沈含笑道:“你們成親就請韓大将軍,請陛下,就不請我去麽?我這麽愛喝酒,怎麽能錯過呢?公主殿下,你真是不夠意思。”
花蠻兒趕緊答道:“如何敢不請你啊?就怕你不肯賞臉。”
沈含笑想了想,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留在這裏開心一點,等你們大婚過後,我得空再去看你們。”
“為什麽呀?”花蠻兒眨了眨眼睛。
沈含笑拖長音調狡黠道:“因為你的大婚将會很熱鬧,而我就不去湊這份熱鬧了。我還是跟着湘王到醉紅樓去要好玩一些。對了——”
他陡然站了起來:“我這就去醉紅樓。那湘王掉落懸崖,和他的寒煙翠已經三個月未見,肯定十分想念。這一下朝,解決了一件大事兒,肯定跑到醉紅樓去,我也要追去才行——”
“你追去壞人好事麽?”韓楓嗆他,意圖挽留,“喝花酒哪有和知己把酒言談好?你一身道袍,去那兒湊什麽熱鬧?”
沈含笑卻邪挑着眉,上下打量了自個的這身道袍後方道:“你們不知道,這才刺激,有意思哩。有多少莺莺燕燕是做着勾搭道士和尚的美夢呢?哈哈哈——”
沈含笑揚長而去——
花蠻兒目瞪口呆。
她知道沈含笑個性不羁,和夏子恺也頗為投契,卻不知道不羁到這地步。
“他……那個沈太醫也時常到醉紅樓去麽?”花蠻兒結結巴巴地問韓楓。
韓楓搖了搖頭道:“那也不是。你放心,他就是嘴|巴賤了些,到了那邊,就是和女子喝酒行酒令,聽小曲兒,做游戲。真的要他做出些什麽他反倒不敢了。”
“哦,這麽奇怪。”花蠻兒挺驚奇。
韓楓道:“也不奇怪。只不過沈含笑心裏到底是嫌棄那裏的姑娘髒罷了。”
花蠻兒沒來由紅了下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會和韓楓讨論到這些問題,因此到了此處便戛然而止。
“韓大哥,我們要走了,這就告辭!”花蠻兒站起來辭行。
韓楓吓了一跳:“怎麽這麽快?住在我這裏,陛下不會有意見的。”
“不是怕他,而是擔心伊娃的病情。”花蠻兒連忙解釋,“她的心裏受到了創傷,沒有親人在身邊,她會很沒有安全感的。韓大哥,去看看她吧。看了她你也會心碎的,你以前知道伊娃有多活潑,多愛笑。可是現在,她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是哭,就是摔東西。這樣的伊娃,看了真是令人心疼。我們怎麽舍得離開她太久呢?”
韓楓聞言,羞愧地低下了頭。
過去的伊娃歷歷在目,那些如銀鈴般的笑聲,依舊回蕩在耳畔。時過境遷,那些笑容和笑聲,卻沒有因此淡化,一經回憶起,仿佛更加明朗,更加清晰。
摩耶過去抱起孩子,走到韓楓面前道:“我們走了。有了這孩子,不合适騎馬,還請府上派一輛馬車吧。”
“哦,這容易,”韓楓醒悟過來,連忙喚來林總管,吩咐他去準備馬車和侍從,“沒有想到這次就你們兩個單槍匹馬來。君上,我很佩服你的勇氣,總是單槍匹馬來,飛檐走壁而去。”
“哈哈——”摩耶爽朗地笑道,“怎麽會呢?至少這次,就沒有辦法飛檐走壁了。本君從來沒有抱過小娃兒,真怕他的小心髒受不了啊。對了,這孩子,既是我摩君的孩子,也不合适再姓‘厲’了。本君打算重新取個名字,就喚:沐恩。與施恩相比,沐恩或許更有福份些。”
花蠻兒與韓楓互視一眼,皆笑贊:“好名字。”
于是,待馬車備妥後,摩耶就抱着小沐恩,和花蠻兒一起上了馬車。駕車的車夫和随行侍從都是大将軍府裏的,奉命沿途照顧。
臨行,花蠻兒自然沒有忘記把沈含笑包好的藥全部帶上。
