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全新】蒙冤未白
中秋節,總裁室給員工們送了一份大禮。除了例行的訂制月餅和購物卡外,還公布了員工福利股份計劃——公司已決定拿出10%的股份,作為激勵贈送給中層管理者和技術骨幹。
天驕集團雖然尚未上市,但估值已近兩百億,也就是說公司将拿出近二十個億白花花的人民幣,分給核心員工!
公告發布沒多久,有資格獲得股份的員工,就在郵箱看到了各自的電子版贈股協議,一個個心裏飛快地把股份數換算成人民幣,每人百萬至千萬不等,這筆橫財讓他們歡天喜地,心中連呼萬歲。
沒有得到股份的人萬分眼紅,有的沮喪失落,感嘆時運不濟,有的故作大氣,假裝不在意,但看到公告後半部分的內容——新財年還會有基層員工幹股計劃,又都被調動了情緒,準備撸袖子大幹一場,以便來年能夠得到分股資格。
遠在洛城的白天藍看到郵件,也幾乎雀躍起來,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給白太太,告訴她咱們現在也是千萬富翁了,但她強行按捺住了沖動,畢竟股份和随取随用的現金不同,分紅要到年底,套現也要到上市兩年後,而且公司發展這麽好,股份只會越來越值錢,又幹嘛要套現?
想起套現,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阿慮拿出10%的股份當福利,也未免太大方了,本來他就不是公司的唯一股東,何亞平、唐堯、海寧、葉同、韓思菁、淩雲峰等高管也都持有一部分,股份改制還要引進其他資本機構,上市公募也得占一定比例,留到他手裏的還有多少?
資本運作的事情她一竅不通,也沒參與股份改制,根本摸不清情況,可也正因為兩眼一抹黑,所以不由得擔心。
忐忑了一會兒,終于醒過神來,又不禁覺得好笑,人家孫無慮幾年前就學投資,學業之餘玩兩把都能賺一臺千萬豪車,人家何亞平幾十年財務經驗,手持CPA、ACCA、管理會計師等各種證書,人家那些高薪聘請來的顧問,不知道操作過多少股份改制,有過多少經典案例,随便拎出一個,都比她不知道高到哪裏去,擔憂這個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她撇嘴自嘲,果然屁股決定腦袋啊。以前是個普通小員工,就怕所謂的福利股是雷聲大雨點小,敲鑼打鼓喊好幾年,最後拿出一兩個點象征性安慰下大家,現在把老板潛了,見他大手筆犒賞三軍,又忍不住替他肉疼,恨不得把分出的股份撿起來又塞回他口袋裏。
她在心中鄭重警告自己,白天藍啊,別這麽小家子氣,眼光放長遠一些,你該成長的地方還多着呢!
股份福利計劃的公布,宛如一劑勁道綿長的春藥,刺激着公司每一個螺絲釘忘我地高速運轉,連春節都是荷槍實彈,嚴陣以待。這種衣不解甲馬不卸鞍的高強度戰鬥,效果直接體現在財報上。
下半年業績與上半年環比增長百分之兩百,整體與去年同比增長近百分之四百,年輕的孫無慮交出了一份彪炳公司發展史的炫麗答卷。
這耀眼的成績也讓天驕集團順利完成上市輔導,會計師、律師都已出具了相應的報告和意見書,孫無慮和相關負責人通過了行政報批程序,又開始像上了發條一樣,制定股票發行與上市計劃,并多次召開股東大會,商讨方案。
為了上市時首次募股能有個不錯的發行價,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個個都是拉滿的弓,上膛的槍,沉着一口氣,唯恐有半點力氣洩出來浪費。
孫無慮與何亞平帶領的上市小組整天學習相關法律法規,沒日沒夜地與券商配合進行調研,研究最優發行方案……
唐堯帶領的銷售團隊卯足了勁兒,調用了全部人脈與客戶資源,用最快節奏逼定項目,奪取訂單,與銷售配合的技術團隊也跟着打了興奮劑一樣不辭勞苦地幹……
海寧被削權後一直意志消沉,但公司上市對他而言也是大好事,所以他也調動了全身的積極性,把品牌運作的實力發揮到極致,為上市進行公關造勢……
白天藍逼定項目訂單的同時,又給通用業務找了一條新思路,在華北大區新開拓了無數代理,瘋狂鋪渠道、出貨、催回款,所有雙休日都被調成了工作日模式,只是在每個月月底,都抽出時間回一趟家,和母親吃頓飯聊幾句,但往往只呆一晚上,就又急匆匆地趕回來繼續工作。
這個周一上午,她和手下的銷售們例行開會,追蹤每個項目的進展,把跟進不到位的項目線索放入公海讓其他人去競争,會議進行中卻接到肖雅文的電話,她一改往日的甜美溫柔,憤怒地控訴道:“白總,你們的系統出問題了!財務系統和物流系統瞬間崩潰,之後再也登陸不上去,正在編輯的數據也都丢了,現在貨出不了,賬結不了,你趕緊來看看怎麽回事!”
