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番外1
1.
整個春節假期,關柊一家三口先去了關珉的老家,又去了張玫的老家,幾番長途勞頓,留下了最後初五初六兩天在家裏休息。
關珉和張玫夫婦醒了後賴了會兒床,再起來時就接近十點了。關家是頂樓,躍層加閣樓,關珉和張玫甫一出卧室門,就看見樓下關柊站在門邊,已經穿戴整齊了。
“冬——”
“砰!”關柊猛地把大門關上。
夫婦倆被吓了一跳:“怎麽了?”
“沒有啊,去買包子而已。”關柊幹笑,“你們快下來吧!……我已經做好早飯了。”
桌上碗筷已經擺好,關柊真的做了早飯,煎蛋醬菜燕麥粥,還有樓下便利店的包子。
張玫看這架勢心裏犯嘀咕,一瞥眼看見招財在窗簾後露出的斑紋尾巴:“招財怎麽又躲起來了。”
貓本來就神經質,他們家這只尤甚,招財關上門在家作天作地,見了生人卻一秒變慫,來了客它能在窗簾後面悄悄觀察一整天。
“嗯……”關柊陷入沉思,最後咂了下嘴,下定決心道,“其實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關珉早有預料,笑:“要不你先說,我再看我吃不吃得下你的飯。”
“別啊,”關柊拿起包子塞給他,“吃就是了。也不是特別大的事……就是我談戀愛了而已。”
關珉包子剛咬下一口:“談戀愛了?……好事啊!”
“看你這折騰的,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張玫也道,“我們也不在意這些,再說你還半年就大學畢業了,談戀愛多正常啊,我還愁你不談戀愛呢,那男的是你同學嗎?”
“……也算也不算吧。”
“什麽叫也算也不算啊?”
“就是……”關柊不知道怎麽解釋,“反正就是,我們打算結婚了。”
關珉和張玫愣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現在,”關柊的聲音越來越輕,“……就在門口。”
“……”
“還有,你們吃的包子……就是他買的。”
關珉被包子嗆着。
2.
倒掉洗茶的水後,金駿眉被熱水沖開,茶湯金黃,在白瓷茶具的映襯下更加溫潤。
關柊一邊泡茶,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客廳那邊看。客廳裏關珉和張玫已經換好了會客的衣服,和躲在窗簾後面的關招財一起觀察着坐在沙發上的汪大東。
被幾雙眼睛盯着,汪大東看起來還算淡定;倒是關柊,明明兩邊都是她最熟悉的人,現在卻心砰砰跳個不停。
其實她是不想讓汪大東和她父母見面的,倒不是別的,單純覺得太多事情沒法說也根本說不清楚了。但是汪大東卻在這件事情上很固執,她拗不過他。
張玫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汪大東帶來的東西,她不在意禮物,在意的是送禮的人從禮物上反映出的內心。有他們家向來不缺的煙酒茶,也有些別出心裁投其所好的私人禮物。價格都比較适中,既足夠表達誠意,也不會給人帶來負擔感。
她笑了笑:“這麽客氣幹什麽。”
汪大東微一垂頭:“應該的。”
張玫說那話才是真正的客氣,她見關珉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便又道:“小夥子長得真不錯,還有點眼熟,像明星呢。叫什麽名字啊?”
“阿姨,我叫汪大東。”
關珉這才問道:“是詩經?”
