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chapter209

關柊知道他遲早會有此一問，但沒想到汪大東會這麽早。

她想了想，往樹蔭下走：“應該會吧。”

汪大東原本也跟在她身後走，聞言不由得停住腳步。

“聽我說完嘛，”關柊在草坪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等汪大東乖乖坐過來才道，“我失蹤的這段時間，去了十年後的金時空。”

她輕描淡寫兩句，卻讓汪大東十分震驚。他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麽關柊會一直回避回答她因為時震遇到的事情。

關柊靠着身後的樹，靜靜地看着身側的汪大東。

“大多數事情跟我了解到的劇情是一樣的。”她繼續講，“這邊幾個月，我在那裏只呆了半日，看到了十年後的雷婷、十年後的萬鈞、十年後的寶三，還有，十年後的汪大東。”

“那他。”汪大東想問很多，想問十年後的汪大東是什麽樣子的，他成為了什麽樣的人，他的身邊，還有沒有……

關柊知道他要問什麽，摸摸他的頭：“還有十年後的關柊。”她避開汪大東的視線，用緩慢的語速掩藏她的猶疑，“他們在拇指山看煙花……應該，已經看了很多年的煙花了，汪大東……做到了他的承諾。”

“這麽說，”汪大東喜出望外，“你至少還可以呆十年？”

“嗯！”關柊忽略那些微不足道的鼻酸，用力點頭，“而且金龍阿嫲那麽不靠譜，搞不好下一次她打開上位面還要十幾年幾十年，我有得等了……汪大東小朋友，你要注意保養！不然以後會很尴尬的。”

這是個問題，汪大東心裏默默記下了，但還是嘴硬：“喂，嫌我老啊？”

關柊失笑：“我連你七八十歲的樣子都見過了，怎麽會嫌棄你老嘛。”

汪大東忽然又想到：“那天你回來的時候是在教學樓，是跟校長有什麽關系嗎？還是……”

“二十八歲的汪大東很帥哦，”關柊不待他說完便插嘴道，像是突然想到的，也回避了汪大東的問題，“我覺得比十八歲的汪大東還要好看一些。”

汪大東眼一瞪，作勢要去撓她癢：“十八歲的汪大東不好看嗎？”

關柊邊往後躲，邊敷衍道：“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她一躲，忘了後面有樹，砰一聲撞到了樹幹上，汪大東沒來得及護住她，緊跟着他的後腦勺就開始作痛。

看他捂住頭，關柊笑倒在草坪上：“活該啊你。”

汪大東要拉她起來，關柊不配合，他就幹脆跟她一起躺在草坪上，看樹木的油綠繁茂的枝葉，還有枝葉縫隙間露出的陽光、藍天、雲彩。

“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他輕聲道，“你不在。”

“……嗯。”

“沒有人做番茄打鹵面給我吃。”

“那就找時間補上吧。”

“我之前啊，就一直盼着早點到十八歲，這樣你再喊我‘小鬼’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反駁你了。”

關柊笑：“這次你成語用得很對耶小鬼！”

汪大東已經不是可以被輕易激怒的十五歲了，他只是輕輕撞了撞關柊的腦袋，跟着笑了起來。

“你那時候超過分的，”關柊抱怨，“竟然管我叫歐巴桑。”

“我只是嘴上那樣說。”汪大東為十五歲的自己辯解，“其實心裏不是那麽想的。”

“……嗯？”

汪大東陷入回憶：“我第一次生病，第一次那麽虛弱，其實很害怕。但是有你在，你喂我吃藥，我就覺得你這個人，其實還蠻妙的……會讓我感到安心。”

“其實在那之前，第一次見面啊，”他笑起來，“我也感覺這個女生雖然很奇怪，但長得還挺漂亮的，再之後……”

再之後，那些安心感依賴感逐漸放大、變質，充盈了他內心所有的位置。

他在感情方面一向遲鈍，是關柊讓他成長，教給了他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什麽是責任。

這些藏在心底的蜿蜒的心情，汪大東慢慢地、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地講給關柊聽。

關柊起初還輕輕地嗯着，最後漸漸沒了聲音。

汪大東看向身側，旁邊躺着的關柊眼睛阖着，睫毛柔順地垂着，已經睡着了。

汪大東屏住呼吸，生怕吵醒她。

他不常能看到這樣的關柊，這樣簡單地、單純地依賴在他身邊。

她臉部的輪廓線條很柔和，但其實正好相反，汪大東知道這具身體裏的靈魂多麽強大，溫柔只是她的表象，一個降低別人警惕的武器。

怎麽會有這麽優秀的人。

好像什麽事情都可以做得很好。

汪大東心裏微微一動，撐起身體，慢慢向關柊靠近。

在她臉頰上金色的絨毛，她嘴唇的弧度皆近在汪大東咫尺時，關柊突然睜開眼，眼裏含着笑：“汪大東小鬼，你想幹嘛？”

她也只能趁汪大東失去戰力的時候，在他面前裝一裝睡了。

想幹壞事的汪大東被吓了一跳，心虛地往後縮。

他想往後縮，卻被攔住了，關柊勾住他的脖子，湊上去，把汪大東沒幹完的壞事幹完了。

短暫地空白後，汪大東很快反應過來，伸手撫住她散亂在草坪上的頭發，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原本清淺的吻。

幸好這個時間公園裏人跡稀少，親吻結束，關柊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公共場合幹了什麽，忍不住“心有餘悸”。