這是白天藍自己維護了很久的老客戶,絕不能怠慢,她急忙道:“稍等,我和技術支持馬上過去。”她挂了電話,中斷會議,讓銷售們先去忙,自己叫上了交付和售後的兩位工程師,快馬加鞭地趕去客戶公司,路上又打電話給對方信息化人員,了解故障具體情況。
她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做了近兩年項目銷售,對于解決技術問題也頗有心得,聽了對方的描述後,又加緊調了兩個相關工程師過去。
到了現場多番檢測,結果卻令人啼笑皆非,原來,客戶公司之前的運維人員辭職,沒有做好交接,新上崗的人操作失誤導致故障,和系統本身關系不大,三位售後工程師忙了兩個小時,總算恢複正常。
因為自己同事的不稱職,把人家供應商折騰半天,肖雅文非常過意不過,她訂了豐盛的午宴,犒勞天驕幾位風塵仆仆趕來的合作夥伴。
白天藍推辭不過,只得帶着團隊留下共餐,順便維護客戶關系,不過途中她借口離開,去前臺買了單,剛刷完卡,便接到孟子涵的電話,她急得快要哭了出來:“白總,趕快回公司,出大事了!”
白天藍忙道:“別急啊,什麽事兒,說清楚。”
孟子涵更是惶急:“幾個客戶跑來公司鬧事,在樓頂鬧着要跳樓,真的是……我們扛不住了白總……”
白天藍只覺耳邊嗡的一聲,手心裏不知不覺滲出一層冷汗,她快步回包間,向肖雅文道了聲抱歉後,幾乎是小跑着去停車場。
回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大廈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好事者們仰望樓頂,指指點點,吵吵嚷嚷,喧嘩一片。
兩個女人站在天臺上,拉着一條巨大橫幅,上面寫着“奸商天驕,還我公道”八個大字,其中一個人一條腿已經跨到石欄外,眼見着就要跳下來。
白天藍先打電話報了警,然後奮力撥開人群,艱難地走到樓前時,卻發現門被從裏面鎖上了。她立刻打電話給王文欣,卻沒有接通,又打給孟子涵,孟子涵才和王文欣一起趕下來。
白天藍怒道:“客戶都爬上樓頂了,關門幹什麽?”
王文欣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低聲道:“擔心這些人沖進辦公室,順手牽羊搶東西。”
真是拎不清!白天藍氣不打一處來,喝道:“門打開,誰想進來都別攔!”
王文欣忙不疊地答應,孟子涵心道,本來我就說門一定不能關,關了門,裏面發生了什麽事,到時候只能任由人家編排,你非要擔心那幾個破電腦。
果然,門一打開,本來鬧着要沖進來幫忙讨說法的人反而安靜了許多,面面相觑着止步不前,熱鬧誰都想看,但同樣誰都不想濺一身血。
電梯裏,孟子涵簡要說了原因,青峰公司幾個月前續購了CAM系統,合同價一千兩百萬,可他們的老板不知道從哪裏聽說別家續購的價格只有幾百萬,覺得自己吃了虧,逼負責采購的房經理賠差價,房經理哪裏賠得起,就拉着手下的專員來天驕鬧事,大概意思就是要天驕把多收的錢退回去。
CAM系統續購一千兩百萬已經是最低價了,怎麽可能有別家更低?事情有點蹊跷,但電梯已經到了頂層,白天藍也來不及多問,走消防梯上了天臺,撥開密密層層的包圍圈,只見天臺邊緣兩個拉橫幅的女人顫顫抖抖,岌岌可危。
房經理眼睛紅腫,淚水橫流,歇斯底裏地控訴:“呸,還行業标杆!明明是不要臉的騙子!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王寒,你當初口口聲聲說給我們的是最低價,為什麽給別家的價格低了幾百萬?現在領導讓我賠幾百萬差價,我怎麽賠得起?”
