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別兩寬的第二天
旗木卡卡西像是習慣了這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氣場轉換, 袖子一甩, 自然的蹬掉了腳上的鞋子, 慢騰騰挪到榻邊,把挂在手腕上的點心盒子拆下來放在桌上,然後看着香爐邊那碗完全涼下來的藥汁,翻了個生無可戀的白眼。
他不怎麽走心的嫌棄說:“你又不按時吃藥?”
曬了半天鹹魚的大美人“啧”了一聲,回了他一雙更加生無可戀的死魚眼,開始嫌棄那碗藥。
“我這又不是生病, 吃也只能吃止疼的藥, 效果麻麻就不說了, 一天加三頓需要入口的藥水, 你說給刺客們額外創造了多少投毒的機會?”
卡卡西冷笑一聲, 并不接這個茬。
這就搞得人很郁悶了。
玉江早前準備做局, 靠封印外道魔像獲得世界同化的時候,就做好了付出代價的準備, 所謂的虛弱和疼痛,都只是世界法則逐步認同她的過程。
這種折磨本身也不是病痛:它和“太陽東升西落”“人要吃飯喝水”一樣,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客觀事實】和【歷史必然】, 同時作用于她的靈魂和肉體, 什麽時候同化完畢,什麽時候消失。
再此之前, 別說吃止疼藥了,打暈她都不會有任何緩解作用。
但是這事解釋不了。
她一不能說她封印外道魔像不是為國為民,而是上戶口;二不能說其實連封印外道魔像這個事情都是她忽悠宇智波帶土做出來的局;更不能坦白的告訴大家:她其實是其他世界的人, 現在正在謀劃這個世界的神格的。
所以在一衆老頭老太太殷切期盼,藥每天按時送來,她又不想難為自己的味蕾,就只能和負責喂藥的人鬥智鬥勇了。
這個喂藥的人,一般特指旗木卡卡西。
——不然怎麽說他這幾年成了專業幼師,特別擅長哄孩子呢?
白發的忍者嘆了口氣,二話不說抄起藥碗,整個人原地一轉,飄似的瞬間消失,然後也不知道用三身術怎麽操作了一番,猝不及防的以一個下一秒就能掐人滅口的姿勢半蹲着出現在榻上,将懵逼中的五代目制在了原地。
卡卡西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肩背,一只手臂壓着玉江的脖子,用年輕時怼敵國暗部喂□□的手法抖動拇指,一旦喉管開始震顫,壓着她的下巴頂起藥碗就是一擡手。
棕黑色的藥汁冷了之後幾乎沒什麽刺鼻的氣味,五代目只是愣了愣,便維持着僵硬的姿勢乖乖揚起了脖子。
那碗也沒多大,頸間微微波動幾下就喝了個幹淨,而除了一開始似乎想要擡手擋一擋的動作,玉江直到喝完最後一口都沒怎麽掙紮,最後幹脆整個人卸去力道,将上半身所有重量都壓在卡卡西撐着他後背的胳膊上。
卡卡西把碗放在香爐旁邊,可自然的改用雙手,看動作似乎是準備順勢環着她的腰,将人半抱起來攬在懷裏,結果臨抱到一半,想起來屋裏還有個人。
白發男人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攬人的動作十分僵硬的變成了攙扶,在整理完那個半坐的姿勢後,還給她背後加了個墊子。
他自己觀察了一下:看來玉江今天沒有吐血的意思呢……
于是男人帶着半指手套的指尖自然的抹過女人的嘴角,在唇紋上輕輕蹭了蹭:“既然這麽配合,一開始折騰着不吃藥是想幹嘛?”
只見五代目淡定啧了一聲,可自然伸出舌尖劃過他的指骨關節,跟能品出味似的原地咂了咂嘴,神色仿佛是有些失望的。
卡卡西拇指猛的一抖:“你那表情什麽意思……”
高千穗玉江眼尾一挑,十分嬌柔作做的嘆氣,說:“我看你來勢洶洶動作又大開大合的,還以為你氣上心頭難得強硬一把,學會了用嘴喂藥呢——”
卡卡西:“喂……”
“我心想美色當前,能親上一口,吃點苦藥也不虧,要麽就別掙紮了,”她悔不當初道:“哪知道就這一權衡的功夫,嘴巴裏已經嘗到苦味了……”
卡卡西面無表情的看着她。
玉江兀自啧啧有聲:“……我想反正都嘗到苦味了,長苦不如短苦,還掙紮個什麽勁呢你說是吧?”
