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種豆南山（三）
第二日秦學名特意早早地來叫左舒一起了，兩人走在去私塾的路上的時候，秦學名看起來有心事的樣子，沉默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跟左舒說:“小舒，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左舒愣了一下:“嗯？”
秦學名便急急忙忙地繼續說了:“其實我昨天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跟宏林說了你背書沒有背出來，他就非得覺得我是覺得你不如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左舒大概聽明白了，秦學名大概是跟秦宏林說了先生讓自己背書自己沒背出來，讓他背他卻背得很好，這個年紀的孩子說這種話大抵是有一種炫耀在裏面的，就讓秦宏林覺得秦學名是在輕視自己了。
“秦宏林并沒有跟我說這個。”左舒說道。
秦學名好像有些意外，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诶？是嗎？我以為他去找你了，是跟你說這個。”
左舒再次很肯定地回答:“沒有。”
于是秦學名笑了笑:“原來沒有啊！但我真的是就那麽一說，沒想到宏林會生那麽大的氣，到今天早上都還沒跟我說話。”
左舒稍微意外了一下，秦宏林那個小可憐居然也會生氣？
秦學名還在繼續說:“不過宏林他還真是喜歡小舒你呢！感覺比跟我都親。”
“怎麽會？”左舒淡淡地回他，“你是他的親哥哥。”
秦學名一想好像也是，也就不再說這個了。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秦學名跟秦宏林道歉了，兄弟倆很快就和好了，秦宏林黑化一欄的數值依舊是雷打不動的零。
左舒有些頭疼，上兩個世界的離開方式都不是那麽好，他其實并不想再經歷一次，無法想象上一個世界最後他七竅流血的樣子。
可是秦宏林實在是太老好人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去引導。
這日他和秦學名一起從私塾回家，在村口的時候見着秦宏林在那，秦宏林也看見了他們兩人，老遠就沖他們揮手，然後跑了過來:“小舒，哥，你們回來了？”
秦學名笑着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秦宏林狀似不在意地說:“我……我就是随便到處玩，想着你們快回來了就來接你們了。”
然而他眼裏的羨慕之意卻被左舒看在眼裏。
秦學名倒是沒想太多，已經在跟秦宏林講起了今日私塾裏發生的種種，秦宏林在一邊聽得認真，左舒看了看這哥倆，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夏天天黑得晚，左舒有去後山竹林背書的習慣，他出門的時候見秦宏林大概又是被他母親訓了，蹲在門口。
左舒走了過去，秦宏林擡頭一見是他就笑:“小舒，你吃過飯了嗎？”
“嗯。”
秦宏林看見了他手裏的書，又問:“你是要去背書嗎？”
左舒沒回答，看了他半晌以後，突然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秦宏林的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喜悅以及驚慌失措:“可以嗎？會不會打擾到你。”
“不會。可是，你不怕你母親罵你嗎？”
“不怕！”平時聽話得很的秦宏林回答得很堅定。于是左舒也不說什麽了，帶着秦宏林一起去了竹林裏左舒經常來的地方。
這裏是左舒觀察了很久基本上不會有人來的地方，他都不知道秦宏林是怎麽發現的。
兩人到了那裏，秦宏林就坐在那裏一雙眼睛看着他，左舒問他:“你答應來是要幹什麽的？”
秦宏林仿佛被問了什麽理所當然的問題:“來聽你背書啊！小舒背書特別好聽。”
左舒嘆了一口氣，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樹枝遞給了他，秦宏林不明所以地接了過去，左舒又自己再撿了一枝。
“今日先生講的是《靜言》的下篇。”左舒翻開了書，然後又想起了什麽，“你是不是上篇也缺席了？”
秦宏林愣愣得，直覺性地點了點頭。
左舒于是又把書往前翻了幾頁:“那便從上篇開始學起吧。”
秦宏林終于反應過來了，雙眼迸發出了光亮，又仿佛是不可置信:“小舒你是要教我讀書嗎？”
“嗯。”左舒看了秦宏林一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就做了這個決定，明明是想離這一家子奇葩遠一點，“算是對你幫我保守秘密的感謝。”