王寒氣急敗壞就要上前,副總經理殷傑忙攔住她,他向前一步,好聲好氣地勸道:“房經理,您可能誤會了,天驕沒有欺騙合作夥伴的意思,也絕對不會這麽做,這期間必定是有什麽誤會,您先下來,我們去辦公室好好談一談,我也讓人去查一下那個特低價到底是怎麽回事。”
房經理哭道:“能有什麽誤會?你們銷售花言巧語,賣東西的時候口口聲聲各種保證,給錢之後馬上翻臉不認人,說的話連放屁都不如!”她把手裏的橫幅扯得嘩嘩作響,瞪圓了雙眼厲聲說道,“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我就從這裏跳下去!反正這幾百萬我也賠不起,倒不如死了算了,也讓大家看看你們這所謂良心企業的真面目!”
只聽得咔嚓幾聲連拍,已經有媒體記者聞訊趕來,扛着攝像機擠進了包圍圈,王寒斥道:“保安呢?把這幾位拍照的請下去!”
房經理尖聲叫道:“黑心事你們敢幹,還怕人報道?”
王寒勃然大怒:“房總,不要無理取鬧!簽合同的時候兩廂情願,價格是雙方都認可的,你們當初也蓋了公章,讨說法先去找你們法務部!”
房經理一怔,還沒決定要不要再放聲哭一哭,記者就繞過來給了王寒幾張特寫,王寒撲上去奪攝像機,現場又亂作一團。
一直冷眼旁觀的白天藍摸清了來龍去脈,一把抓住王寒的手腕,示意她後退,自己卻越衆而出,提高聲音道:“各位,稍安勿躁,我是總經理白天藍……”
話音未落,記者的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在洶湧的場面和刀一樣的視線下,她竟然變得前所未有的鎮定,臉上的微笑也愈發從容:“房總,王寒幾個月前與您簽訂的CAM續訂合同價格是一千兩百萬,并保證是最低價,但貴司領導卻得知我們以更低的價格賣給了其他客戶,所以要求您承擔差額、補償公司損失,對嗎?”
房經理恨恨地說道:“是!王寒當初說得好,說是有史以來最低價,今年所有續購合同的價格比這個只高不低,可前幾天你們就以幾百萬的價格賣給了別家!”
白天藍笑道:“請問,這個拿到特低價格的客戶,到底是哪家公司呢?”
房經理怒道:“你們的生意你問我,我問誰去?”
白天藍忙笑道:“不好意思,因為我記得我并沒有批過這個價格,所以才想問問您。這件事我會立刻去核實,如果真的存在,那麽我們無條件退還差額,絕不讓您吃虧。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去調查這件事,我們會盡快給您一個滿意答複。”
房經理冷笑道:“別跟我玩緩兵之計這一套,你們調查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要等着嗎?”
白天藍的目光從房經理緩緩移到媒體記者們身上:“五個工作日之內,我們一定正面答複這件事,請媒體朋友們做個見證。”
房經理狐疑道:“到時候你們随便找個理由敷衍我,我又能找誰要說法?”
白天藍斂了笑容,神色無比鄭重:“房總,天驕能在激烈的競争中生存這麽久,主要靠的是信譽,我們不會因為區區幾百萬而砸掉自己苦心經營近二十年的招牌。您是做采購的,對業內的供應商也都比較了解,我相信您知道天驕的口碑如何,雖然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既然出了問題,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絕不會推脫!我也相信您來這裏不是為了惡意鬧事,而是為了解決問題,我們的目标是一致的,還請您寬限五個工作日的時間,天驕坐落在這裏,不會跑路,不會消失,不知您還有什麽顧慮?”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房經理無言以對,半晌才道:“那我們靜候消息!”沖自己的同伴使了個眼色,收起了橫幅,繞過圍觀的人率先下了樓。
好不容易把鬧事的客戶和推波助瀾的媒體都送走,圍觀的群衆也散了,王寒滿臉愧疚地向白天藍道歉,畢竟是她的客戶來找麻煩,白天藍覺得她的處理的确有不妥當之處,但當務之急還是查清楚特價合同的事,便把和她溝通的事暫且壓住。
回到辦公區,商務、法務、風控三條線同時啓動,全面檢查近期所有合同,白天藍本人也打開OA系統,一個個檢查她批過的訂單價格,突然一個CAM系統續購單映入眼簾,價格為五百萬……
她眼前一黑,一股冷意直透心底,因為,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愣了一會兒神,顫抖的雙手繼續往下查,越查手就抖得越厲害,驚濤駭浪翻滾着幾乎從胸膛裏沖出來,她懷疑自己在做夢,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卻疼得直抽冷氣,她懷疑大白天見鬼了,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舉目望去白森森的牆壁泛着冷光,盡是透骨的寒意。
有問題的特價合同一共三份,全部都是她前幾天提交的次年續購訂單,她是分公司總經理,有獨立定價權,法務和風控對她的合同一向都是只審條款不審價格,所以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就走完了整個流程,這些嚴重損害公司利益、連成本都包不住的特價合同,就這麽被付諸執行!