彼時,方才下午,初冬暖陽照在熱鬧的大街上,像鋪了一層绮麗的紗。有幸在摩耶與花蠻兒上馬車前一睹盛世美顏的老百姓,都驚愕地張大嘴|巴,停在原地,忘了行走。
待馬兒揚起四蹄,上前狂奔時,這才驚醒了呆愕的老百姓,他們奔散而逃。
韓楓仰望着漸漸西墜的暖陽,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如果花蠻兒就此得到了幸福,他也就徹底釋然了。花蠻兒明确的拒絕再次回響在耳邊,他突然覺得那樣的她對他是仁慈的。事實證明,花蠻兒也許會愛上別人,但那人絕對不會是韓楓。
帶着這種透徹的了悟,韓楓轉身回府。
可就在轉身的瞬間,他撞見了一個高大的身軀。
那肌肉就像硬石塊似的,連韓楓都覺得疼。
韓楓擡眸,瞥了來人一眼,立刻怔住了。
方才這四周圍如绮夢般的溫暖也在此時突然冰凍了。
冷冽的氣息許久沒感受過了,但此時感受起來,卻也習慣得很。
韓楓眯起星眸,唇角勾着一抹谑笑:“貴客來訪,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哼,少給朕打哈哈,陪聯喝酒吧。”厲慕寒冷冷說完,就徑自往将軍府裏進。
韓楓直接把厲慕寒帶到餐廳,厲慕寒看着一桌子只吃了少許的豐盛酒菜皺眉。
“誰來過?”他敏銳的神經突然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可是又不願意接受。
韓楓毫不留情地說出真話:“當然是公主殿下和摩耶。他們抱着小孩來過。對了,那個小孩,現在已經改名為‘沐恩’了。是摩耶取的名字。他們來同我話別。哦,不,确切的說,是同我打個招呼,問我回不回薩國當驸馬爺。”
厲慕寒怔怔坐下,直勾勾地盯着韓楓。
韓楓一邊在他對面坐下,一邊用坦誠的目光迎視着君王的審視:“老實說,我十分兩難。在薩國當驸馬爺其實挺舒服的。摩耶是個心胸寬廣的君王,很懂得尊重我這個驸馬爺,在那裏,天天歡歌載舞,喝酒吃肉,過得很開心。”
“哼,你的意思是朕心胸不夠寬廣?”厲慕寒眸刀如常犀利,狠狠劈了過來。
韓楓毫無畏懼答:“是!”
“你好大膽子!”厲慕寒低叱。
韓楓輕嘆:“平時或許沒有這麽大的膽子,明知道陛下心胸不夠寬廣還這麽說。但今天是陛下親自到敝府,我總得說些真話,才對得起陛下這次私訪吧。我想陛下這次私訪,為的也是聽真話,或者是對我說說心底的真話,這才離開皇宮的吧?”
或許是被說中心事,厲慕寒沉着俊龐一言不發。
韓楓索性侃侃而談:“我若不是殺了長公主,徹底傷了赤焰公主的心,不好意思面對她,還真是願意回薩國當驸馬。摩耶肯放下仇恨,這樣真心對待一個鄰國的将軍,還不算心胸寬廣麽?他能容納我,也能容納公主殿下,不介意公主殿下曾經是你的皇後,真心的愛護她,呵護她,這份氣魄和胸襟,請陛下扪心自問,你做得到麽?”
厲慕寒沉默了。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酒,也不倒在酒杯中,整壺抓起來就灌。酒嗆入喉嚨,就像要燒灼掉整道食管似的。
韓楓也端起一個酒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陛下,你做不到,對不對?花蠻兒沒有親手殺死你的父皇,沒有親手傷害過施以柔,你尚且折磨了她這麽久,真要是她親自動手殺了你的父皇,你會放過她麽?可是,我親手殺了長公主,而摩耶為了公主殿下,他可以接納我!就在剛才,他和公主殿下還親自到我的府上,親自請我回薩國去,去看望赤焰公主!”