她磨着下嘴唇擡頭去看卡卡西,“你看我嘴唇都被碗沿壓出印子了……”
尾音還含在喉嚨裏,五代目卻突兀的呆住了。
三秒鐘後,一直垂頭當壁花的公主殿下聽到五代目火影驚疑不定的感嘆聲。
——“作為一個常年沒羞沒臊還戴面罩的中年男子,你什麽時候偷偷點亮了臉紅的技能?!臉色我看不見但你耳朵紅的就要滴血了知道嗎?!”
卡卡西面無表情的擡手,銀光一閃而過,桌上的瓷碗無聲無息裂成兩半。
玉江看了看屍骨無存的碗,又去看除了耳朵紅到爆炸,渾身上下不帶一點異色的白發男人,勉強意會了一下對方惱羞成怒後的威脅。
于是她配合的改口道:“看我胡說什麽呢,我們家卡卡西一直都是個特別容易臉紅的純情好男人!”
卡卡西一巴掌拍在額頭上,有氣無力的糾正她:“你對小姑娘胡說什麽呢!”
這話一出口,五代目像是終于意識到屋裏有個活人一樣,終于側頭過來,看向了年少的公主。
看着看着,她十分突兀的笑了笑。
“你說是小姑娘,但明天,這位就是雪之國的新大名了吶!”
話題轉的這樣突兀,充分說明五代目打一開始就注意到雪之國的公主在屋裏。
既然早有注意,那所有的視而不見嬉笑打鬧在風花小雪看來,便自然有了別的意味。
警告嗎,看笑容又不太像呢……
倒是旗木卡卡西被變化的表情搞的有些意外,風花小雪發現他在注意到五代目的表情後,下意識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的神色,茫然中還夾雜着一絲不知所措。
在低頭準備問號的一剎那,公主分明看到了旗木卡卡西苦笑的表情,但那裏頭的苦,還不到百分之一,說是苦笑,卻分明是高興的。
然後他意外的什麽都沒有再說,扔下句“我去拿任務回執”,就快速的消失在了長屏風的拐角。
——那動作快的,就像一開始專門等在樓下說要幫她帶路的人不是他一樣!
因為旗木卡卡西的突兀離開,原本算的上熱鬧的室內陡然安靜了下來,五代目像是一下子喪失了插科打诨瞎胡鬧的動力,額外的表情都懶得再擺。
她就這樣靜靜的注視了風花小雪很久,久的公主差點保持不住沉靜的表情。
大概一刻鐘後,說是去隔壁取文件的旗木卡卡西依舊毫無音訊,沉默的五代目卻突然斂起袖子,從榻上爬了起來,慢悠悠的踱步到公主面前蹲下。
風花小雪發現這個女人的身材真的十分高挑,蹲着時居然比跪坐的她還高一點。
因為距離變近了,她眼神帶來的壓迫感就更重了。
半晌後,穿着花俏火影袍的女人執起了她僵硬停在膝頭的左手,慢慢攤開女孩子的五指,幾乎是溫柔的磨蹭她掌心因為緊張捏出來的指甲印。
“需要用這麽大力氣才能忍耐住嗎?”
她雖然說這疑問句,從頭到尾用的都是肯定語氣。
“你害怕我嗎?”
風花小雪的真實感受更接近【當然怕啊,我還沒這麽近的接觸過核武呢!】,但搖搖欲墜的情商依舊在線,所以下意識搖了搖頭。
“不怕啊……”
“那我就更好奇了,”五代目的指尖帶着淺綠的光澤,瞬間修複好了傷口:“你險些捏破掌心是為了忍耐的是什麽?不甘心還是恨不過。”
“那讓你不甘心又恨不過的——”
她幾乎整個人罩在了公主身側,貼着她的耳朵笑問道:“——是雪之國那些人在你耳邊念叨的、仿佛是木葉害了雪之國舊事,還是……單純的為了我的卡卡西?”