可問題是,她從來也沒有提交過這批合同!
就在她檢查系統的時候,天驕集團惡意欺詐逼客戶跳樓的新聞已經泛濫在各大網絡媒體上,不知內情的客戶們紛紛打電話詢問自己的銷售到底是怎麽回事,有的是出于關心,有的則是質問他們批給自己的是否也是高價,有的幹脆直接要求補差價退款,很多銷售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被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頭霧水。
法務、風控也很快檢查出了問題所在,并上報給了自己在總部的直線領導,最終彙總到何亞平手中,總裁室會議緊急啓動。
孟子涵被系統查出的結果吓得六神無主,許久許久才緩過神,沖去找白天藍,推開門的那一刻白天藍正愣在辦公桌後,盯着電腦屏幕,兩眼空茫。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低聲問:“天藍,你沒事吧?”
白天藍眸珠一動,從放空的狀态歸位,她揉着額頭低聲說:“讓我想一想。”
便在這時電話鈴響,唐堯淡淡道:“小白,盡快回總部。”聲音比往常略顯低沉,但聽不出絲毫怒意。
“好。”白天藍站起身,腳一軟差點又坐回去,她手臂撐住桌子,長長吸了一口氣,“子涵,幫我安排個司機,現在回總部。”
孟子涵當然知道她現在這狀态不适合開車,安排好司機後,還是不放心:“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
白天藍苦笑:“不用,你堅守崗位,把所有合同再查一遍,有問題的彙總出來,發我郵箱。然後,那三份有問題的合同,如果客戶還沒簽字的話,馬上撤回,能補救一點是一點,近期提交的合同也都卡着別批,等我回來再說,有突發事件就去請示殷總,他拿不定主意的話,就讓他報給唐總決斷。”
孟子涵連聲答應,聽她安排工作思路清晰,看來是緩過了勁兒,微微松了口氣,即便這樣,出來後還是把桌上的關二爺拜了又拜。
白天藍坐在飛馳的商務車上,腦中一團亂麻逐漸清晰。本來,這三個客戶的續購合同她填寫了一半,留在草稿箱,準備趕在月底之前和另一批一起提交,可離奇的是,草稿箱的三份合同卻在幾天前同一時間被提交了上去。
她還算謹慎,從不設置保存密碼和自動登錄,OA系統是關乎商業機密的大事,本身也沒有這兩個選項,每次登陸都需要手動輸入賬號和密碼,她的密碼除了她本人之外,就只有孟子涵知道,她應該不會幹這種事,可……
雖然她對孟子涵有足夠的信任,但緊急關頭,只有這一個突破口,也不得不沿着這條線查下去。她打開孟子涵的工作周報,發現合同被提交的那個下午,孟子涵正在給新到崗的商務專員做入職培訓,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幹兩件事,她繃緊的心松了一松,為洗清孟子涵而釋然,但轉瞬又為失去頭緒而陷入漫天的焦慮中。
或者,是她登陸之後忘記退出,被人偷偷鑽了空子?她仔細回憶着自己當天下午的行為,在辦公室修改一個大客戶的提案,和王文欣核對了一下洛城分公司成立五年的慶典方案,然後去請一個合作夥伴喝下午茶,她記得離開時是關了電腦的,難道她記錯了?因為大意忘記關電腦和OA系統,被人摸進去偷偷提交了合同?對啊,可以查監控!
她興奮起來,立刻打電話給王文欣,讓她調當天的監控出來,王文欣充滿抱歉地說:“白總,真是不好意思,為了保護員工隐私,調監控要總部批準的,您不是正要去總部嗎?或者,您去了之後申請一下?”