“他不僅原諒了我,還接納了一個無辜的病兒。一個從來不在他期待之下突然到來的小生命,一個因為被無辜設計而誕下的小生命。他願意接納他,把他帶回薩國去。就在剛才,還請了沈太醫來,詳細問了所有可能的治療方案,盡心盡力的挽救一個小生命。可是,你做了什麽呢?陛下,你只知道他是你的恥辱,你打算把他和施以柔一起打入冷宮,任其自生自滅,不是麽?”
“陛下,今天在金銮殿上,你也看見了公主殿下和摩耶相處的情境了吧。老實說,這大半年來,公主殿下在蘭澤生活,過得十分快樂。她的臉上始終洋溢着這樣的笑容。是我親眼見證,她在這裏住那麽久,加起來的笑容都沒有這大半年的多。”
“公主殿下在這裏感受到的只有仇恨,只有恥辱。是誰給了她燦爛的笑容呢?陛下,你很清楚,那絕對不是你,對麽?試問,這天底下,有誰會拒絕幸福,拒絕快樂,而成天生活在恐懼、屈辱和不信任之中!”
“你今天也得知了施以柔過去做的種種錯事。那麽,你應該知道,當這一切還沒有被徹底揭發出來,而只是憋屈在公主殿下心中的時侯,她有多麽委屈,多麽不快樂!”
“偏偏,是她深愛的男人,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另一個女人,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另一個女人,而對她,只會懷疑,不信任,打罵,污辱!”
“這一路上,從厲家軍攻克玄都之日算起,公主殿下幫了你多少,你自己心裏清楚。這天下有一半江山是她打下來,你也應該承認。可是,她向你讨要過什麽麽?她所想要的,不過是自己男人的信任,不過是自己男人的溫柔相待,不過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沒有給過她,陛下,你甚至連一個笑容都沒給過她。這麽好的女人,你不懂得珍惜,就這樣白白錯過了。”
“陛下,不論是她休了你,還是你貶她為民,你們之間,都再也沒有可能了。”
“就好比我,當我在蘭澤時,我曾經問過她,如今她和陛下已經兩清了,那麽我和她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她很明确的告訴我,我們之間不可能了。我們之間不可能,不是因為陛下的存在,純粹是因為她對的感情只是像大哥哥一樣,懂麽?”
“所以,陛下,你不必再猜忌我與她了。我承認喜歡她,但此時此刻,我對她的喜歡已經升華為親人的關懷。而她,可以喜歡上摩耶或者其他出色的男人,卻唯獨不會喜歡我,也不會回頭再與陛下複合。”
“陛下,我們一起弄丢了一個好皇後!我們失去了如一座寶藏似的皇後,而相反,薩國卻得到了一個好皇後。許多人都在為我們扼腕嘆息啊!”
韓楓停頓了一下,又喝了口酒道:“陛下,你說你是不是小肚雞腸,是不是心胸不如摩耶寬廣?你讓我這個生死兄弟都心生怨怼,更何況公主殿下?陛下,你醒醒吧。如果你不再醒不過來,我們蠻夷只會越來越糟,讓薩國強盛過我們!”
“哼——”
厲慕寒冷哼一聲,摔掉了手裏的酒壺。
酒壺“咣啷”一聲在地面迸裂,碎片濺到了兩人的腿和身上,刺痛感那麽銳利,但兩個人都視若無睹。
“閉嘴!”厲慕寒厲喝。
韓楓驟停,直勾勾地盯着厲慕寒,問道:“你後悔麽?陛下!”
厲慕寒抿緊薄唇,臉頰邊的咬筋不時浮動着,他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韓楓,半天沒有言語。
後悔麽?