“是的,”汪大東點頭,“我父母希望我成為一個心懷正義,心系世間疾苦的人。”
願意将象征苦難的詩歌作為自己孩子的名字,這不是件簡單的事。關珉深以為然地感嘆道:“你父母好胸襟啊。知道嗎,”年紀大了的中老年男性總忍不住說教,“西周時候的大東說的就是我們這個地方。”
“确實太巧了,”汪大東附和道,“《大東》的作者譚大夫若是譚國人,也很可能就是A市人。”
關柊聽着汪大東一本正經地答,忍不住笑。
“大東”這個名字在上位面估計只是編劇根據演員随手起的,但在下位面卻的确是刀瘋刀鬼翻爛了文獻典籍用足心思才想出來的,用意也和汪大東說的一樣,但這些已經是汪大東對詩經了解的極限了。
雖然二十九歲的汪大東足夠穩重,但要他研究詩經也着實是為難他,幸虧來之前關柊預料到年輕時也曾是文青的關珉會對汪大東的名字有所延伸,拉着汪大東惡補了一大堆的有關知識。
客廳那邊,沒有硝煙的“審訊”仍在繼續。
張玫臉上笑得溫柔:“聽口音,是南方人?”
“臺灣人。家是臺北的。”
“……看來是冬冬去交流的時候認識的了。”雖然關柊極力掩藏,但她自交流回來的一段時間情緒波動一直很大,這一點是瞞不過她的父母的。
這麽講也沒錯,汪大東點點頭:“是的。”
張玫和關珉心裏盤算了一番,那就是認識了至少一年半了。
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尤其是談及婚姻,更覺得兒戲。
關珉“哦”了一聲,不動聲色道:“挺遠的啊。”
汪大東笑了笑,說什麽都不合适,沒接話鋒。
張玫繼續問:“大東看着不像學生了,現在多大年紀了?二十四五有了吧?”
汪大東一頓,還是道:“我……三十了,一月份剛過的生日。”
關珉照舊不茍言笑,張玫也照舊笑得溫柔,他們臉上表情都未變,但身在他們旁邊的汪大東卻忽然感覺到兩位施加在他身上的壓力陡然一增。
關珉道:“八八年的。”
“……是。”
“大東是八零後啊,”張玫聲音和表情都和善,但話就有些直白了,“我們冬冬是九零後呢。”
關珉淡淡地糾正:“九五後。”
關柊聽不下去了,捧着茶盤出去,将茶杯一一放到他們面前,經過汪大東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見他表情依舊淡定,便只說了句“喝茶”,然後坐在汪大東所坐的單人沙發的對面。
茶是溫的。
關珉一喝就知道,關柊聽了半天牆角了,現在也是卡着時機出現的,無非是在表達她的不滿。
“這個年紀了,”張玫面上沒有因為關柊出現而改變,“工作應該比較穩定了吧。現在在哪裏高就啊?”
“之前在俱樂部做教練。”
“俱樂部?”
“武術運動方面的。”
“哦,”張玫應了聲,“那看來身手不錯。收入如何?”
汪大東報了一個數字。
還是可以的,張玫點點頭:“你剛才說之前?那現在呢?”
“現在從一個長輩那裏繼承了所中學,算是校長吧。”
“哦……對,你們那邊私校比較多,”張玫笑笑,“學校規模如何,叫什麽名字?”
“媽,”關柊搶白,埋怨道,“你這查戶口呢。”
“是你想太多了,”張玫打太極,“大東又不是外人嘛。”
她都這麽說了,汪大東就非得回答不可了。而且他本來就不打算隐瞞,手掌微擡制止了關柊,照實回答了張玫的問題。
芭樂中學規模不小,在臺北私校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卻有這麽個名字,難免讓關珉和張玫感到奇怪。
“上一任校長是個神經病,”關柊倒在沙發裏,腿往前一蹬,“名字是他起的。”
金時空裏卸任後雲游四海的錢萊冶替編劇背上一鍋,非常委屈了。
張玫問完了汪大東的個人情況,就開始輾轉打聽汪大東的家庭情況。她在職場打拼多年,深谙對上對下對不同類型的人的說話之道,面對汪大東時,她無需顧忌太多,故而話雖都說得極客氣,但也極不留情面又不容拒絕。
關于汪大東的父母,什麽“刀瘋組織”、“兵器之母”是斷斷不能說的,就只提了他們麻瓜社會裏的身份:兩個基督教的牧師。
關家三口都是無神論者,聞言張玫又“哦”了一聲。
這個過程裏,關珉倒是話不多,不知在想什麽。
張玫想知道的問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再問也不合适了,她站起來,和和氣氣地道:“大東中午一起吃飯吧,初五了,我們吃餃子。”
3.