汪大東興奮之餘，又心猿意馬、東想西想起來。

“關柊，”他想到什麽，猛地坐起，吞吞吐吐道，“上次，在我房間那次……是不是你第一次……”

關柊知道他要問什麽，想起之前在草坪的事，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怎麽辦，不是耶。”

“……啊？”汪大東傻眼，“可，可你不是跟我說你沒有喜歡過別人嗎！”

“是沒有喜歡過別人，但這又不影響，是兩回事吧。”

“怎麽可以是兩回事！”汪大東悶聲道，“我反正是不會親別人的。”

“那怎麽辦，”關柊無辜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啊，難道你還能去打他啊……而且，你要是想要打敗他啊，有點難度哦。”

汪大東背着身久久沒回答，關柊覺得不對勁，也坐起來，手還沒碰到他，汪大東忽然一個轉身，把關柊重新壓到地上，在她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我不高興了。”

不待關柊回應，汪大東緊跟着道：“快點說你一點也不喜歡他。”

這怎麽回答啊，關柊為難，正打算要說實話，汪大東又來了一句：“你肯定不喜歡他。”

關柊樂了：“這麽自信？”

汪大東抱緊她：“你最喜歡我。”

關柊一怔。

汪大東看似在胡鬧耍賴皮，但關柊總覺得他這話說得小心翼翼。

他實在不知道，和關柊的那個過去，那個他可能永遠沒有辦法觸及的上位面相比，他的分量究竟有幾分。

關柊伸手在汪大東背後拍了拍：“對，我最喜歡你。”

“汪大東，”她推開汪大東，面對他鄭重道，“我之所以遇到時震，是因為我在金時空和上位面聯結、能量不穩定的地方突然轉身了。那段時期金時空無人看守，如果我當時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我現在應該已經回到我的人生裏了。”

“但是我沒有，我回頭了。”

“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你對我來說很重要……老實說，我雖然很喜歡這裏的大家，但和上位面相比，”關柊搖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但是你不同。”

“你是我留在這裏最大的、甚至說是唯一的理由，是讓我轉身的人。”

關柊對汪大東說的這番話多多少少讓汪大東感到了踏實，但那些小心翼翼和不安不是靠言語可以輕易撫平的，那些情緒只有在平和的時間裏才能抹去。

又或者說，汪大東其實能敏感地感覺到關柊的想法，她越是大聲地把喜歡說出來，汪大東越是有她會離開的恐懼。

之後的時間裏，關柊一次又一次地在噩夢裏醒了過來。

準确的說，不是她的噩夢，而是汪大東的噩夢。

失去異能的人，會獲得一種叫做夢回的能力，能夠讓人回到那個磁場最強怨念最深的時空。鐵時空的蘭陵王正因為這種能力不斷回到冰心被殺的現場，金時空的汪大東不斷回到關柊拖着行李箱離開金時空的時刻，因為害怕面對，這些噩夢又不自覺地被讓渡到他最親近的關柊身上。

那次送別，汪大東其實去了，但他只是躲在一邊，沒敢看一眼。

等到他有勇氣從藏躲的柱子後出來，關柊只留下了一個不斷向前的背影，并且很快消失在迷霧中。

關柊驚醒，腳邊自夢魇死後被汪家收養的人類也因為她的動作醒來，它迷迷糊糊看見關柊抱着枕頭下了床，臨出房間時過來摸了摸它的腦袋，人類在撫摸下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關柊輕手輕腳地推開汪大東的房門，燈沒開，但汪大東也沒睡，靠在床頭，身上汗淋淋的，似乎也飽受噩夢困擾。

雖然夢是兩個人的，但只有他才能在這個夢裏切實地感受到那些惶恐和無措。

看見關柊，汪大東驚訝：“你怎麽……”

關柊盯着他的臉色：“你做夢了。”

“……我沒事。”

關柊把枕頭往床上一丢：“往裏面一點。”

汪大東瞠目結舌：“關、關柊啊，太早了點吧，我還沒有準備好……”

但他動作倒是很坦誠地往裏縮。

“只是非常單純地睡覺而已，”關柊掀開被子躺在他旁邊，背對他，“就算你再做夢，醒來以後能看見我，會感覺好一些吧。”

“我警告你哦。”汪大東的床是單人床，隔着夏天薄薄的睡衣布料，兩人實在是貼得太近了些，而且還是床上……關柊也開始緊張，背對着汪大東輕咳一聲，“不許碰我。”

汪大東弱聲道：“……手也不可以啊。”

“勉強……勉強可以吧。”

關柊的左手在被子下挪到汪大東那一側，被汪大東緊緊地握住。

接觸的掌心很快濕了，不知道是誰的汗，但兩個人都沒有松開。

關柊逐漸感覺到，汪大東打在她後頸紊亂的呼吸變得平穩。

他大概很久沒有睡個好覺了。

“竟然真的什麽都不做啊……”關柊輕輕轉過身，想要戳他腦門，臨要接觸到時，又不忍地蜷縮了手指：“別擔心，以後你的記憶裏，不會有我離開的部分的。”

與其說是一場雙人戀愛，這更像關柊一個人從時空那裏偷來的獨自狂歡。

她已經見到了十年後的汪大東，他注定會忘記她的名字，也注定會忘記他們之間一切的過往，這段時間也沒有什麽劇情好顧慮的，所以關柊只想肆無忌憚一點，讓這個獨屬于她一個人的回憶更美好一些，不要留下什麽遺憾。

她輕吻汪大東的額頭：“晚安。”

還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