嗬——
他的心底慘然一笑。
哪裏不後悔呢?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在清晨的金銮殿上,當那個女人把喜帖潇灑地甩在他身上,當她與摩耶十指緊扣抱着孩子飄然遠去時,厲慕寒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不傻,當真相揭穿,他才知曉這一切真相其實早就在他心底。
自從施以柔回到身邊之後,她在他的眼底,在他的心裏已經和以前有所不一樣了。他一直不知道哪裏不一樣,卻一直拒絕與她同房。
而這份拒絕,難道不是潛意識裏在提醒着自己的那份理智與睿智麽?
可是,他的确傻!
他的感情越是被花蠻兒捕獲,越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成為感情的俘虜。他越是抗拒這種感覺,就對花蠻兒越狠。好像只有這樣淩駕于她之上,他才能掌控住自己的感情。
而這一切的不甘願承認,眼前的韓楓,過去的蕭錦琰,似乎都要擔點責任。
此時此刻,在韓楓一針見血的指責下,厲慕寒也清晰的看到,在這當中,自己的小心眼也要負上一部份責任。
所以,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後悔了!
花蠻兒所受到的不公正,所受到的屈辱都讓他痛心。
“你後悔了,是不是?陛下!”韓楓依舊盯着厲慕寒,直截了當地問道。
厲慕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很艱澀地反問:“朕如果在她面前承認錯誤,她會回來麽?會麽?”
韓楓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就要看你如何承認錯誤了!是有誠意的,還是沒有誠意的!是被她趕不走罵不走的承認錯誤,還是三言兩語又開始吵翻天的承認錯誤!”
厲慕寒愣住,噤若寒蟬。他也拿不準要用什麽方式去承認錯誤!
“咳,”韓楓輕咳了一下,“并且還要看看公主殿下是不是還愛着你?還有,你愛不愛她呢?”
“愛?”厲慕寒更加迷惘了。他好像對這個字眼很陌生似的。
“陛下,僅僅後悔是不夠的!如果你想挽回公主殿下,還必須要有愛。只要在‘愛的驅使下,才能夠使一個心甘情願的回心轉意!”韓楓凝視着厲慕寒,很真誠地勸說着。
厲慕寒的心燈霎時被點亮了。
是的,愛——
他驟然想起那年在栖霞山上,當他掉入那個陷阱時,花蠻兒曾經問過他:“在過去無數個抵死纏|綿的夜裏,難道你就不曾愛過我麽?”
他清晰的記得,當他回答“沒有”的時侯,她的神情有多麽悲怆。
厲慕寒承認自己是個木頭人,當時他明明感受到了她的失望,卻沒有當做一回事。那時的他被掉入陷阱的憤怒沖昏了頭腦。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她那麽問,應該是渴望他回答“有”的。
如果一個女人肯這麽問,那她的心裏一定有他。
“你認為公主殿下愛過朕麽?”厲慕寒盯着韓楓,求取确認。
韓楓沉思了片刻:“愛過。”
厲慕寒身子忍不住一僵,冰冽的聲音掩飾不住輕顫了:“愛過麽?你如何确信?難道她不是為了花澤昊才選擇當朕的皇後麽?”
韓楓輕輕笑道:“或許這也是一個原因。但是依她的能力和倔強的性子,如果她對你沒有一點點好感,她會反抗到底,甚至會自盡。可是她沒有。在這段關系裏,她更多的是感到痛苦。沒有愛哪來的恨?她也曾經在我面前提起過,你說過不愛她的話,這似乎讓她很傷感。如此看來,不可能對你無動于衷啊。”
韓楓停頓了一下,注視着厲慕寒冷眸掠過的一絲驚喜,問道:“那麽,你愛她麽?陛下,如果你愛她,就承認了吧!”
厲慕寒怔住,沉着臉色,難以回答。
“陛下,如果你愛她,你就承認了吧!”韓楓催促着,“你曾經愛過施以柔,別告訴我,你不懂得什麽是愛,別告訴你不懂……”
“噌”一下,厲慕寒突然站了起來,截斷韓楓的話:“韓楓,你準備一下吧。下個月十六,和朕一起到薩國去,去蘭澤古城參加喜宴,送賀禮!”