風花小雪手指下意識一顫,掌心幾乎瞬間沁出冷汗來,五代目像是沒感覺到一樣,抻着袖子幫她擦了擦手掌,然後指尖一挑,擡起了公主圓潤的下巴。
那雙暗沉的眼睛盯着她的臉端詳了半天。
“啊,”沒等她想出合理的應對,玉江大人自言自語道:“看來是兩種都有呢。”
話音輕輕巧巧,卻幾乎在空曠的室內激起浪來。
她明明滿身病氣,卻意外的不可直視,這會兒一笑,暗沉中又莫名的燦爛起來,夾雜着幾乎讓公主感到不适的炫耀。
五代目火影對她……有敵意?
風花小雪像是被刺痛了一樣皺眉準備開口說話,五代目火影卻用一根手指頭堵住了她的嘴。
弱氣的女人蹲成一團,跳過了關于白發忍者的話題,懶懶的勾着嘴角,耍賴皮似的點了點她的唇珠,說:笑一下。
“唉?”
她重複:“笑一下給我看。”
形勢永遠比人強,風花小雪下意識勾了勾嘴角,給了個形式上無可挑剔的笑容。
“嗯……”
女人仿佛是評判似的回味了一下:“現階段來說,勉強還行吧。”
“什麽意思?”
五代目蹲在原地笑的簡直要眯起眼睛:“你要開始做大名了不是嗎,搞政治是最糟心最委屈的工作了,你要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學會妥協,學會低頭,哪怕被人打碎了牙,還要和着血咽下去。”
“可苦了呢……”
這感嘆沒有半點年長者臨別告誡時該有的語重心長。
“就比如——因為雪之國需要木葉,所以你明明因為各種原因看我不慣,但在我說話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聽從。”
這個表情讓風花小雪百分之一百确定:五代目火影真的對她有敵意!
但這份敵意來的虛無缥缈,以至于五代目似乎很快就失去了繼續為難她的興趣,甩着袖子懶懶的站了起來。
這等行為對貴族而言全然是冒犯的,但現狀孰強孰弱大家心知肚明,別說氣憤的甩袖離開,就連自然的開口打趣一句“您說笑了”轉移話題,都需要她做好半天的心理準備。
所幸五代目也沒有聽她反駁的意思,反倒是突然贊賞起了她不得已的沉默來。
“你選擇忍耐是正确的選擇,”傳言中的五代目火影差不多該有三十歲了,但說話的尾音依舊清脆,只能從語氣的緩和中聽出一絲閱歷來:“只是你做的還不夠好。”
“搞政治嘛,一是要能忍,二就是要會笑。”
女人摸了摸她的臉,殷殷叮囑說:“就算被人扇在臉上,打掉了牙齒,你不只要好好的把它嚼碎了、合着血咽下去,還要盡量舔掉滲在牙縫裏血,然後漂亮笑出來,嗯?”
這已經不是莫名其妙的程度了……
風花小雪一時不知道該将這段話定義為之前那股敵意的延續和警告,還是以此發散,揣度這話是否意味着木葉要拿雪之國殺雞儆猴。
雪原上的小國本就人口稀少,十年前的動亂幾乎毀掉了國內所有的忍者力量,別說木葉的忍者們真的準備幹點什麽打臉的事,只要他們撤走駐紮的行動部隊,別說其他幾大國,值點賞金的流浪忍者都能在雪之國翻了天去。
待她還要追問,五代目已經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了一份卷軸(就是卡卡西聲稱自己去拿的那份),左手拿着火影的印,右手拿着火之國大名的印,三下五除二簽好了這份十年前立下的任務完成書。
“好啦。”
她把卷軸別再公主的腰帶上,和善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誠意十足的祝賀了一句:“願您一切順利。”
——居然還特意用了敬語。
三分鐘後,聲稱去取卷軸的卡卡西雙手抱臂走進室內,看着窗外公主匆匆遠去的背影,問:“你剛才幹了什麽?”