張玫這話一出,識海裏,關柊和龍紋鏊就同時“哇哦”了一聲。
關柊:「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巧合。」
龍紋鏊:「得虧恁不是個男的,恁要是個男的,恁媳婦兒攤上恁媽這麽個婆婆也忒可憐了。」
「還好吧,對上小姑娘我媽應該不會這麽……算了,」關柊放棄辯解,「我媽,惡婆婆本婆了。」
4.
汪大東一邊上前想要幫張玫的忙,一邊在識海裏問道:「怎麽了?」
關柊吞吞吐吐道:「本來吧,初五捏小人嘴迎財神吃餃子是個很正常的事,但是……你要聽含蓄版的,還是直接版的?」
汪大東聽她這麽說就對內容有所預料了,嘆息道:「直接版的吧。」
「還是從含蓄版說起好了,北方有個習俗,上車餃子下車面,另一個說法就是……」
「滾蛋餃子迎客面!」龍紋鏊興奮道,「你剛來就讓你吃餃子,這是讓你滾蛋呢!」
「……」
也就是汪大東經歷的事情多,穩得住,換上別的小年輕,被這麽一通盤問又吃上一盤餃子,不是吓住就是被激怒,事兒早黃了。
5.
關柊洗手準備包餃子的時候,在衛生間撞上了她媽。張玫把門一鎖,回頭正常音量地對關柊道:“我覺得你們不是很合适。”
她沒有可以壓低音量,她根本不怕外面會聽到。
關柊邊洗手邊道:“如果只是以你目前了解到的信息來說,你跟我爸當年也不合适。”
“所以我們年輕的時候才會整天吵架。”
“可是還有些信息是你了解不到的。”
“比如說呢?”
“了解不到就是不能了解,原因包括主觀意志和客觀情況。”
“主觀意志我可以尊重,但有什麽客觀情況呢?”張玫看向關柊的肚子。
關柊意識到她的視線,叫道:“媽!”
張玫點點頭:“看來是沒有客觀情況了。”
“冬冬,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麽喜歡他,”張玫嘆了口氣,态度軟下來,“的确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談吐方面,家教應該是不錯的,人品看起來也靠得住,人穩重,長相身材也沒得挑。我要是和你一樣年輕,也會喜歡這樣的人。”
關柊一邊擦手一邊等着她的下文。
張玫繼續道:“但是結婚不是‘喜歡’就足夠的。”
關柊道:“結婚也不是‘合适’就足夠的。”
張玫道:“但總要有一個權衡。”
張玫看着關柊在這裏據理力争,忽然有種孩子長大了的感覺,心情複雜:“你二十一了——”
“二十二。”
“還有兩個月。”
“……好吧。”
“你二十二了,不小了,但是還沒有辦法把握好這個權衡的比重。”張玫捏捏關柊氣鼓鼓的臉,“你還年輕,別着急。我不反對你們談戀愛,但是現在結婚,絕對不行。”
關柊拿得清她媽媽心裏的彎彎繞:“汪大東二十九了,家裏要是等不及怎麽辦。”張玫無非是想讓他們在時間壓力下自行分手。
當然,前提是汪大東是個會老會死的普通人。
“如果他連這個都等不及,”張玫笑,“他還能等得及什麽呢。”
“媽媽……”
其實關柊有很多事想跟她說,有好多經歷想跟她分享,也想告訴張玫,在那六年裏有多少瞬間她是無比想要張玫和關珉能夠在她身邊。
但是那些事情真的,太過荒誕了。
6.
家裏沒有肉餡了,關柊裹上羽絨服,拉着汪大東一起出門買肉餡。
她是有心想要和汪大東單獨出去的,電梯下到一樓,關柊猶豫道:“你不要在意他們的态度。”
一出單元門,冷風迎過來,汪大東伸手把她的圍巾圍得更嚴實一些:“那是你的父母,我怎麽可能不在意?”