秦宏林小臉通紅，大概是興奮的，半天不知道說什麽。
左舒已經蹲下了，秦宏林趕緊也蹲在了他的旁邊。
“先來看看你有沒有什麽字不認識。”
秦宏林狂點頭。
兩人便一直這麽學到了天完全黑了，已經看不到了才起身往回走。
秦宏林跟在左舒的旁邊，滿臉的感激卻又找不到話來表達，最後只能說:“小舒你真好！”
左舒本來是謹記之前的教訓不想與攻略對象太過親近，卻不知怎麽的好像又在走一樣的路。
“我見你白天好像很羨慕你哥的樣子。”
秦宏林想了想才說:“我确實是很羨慕我哥了。我見你們每天去私塾與回家都是一起的。小舒以後會不會跟我哥比跟我關系更好啊？”
左舒還以為他羨慕的是秦學名能去私塾學習，沒想到居然是小孩子間的争風吃醋。他于是不說話了。
秦宏林見他不說話了有些慌張，拉了拉他，左舒只得說:“我又不會教秦學名讀書。”
秦宏林一想也是，這可是自己的專屬權利。
眼看着家門口已經快到了，左舒想到了秦宏林母親的性格，轉頭問他:“你母親會罵你吧？”
秦宏林看起來倒是樂呵樂呵地沒有擔心的意思:“沒事，娘她每天都會罵我的，我都習慣了。”
左舒不知道說他什麽好，習慣什麽不好，習慣被人罵？
兩人分別後回了各自的家。
左舒剛走進家門，就已經聽到了隔壁的院子裏傳來秦宏林母親那刺人耳膜的尖嗓:“你這小兔崽子又跑到哪裏去了？說你兩句你還來脾氣了是吧？老娘現在管不住你了是吧？”
接着就是一陣混亂的聲音，左舒站了一會兒，就進屋去了。
石繡蓉和左成業也在說秦宏林。
“這秦家大嫂總說老太太偏心，可她自己心都不知道偏到哪裏去了，宏林那孩子多聰明啊！說不讓他去私塾就不去了。”
左成業也是嘆了口氣:“所以這孩子多了也不好，咱們就小舒這一個孩子，小舒又懂事，就值了。”
左舒聽到這裏心念一動，本來是很少會插話父母談話的他突然開口:“我覺得有個弟弟妹妹可能更好。”
石繡蓉和左成業都是一愣，石繡蓉有些驚訝地問:“小舒你竟然還有這樣的想法啊？”大約是覺得左舒不像是想要弟弟妹妹的人。
左舒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倆老能再有一個孩子，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會好很多。
“嗯。挺想的。”
石繡蓉捂嘴笑:“娘還真沒看出來。小舒是不是覺得寂寞了？那就多跟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玩啊！”
左舒搖頭:“他們不一樣。”
石繡蓉本來是在打笑他，可是看他這麽認真，也忍不住在心裏想，也是，別人家都是幾個孩子結伴成群的，小舒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雖說可以和同齡人一起，但也到底比不上親的。
左成業在一邊明顯是反對的:“咱們有小舒就夠了，看看老秦家一天到晚還不夠鬧騰嗎？”
石繡蓉當年生左舒沒少受罪，所以左成業心疼她，就不想讓她再生了，但也沒告訴左舒。
左舒自然知道這種事也強求不得，所以又說:“我就只是說一說，娘你得順着自己的心意。”
石繡蓉一把把他摟進了懷裏笑:“行行行，這種事也不是娘說了算，不過娘不管有幾個孩子，肯定都是最喜歡小舒了。”
左舒的心情卻在這溫馨的氣氛裏有了幾分沉重。
以後每天秦宏林都會按時去竹林裏與左舒學習，即使回去後再怎麽被他母親罵，他也一天都未間斷過。
十二三歲的孩子雖然不大，但是已經是在慢慢長得結實了，他母親自然是不會讓他在家裏閑着，就開始帶着他下地幹活了。
有時候左舒看着秦學名穿得幹幹淨淨坐在私塾裏讀書，一雙手也是白白淨淨，而秦宏林那張小臉倒是被曬得越來越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心情。
可即使這樣，秦宏林的黑化值一直都是零沒有變過。
所以左舒有一次終于忍不住問他了:“你就不嫉妒你哥嗎？”
左舒倒不是想離間這哥倆，只是确實有些好奇，但凡人天天受着這樣的不平等對待，心裏總會有些不平等才是。而且左舒跟秦宏林相處了這麽久以後也發現了，秦宏林并不是真的愚笨，他的boss值也說明了這個。
左舒問這話的時候，天氣已經慢慢轉涼了，兩人穿得都厚了，因為現在天黑得比之前早了，兩人學習的時間也沒以前長了。
秦宏林本來是覺得有些苦惱的，聽了左舒這問話馬上就笑了出來:“有時候可能會吧？但也很偶爾啦！我覺得不管別人對我怎麽樣，可是小舒你對我這麽好，我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左舒半天沒說出話來，弄了半天，秦宏林的黑化值一直都是零，竟然還是自己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