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番外4

25.

A市是個很古老的城市，追溯歷史可至西周，這個城市處處充滿了歷史的痕跡，也處處充滿關柊的回憶。

路上人跡不多，一到過年，A市就成了空城。關柊和汪大東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關柊靠窗坐着，跟汪大東分享着她的家鄉，右手邊的朱漆紅門是她的高中，高中對面是小吃街，有家武大郎燒餅做得一絕，中午午休鈴一打要飛奔過去才能搶到；左邊綿延着的白石墩子圍起來的是千百年來幾經改道的護城河，河畔有多處泉眼，泉眼之上有茶館，茶不好喝，專門糊弄外地人，但評書和相聲卻講得很好；明城牆還保留了一部分，從這裏往南走可以追尋到長城的延伸，往西則是烈士墓地和革命紀念碑，每年清明節學校都會組織學生來掃墓……

汪大東認真地聽着，想象着每段不同歲月裏的關柊，盡可能地抓取她成長的每一個瞬間。

要是能早點認識她就好了。

雖然他們能夠相遇本就是一場奇跡，但人總是貪心的，在關柊的事情上汪大東尤其。

26.

張玫說是讓他們來取衣服，不過是看汪大東因為電視劇播到黃安琪的部分而感到尴尬，故意把兩個孩子支出去罷了。關柊和汪大東心知肚明，所以取完衣服後也不着急回去，晃到附近的購物廣場，關柊打算給汪大東添置一些衣服放在上位面，掏出黑卡拍到汪大東手裏：“今天關澤言包養你，想買什麽我給你刷。”

男人總有些奇怪的自尊心，汪大東不肯讓關柊花錢，但他在上位面又沒有收入，選衣服的時候很不配合，在關柊的強硬态度下才勉強試了幾件。

他那張臉不方便出現在公衆場合，出門的時候關柊給他找了個一次性口罩戴着，臉遮住了，身材卻遮不住，暴露出的眉眼也英俊，直看得導購小姐冒星星眼。

趁汪大東去試衣間，導購小姐道：“你男朋友身材真好啊。”

關柊看着年輕，身體裏裝的靈魂也小三十歲了，對導購的小心思心知肚明，知道她無非就是在試探兩人關系，也知道該怎麽讓小姑娘死心，關柊似笑非笑地觑了她一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汪大東正好從更衣間裏出來，休閑毛衣很合身。

關柊看見他，将原本要說的話咽下去，改口道：“他是我包養的小白臉。”

後來導購小姐又看見是關柊掏的卡結的賬，頓時陷入了另外一種死心。

27.

導購小姐死心，汪大東卻因為關柊的話心癢癢，出了服裝店，拉住關柊，道：“不是男朋友，是什麽？”

關柊眨眨眼：“小白臉啊，你沒聽見嗎？”

汪大東笑：“是嗎？”

關柊被他盯得也忍不住想笑，把頭一撇，強行改變話題：“餓了，我要吃飯。”

28.

好想吃烤魚！

魚皮被烤得酥脆，魚肉卻又浸入了麻辣的湯汁，魚身下還埋着豆腐白菜豆芽金針菇，再配上一碗粒粒分明的白飯……

關柊在廣場導覽屏上點了點，找到餐飲列表，眼神卻只在烤魚店停留了片刻就離開，指着汪大東喜歡的日料道：“吃這個好嗎，我同學說這家溫泉蛋做得特別好，其他的也蠻地道的。”

汪大東搖搖頭，握住她的食指，從日料店移到了烤魚店，他沒有錯過關柊之前片刻的停留：“吃這個。”

關柊低聲道：“很辣的。”

汪大東道：“你想吃，”

關柊勸說他：“這家真的特別——”

汪大東打斷她，繼續道：“所以我也想吃。”

“關柊，”汪大東揉揉她的頭發，“我不是你的顧忌。”

關柊在他這裏不用那麽“好”。

她不需要絲毫讓步，只要是她想要的，汪大東都可以無條件的包容。年少時的莽撞沖動，都會在日後被慢慢彌補。

29.

那種感覺又來了。關柊垂下眼睫。

重逢時她仍然二十歲，可是汪大東已經二十八歲了。原本的年齡差被反超，汪大東的變化太大了，大到讓她有些跟不上節奏。

不習慣。

但感覺不壞。

30.

關柊清清嗓子：“所以說，我先幹什麽都行是吧？”

聽她這個語氣就知道不是好事，汪大東不說話，等她下文。

關柊挑眉，再清清嗓子：“聽說阿光還沒結婚？”

“……想都別想。”

31.

好像有一點點能看到那個比她小五歲的汪大東的樣子了。

關柊忍不住笑出聲，擡手擠了擠汪大東的臉。

“我的确喜歡吃烤魚，”她想了想，道，“但跟你一起吃日料，會比我自己吃烤魚更加開心。”

“你不必因為愧疚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想要包容我多一點，”她繼續道，“我愛你，關于你的事情，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基于此，‘退讓’、‘付出’都是開心的。”

32.