确實也不能完全不在意,關柊點點頭,完全不在意她就要生氣了。
關柊的臉藏在圍巾裏:“那就別太在意。”
汪大東看她穿得跟個球一樣,讓人有種她被推倒會自行彈起來的錯覺。
關柊有學業要顧,這段時間一直待在上位面,比起那幾年長胖了不少,抱起來手感好了很多。
汪大東笑了笑:“我們都只是太在意你。”
“……你現在真的很會講話。”關柊有點不好意思,避重就輕道,“這八年你到底是跟多少女生鍛煉出來的啊。”
“跟夢裏的女生練出來的。”
關柊沒想到他真的應了:“夢裏的女生?”
“是啊。”汪大東似笑非笑地點頭。
“汪大東,”關柊有點傻眼,但很快想通一些,便開始裝傻,“你這幾年過得也太豐富了吧,天天跟人家相親我就不說了,現在還有夢裏的女生?”
“誰跟你講我天天跟人家相親的?”确實有過幾次,但次數一只手就數完了。
“雷克斯啊。”
“別聽他的,當總裁的人心都是黑的。”
“雷克斯不會騙我的。”
“那你信他還是信我?”
“……信你吧。”
“‘吧’?”
“你想起我之前的七年,真的沒有……我就問問,我其實不是很介意的。”
汪大東低下頭帶着笑意專注地看她:“除了夢裏的女生,真的都沒有。”
關柊不自在地撇開頭,正好走到超市附近,看到超市外貼的電影宣傳海報,“啊”了一聲:“竟然忘了。”
汪大東離不開金時空,因而不常來上位面,以至于關柊差點忘了這點。
她趕緊把圍巾摘下來,圍到汪大東臉上,确保他的臉被完完全全地遮住後,拉着他到海報邊上,伸手一指:“看!”
和汪大東一模一樣的演員。
汪大東心不在焉,看她脖子露了出來,把她羽絨服的拉鏈拉好,道:“我比較好看。”
“對對對,”關柊心裏盤算要不要去看這個電影,一邊敷衍道,“你最好看。”
被她圍巾上殘留的溫度包圍着,汪大東看着眼前她笑着的樣子,心裏不能更加熨帖。
成為金時空後,他可以左右金時空的時間,也有機會回到過去,其實也許是有可能避免那獨自一人的八年的。
但那八年一旦被改變,現在的一切都會被改變,他無法承擔一絲一毫的風險。
現在很好,不能再好了,連帶着那八年都不再辛苦。
7.
關柊雖然不想在現在告訴她父母所有一切的真相,但并不代表她打算隐瞞關珉和張玫一輩子。畢竟他們遲早會發現——他們的女兒衰老的過程實在是太慢了。
所以,盡管如果汪大東說假話,她父母這關會更好過一點,事情也會更好解釋一些,但他們還是選擇把關珉和張玫能理解的部分都如實和盤托出。
但她父母的反應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
買完肉餡回家,敲門沒有人開,關柊拿鑰匙開了門和汪大東進來以後,剛好看見工作臺上的招財因為汪大東又飛奔回窗簾後,關珉和張玫在工作臺上對着筆記本電腦不知道在做什麽。
關柊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你倆幹嘛呢?”
張玫帶着費解的表情回過頭,露出她擋着的筆電屏幕。
百度百科,汪大東頁面。
配圖正好是十八歲的汪大東拿着龍紋鏊的樣子。
關柊一怔,一時沒攔住,情緒激動的龍紋鏊從她體內沖出來,直接沖到屏幕面前,嘴裏叽叽喳喳地念着,想要看看自己和圖裏到底有什麽區別。
張玫和關珉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女兒的身體裏沖出來一只會飛會說河南話的鍋子。
“……這個場面,真是非常緊張刺激了。”
關柊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