“啊——”韓楓半張着唇愣在那兒。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厲慕寒已經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他走時,帶着一身酒意。
可是,韓楓沒有追,也沒有再問。
他的唇畔浮現出一絲會意的笑容。
他知道,此時此刻的厲慕寒,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厲慕寒風風火火趕回皇宮去,第一件事情就是召集了宮中木匠,令他們重新修葺霜雲殿。而這次,霜雲殿不再叫霜雲殿,而是更名為“雙栖殿”。
厲慕寒下定決心,一定要把花蠻兒請回來,一同與他在這雙栖殿裏雙宿雙飛。
厲慕寒令木匠們一個月內完工
于是,在這一個月裏,他找到了事兒做。雙栖殿裏的一切,由他親自畫圖設計,親自督工。盡管那些木匠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拼命幹活,要在一個月內造出一座完美的宮殿還是比較困難的。
于是,厲慕寒令人從宮外又調了一批能工巧匠進宮。
而韓楓也進宮勸厲慕寒,工程的實施有些不是靠人力的多寡決定的。某些階段,必須要有時間,否則整個建築會不牢固。
他勸厲慕寒不必心急,從這裏到薩國來回也要兩個月,換言之,就是在三個月之內建好即可。
厲慕寒何嘗不知?
可是,他就是心急如焚地想要趕在他離開夷都前親眼見見這座雙栖殿的樣子。
後來,見實在是趕不出來,也就不強求了。
韓楓揶揄道:“陛下總算拿出點實際行動來了。陛下,那天我還忘了補充一句:薩國的摩耶雖然心胸寬廣,但咱們的陛下更是霸氣十足。相信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情,就不會有做不到的。”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陛下,”一旁的沈含笑插嘴建議,“在公主殿下面前,還是不要太霸氣比較好。你如果下定了決心要去求取她的原諒,還是應該以‘求’為主,必要的時侯該跪還是要跪的!”
“哈哈,對對,”韓楓笑道,“該跪還是得跪。正因為是皇帝,這一跪才足以驚天地泣鬼神,讓公主殿下感動啊,哈哈——”
沈含笑也大笑。
厲慕寒掃睨了他們一眼,轉身逃遁。
他不是沒想過這招,可是真要當着衆人的面使出來,恐怕也是瞞僵的,不一定能做得到呢。
每天夜裏,他想到那天和花蠻兒絕裂時的情景,心裏就沒來由一陣絞痛。
他捱不了兩天,就差人對韓楓道:“把雙栖殿的事交給施含笑,我們立刻出發。朕可不想趕到蘭澤時,他們已經成親了。”
韓楓同意了。
雖然還沒有想到如何面對赤焰公主,不過為了厲慕寒,他也得陪同啊。
這天清晨,當韓楓已經拉着快馬,帶着幾名侍衛等侯在皇宮門口時,厲慕寒來到了冷宮裏。
冷宮裏,晨曦透過宮牆照進院子裏,施以柔披散着長長的淩亂的黑發,邊哼着曲兒,邊澆花。
這情景,就好像厲慕寒與她在隐苑裏重逢的那一幕一樣。
時光仿佛回到了過去,厲慕寒還清晰記得當時他所有的驚喜。可是,當時的施以柔聽到動靜,猛然回頭時,是一張清麗脫俗面帶微笑的臉龐。
而現在的施以柔,一轉過身來,卻見到了一張瓷白中泛着淺青,髒兮兮的小臉。那雙渙散的瞳孔似乎無法聚焦。
呆愣了一會兒,根本就沒有辨別出面前的人是誰!