“如果你一定想要做些什麽……”關柊見汪大東仍有所堅持，便退讓一步，“其實比起烤魚我更想吃烤紅薯，你給我買吧。”

汪大東無奈道：“在哪裏？”

關柊飛快道：“進商場之前我看到馬路對面有個大爺在賣，旁邊還有個賣糖葫蘆的推車，我要串山藥豆！”她把手機塞給汪大東，“支付寶和微信密碼都是你的生日。”

33.

880120。

陸續在手機界面敲下這六個數字，付款成功，汪大東從老大爺手裏接過烤紅薯，看着紅燈走完倒計時，他混在商業區假日的混亂人流裏重新走到馬路對面。

他明白關柊的意思，愛是相互的，他想要為關柊做所有事情，關柊也會想要為了他做些什麽，即使是在吃烤魚還是吃日料、吃辣還是吃淡這樣的小事上，她也不想要汪大東來遷就她。

即使在金時空的六年裏，關柊為了汪大東直接硬生生地改變了自己的飲食習慣。

關柊是個很獨立的人，這讓她無法接受別人的過分饋贈，包括在感情的相處模式上，更何況，她愛情這種感情的初步啓蒙的對象還比她小上五歲，關柊已經習慣了在這段感情中的包容地位。

她習慣付出，汪大東知道。

她愛他，非常愛，這一點汪大東也知道。

所以才更讓汪大東感到無奈和酸楚。

但沒關系，來日方長，他要再努力一點，讓關柊不這麽懂事，能多些“臭毛病”。

34.

關柊和他約好了在一樓咖啡館見，但汪大東剛過了馬路，就看見關柊站在商場前的廣場上，周圍人來來往往，關柊裹着大衣，臉藏在圍巾裏。

她看着汪大東，有點想躲，眼睛是紅的。

汪大東快步走過去：“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有人欺負你嗎？”

“上位面都是麻瓜，”關柊眼睛一彎，原本含在眼睛裏的眼淚被擠下來，“上哪裏欺負我啊。”

汪大東不理會她的說笑，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關柊被他盯着，知道自己必須要給他一個理由才行。

“我剛才在咖啡店，”她避開汪大東的眼睛，看着他白色高領毛衣的衣領，“想買杯咖啡來着的，但手機在你這裏，我又沒有現金。”

汪大東輕輕“嗯”了下。

“我就出來找你，看到你在那裏站着。”關柊擡起手，指着馬路對面老大爺的烤爐。

汪大東又“嗯”了一聲。

“然後來了輛車，公交車，”之前的情緒又湧上，關柊忽然感到委屈，“還是輛BRT，特別長。”

關柊輕聲道：“我看不見你了。”

汪大東忽然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這些日子來她的惶恐因為這短暫的消失被戳穿，她的恐懼無所遁形。

這個人在她身邊，她的父母也都在她身邊。

一切美好得像虛幻的泡沫，像泡沫在陽光下折射出的色彩，讓她覺得像是踩在雲彩上，輕飄飄的，随時都會跌落下去。

“汪大東，我在做夢嗎？”

關柊終于問出來了。

這些都是假的吧，這次相逢不過是她的幻想，或者從一開始，就都是一個精神病人困住自己的想象，一場瘋狂的妄想。

35.

汪大東聽到這裏，突然轉身，後退，小跑着跑向人群中心。

關柊有些驚慌：“汪大東？汪大東！”

汪大東停下來，他摘下口罩，在人群中揮手，高聲道：“嘿！大家！麻煩看一下我！”

周圍人駐足，三三兩兩停在他身邊，把汪大東圍了起來。漸漸有眼尖的人認出他的臉，錯認為是那個演員，開始拿出手機照相。

“關柊，”汪大東笑着，微微喘氣，目光跨越人群看向關柊，“你看，他們都能看見我，我是真的存在的，我真的在你身邊。”

36.

商業區是不能呆了，“認錯人了認錯人了”，關柊一邊喊着一邊跑上去拽着汪大東跑遠，一路逃到一個居民區的麻辣燙店裏。

自己選自己的，一碗加辣加麻，一碗原湯。熱氣熏在臉上，兩人縮在店裏最深處角落的位置。

幹擾照相的異能用得及時，關柊蹲微博刷了會實時，只刷到幾張高糊照，松了口氣，心滿意足地吃起了麻辣燙。

既不是烤魚也不是日料，這碗麻辣燙完全超出她的計劃——她看着汪大東坐在她對面，他的臉在熱氣裏變得綽約，她的腳再往前一點就能碰到他的靴子尖——心裏久違地踏實着。

37.

看了兩場電影，回家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壓馬路步行回家，沿途路燈一盞一盞亮起。

雪已經積了一地，關柊回頭看兩人的腳印，兩排，四只腳，她的雪地靴弧度圓潤，汪大東的皮靴的腳印邊緣是一棱一棱的。

下午看得這兩場電影都是喜劇，她的心情已經很好了，但關柊還是又有些想哭。

她落後了，汪大東回頭看她，雪地上是他在路燈下拉長的影子。

“汪大東。”

關柊慢慢走上前，她的腳印覆蓋在汪大東方才的腳印之上，手伸進他的大衣，環住他，耳朵貼着他的心髒，隔着他白色的高領毛衣，聽見他一聲又一聲平穩的心跳聲。

“汪大東，”她又叫了他一聲，而後道，“是夢就是夢吧。”

如果這是夢，

她願永不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