高千穗玉江面無表情的呵了一聲,說:“沒什麽。”
她揪過旗木卡卡西的袖子,指尖帶刀一樣轉了兩圈,把袖口到手肘部分的布料全給裁扔了。
“喂喂喂,”白發的男人還想搶救一下:“小姑娘第一次見你被吓到了而已,她只是下意識想找個依靠,才會不自覺的抓我的袖子。”
“下意識找你?”
玉江擡手拍了拍他的臉:“想找依靠她怎麽不順勢靠到身邊那根柱子上呢?那柱子膀大腰圓的不比你結實啊?她下意識想到的第一個就是你,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要是正經吵架的,卡卡西這會兒應該開始論證些“這屋子裏就我一個活人”“我離她近啊”之類的客觀言論,但他提起這個話題,從來就不是為了和玉江吵架。
“你到底說什麽了?”
“就是告訴她我已經把你睡了十萬八千次,讓她好好做她的大名,不要再對大齡人夫心存幻想了而已。
想三我,那是沒有前途的!
卡卡西一手捶牆:“說人話。”
玉江頓了頓,說我要吃魚。
卡卡西于是冷笑一聲,配合着說:“那就吃秋刀魚吧。”
玉江看着他露出來的那只笑彎了的眼睛,好賴忍住了吐槽【秋刀魚好踏馬腥的,龍利魚了解一下好伐】的欲望。
“……也行吧。”
那邊廂,踏出火影樓的風花小雪被迎面而來的晚風一吹,無端的冷靜了下來,她總歸是過了不少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就這麽默默的站了一會兒後,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兩人一連串行為背後的意義。
五代目火影捕捉到了她某一瞬間因為卡卡西而動搖的情緒,所有的劍拔弩張陰陽怪氣,以至于最後似乎意有所指的高深莫測,不過是她正大光明吃的一口醋。
而卡卡西察覺到了她故意無視自己的動因,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配合離開。
離開之前他居然還忍不住高興的笑了出來!
時代果然變了呢……
忍者因為一時之氣,膽敢這樣恐吓貴族。
風花小雪就想:還好雪之國打一開始下限就慘,她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并不因此感到羞憤難忍。
她擡起手來,看着再次不自覺被捏出了指甲印的掌心:可惜人的本能不太受控制,哪怕那個男人直接離開的行為,再一次證實了她“所有好意都是因為任務”的猜測,她依舊為此感到不忿。
但這不是旗木卡卡西的錯,公主想,但這份心動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只能說旗木卡卡西出現在她生命中的時間點太恰到好處了。
有人在你差一點就會被殺掉的時候從天而降手刃兇犯,是個人都會對那個“英雄”,産生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感吧?
如果當時率先發現她的人是任務的另一負責人宇智波止水,她覺得自己動心的目标八成也會跟着改變。
——這明明就是一份換誰來都會得到的心動,只是恰好出現的人是旗木卡卡西罷了。
可惜不湊巧,他們兩個已經錯過了。
在他成為她的恰到好處之前,那個人就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恰到好處。
背後樓頂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這個仿佛民俗博物館一樣的火影樓用的是雕花木窗框,開窗時的吱呀聲響的十分悠長。
一道身影靈巧的從縫隙中閃出,不偏不倚的沖着另一角的千手族地掠了過去。
五代目火影趴在白發男人的背上,一邊懶洋洋的打着哈氣,一邊糟心的吐槽千手家晚飯時只能喝粥的老年時食譜。
遠方夕陽西下,漫天的紅霞血染的熱烈。
雪之國的新大名曾經覺得那個昏黃又沁着紅的場景挺美的,以至于當突兀的黑暗籠罩大陸、貨真價實的血跡染上天邊,前線的忍界聯軍因為號稱卯之女神三子的黑絕劍拔弩張時——眼見分分鐘世界都要毀滅了,但在帶人避難的間隙裏,雪之國的公主還是下意識的,就想起了那天傍晚她曾經到的人影。
那位大人給人感覺是壓抑的,但造成這份壓抑的重量,未嘗不是安心感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