厲慕寒看着這樣的她,心裏一陣絞痛。
他是愛過這個女人的。盡管她的內心不如表面美好,可到底是真真切切愛過的。現在,要親手取下她的頭顱,他……
那柄緩緩舉起的劍在微微搖晃着,施以柔仿佛帶着好奇,輕挪蓮步,緩緩走進,站在劍鋒前,用手撫着發光的鋒利的劍身。
厲慕寒的手抖動得更加厲害了。
“小寶乖,小寶乖……”施以柔突然呢喃道,“你不要哭啊,你哭了父皇就不喜歡你了,你哭了,他就不認你了,小寶乖,你別哭——”
厲慕寒心裏一懔,莫非施以柔已經瘋了麽?
這個認識讓他手裏的劍更顯得千斤重了。
“啊?花蠻兒,”陡然,施以柔一聲厲喝,像瞪着仇人似的瞪着厲慕寒,“你這個臭賤人,你該死,都是你,都是你霸占了陛下的心。我恨不得剝你的皮,喝你的血,挫你的骨。花蠻兒,我要弄死你,弄死你……”
施以柔突然猛撲上前,伸出利爪去撓厲慕寒的臉。
厲慕寒往後一仰,但随即瞪大了冰眸。
雖然他的臉避開了施以柔長指甲的襲擊,可是他手裏的劍卻直直刺入了施以柔的胸膛。
确切的說,是施以柔突然發瘋,要撓抓他的臉,而讓自己的身子刺入了劍裏。
不僅厲慕寒驚呆,就連施以柔自己也瞪大了杏眸和嘴|巴。
她低下頭,茫然地看着這柄刺入身體裏的劍,驚恐而又痛苦的神情浮上了小臉。
她哭了,顫巍巍地說了句:“痛,痛……”
厲慕寒陡然下了決心,以利落的手法,抽出劍,随手一切,切掉了她的小指,再往她的脖子一抹……
她的眼前只瞅見寒芒一現,然後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痛苦也失去了,她的頭顱攥在厲慕寒手裏,小指落在地面,而纖細的身體在空中立了一段時間,才晃了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厲慕寒閉上眼睛,翕合住眼眶裏的潤意。
他彎腰撿起地面上的小指,然後用方巾包着,随後轉身出了宮。
韓楓等侯在皇宮門口,一見到厲慕寒的神情和手裏的包裹,立即明白了一切。
兩人什麽話都沒有說,就飛身上馬,往薩國的方向奔去……
臘月十六,正是薩國大雪紛飛的時侯。
這銀裝束裹的世界,讓花蠻兒感受到了美麗與純潔。
她在摩耶的指導下,學會了滑雪,天天就迷戀着這個。當然,她不願意讓伊娃閑着發慌,閑着傷心,就天天把她拉出來,一起滑雪。
原本,摩耶有點擔心伊娃的情緒。
可是,在花蠻兒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的幾次摔跤,伊娃忍不住去扶起她,并教導她正确的動作後,似乎也漸漸開朗起來。
至少,伊娃肯說話了。盡管是氣呼呼的教導,但是也讓花蠻兒驚喜,她朝摩耶眨了眨眼睛,摩耶笑了。
盡管這是大雪紛飛的冬季,但是在摩耶那帶着淺淺酒窩的笑厣,又陽剛又溫暖。
薩國的冬季也不是總下雪的,也有難得晴天的時侯。在大雪初霁時,皇家和民間都有舉行賽馬和打獵比賽
而花蠻兒似乎是個愛熱鬧的人,只要有比賽,她場場都不落下,惹得摩耶要一直陪侍在旁,怕她出什麽意外。
到了臘月十六這天,雪不大,輕盈的幾朵雪花,就像是天上灑下的喜花似的,專為了摩耶和花蠻兒慶賀。
花蠻兒和摩耶都喜笑顏開,就連伊娃,也穿上火紅的狐襲,出現在了大婚現場。
然而,在大法師的主持下,當花蠻兒和摩耶執手走上紅地毯時,伊娃突然大叫了一聲,捂着耳朵跑開了。
花蠻兒和摩耶吓了一跳,彼此對視一眼,明白現場的一切讓伊娃想到了上一場與韓楓的血腥婚禮。因此花蠻兒讓水蓮去照看伊娃,不要讓她再來參加喜宴了。
婚禮繼續進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