白天藍澀然一笑,失望地挂斷電話,人家按照規定辦事,這沒有錯。雖然被拒絕,但她心裏卻有一線希望升起來,調監控查出那時候誰進的她辦公室,一切便迎刃而解。
氣喘籲籲地趕到總部,總裁室所有人都已到齊,風控線、法務線、商務線的第一負責人以及各領導的秘書也全部列席,除了面無表情的孫無慮和還算淡然的唐堯,其他人個個愁容滿面,何亞平臉上更是陰雲密布。白天藍呼吸一緊,心沉得越來越低,看來事情比她所料還要嚴重得多,她來之前想必已經有了好幾輪争吵。
孫無慮聽到腳步聲,擡頭看向她的時候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別着急,你先坐。”
何亞平重重一拍桌,孫無慮面不改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倒是正準備坐下的白天藍被吓得一個哆嗦,她又重新站了起來,尴尬地不知道是該先道個歉,還是繼續乖乖閉嘴。
唐堯見狀,笑道:“小白,你坐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
白天藍忙道:“是。”
便在這時,葉同拿過她手裏的筆記本,交給身邊的安全工程師,白天藍沒反應過來是為什麽,但還是由他而去,自己頓了幾秒鐘整理思緒,把房經理來讨說法的事仔細說了一遍,同時彙報了自查結果,的确有三份不同類型的特價合同走完了流程,都是她的客戶,走流程的也都是她的賬號,但她本人從沒有進行過這個操作,最後,她申請調監控。
唐堯微微苦笑:“已經調過監控了,那天下午你離開後,沒有人再進過你辦公室,而且,合同提交的那一刻,你還在辦公室,沒有去見客戶。”
白天藍有如被五雷轟頂,口中本能地說:“不可能啊。”
唐堯手一擡,韓思菁打開投影,那個時間段的監控視頻立刻映到屏幕上。為了不侵犯員工隐私,攝像頭只是裝在主要通道和辦公室門口,而她門口的監控設備真切地記錄着她是在半個小時後才和王文欣一起離開的。
白天藍只覺得天旋地轉,她人在辦公室和王文欣對方案,竟然還有人能登陸她的賬號提交合同,難不成真的有鬼?
唐堯又道:“你的賬號密碼有其他人知道嗎?”
白天藍怔怔道:“只有孟子涵知道,但是她當時在給商務專員做培訓。”
唐堯立刻吩咐喬喻華:“去找當天參加培訓的所有商務,看看孟子涵有沒有使用電腦的可能,另外,仔細問問孟子涵,賬號密碼有沒有洩露過,當天有沒有什麽可疑情況。”
這時候,那個安全工程師走進會議室,把一頁紙給了葉同,葉同仔細看了一遍,嘆一口氣:“一開始,我們懷疑是有人利用病毒侵入她的電腦,盜取她賬號密碼後,在外網進行的這個操作。大家都知道,我們的OA系統在公司內網可以直接登錄,在外網登錄的話,需要先登錄同一個賬號的VPN,但我們追蹤了小白VPN的使用記錄後,卻發現當天下午她的VPN并沒有在外網使用過,而且她的電腦很幹淨,沒有病毒,被竊取密碼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在外網登陸的可能性就更是零了。”
沒有外網登錄可能,在公司操作的,而她本人恰好在公司……所有的證據都說明一件事,這些合同是她自己提交的!白天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她的心裏沒有委屈,只有震驚和駭怕。
葉同剛說完,薛文婷又推門而進,把一份報紙交給海寧:“海總,最新進展,除了網媒之外,紙媒也出動了,上了晚報頭條。”
海寧怒道:“不是讓你去找主編嗎,沒談下來?”
薛文婷急道:“談了啊,當時他答應得好好的,說就裝沒這回事,誰知道轉眼就……”
海寧一揮手,示意薛文婷出去,随便掃了兩眼報道标題,便把報紙遞向孫無慮和何亞平的方向:“對方公關手筆不小,媒體口壓不住了,我們到底怎麽應對,兩位領導讨論了這麽久,有結果了嗎?”
何亞平從海寧手裏接過報紙,花鏡背後的眼睛盯着報道的一字一句看過去,越看臉上的怒氣越濃。還沒來得及答話,喬喻華又急匆匆走進來:“唐總,手下不少銷售們都被客戶追着要退款,有的甚至要終止合同,他們不确定怎麽答複,請您指示。”
唐堯淡淡道:“沒什麽好指示的,告訴他們,一問三不知,什麽承諾都別給,什麽決定都別做,一個字,拖!”
喬喻華正要領命,何亞平卻厲聲斥道:“這是對待客戶應有的态度嗎?你們想過沒有,這麽虛與委蛇,對客戶将是多大的傷害!”
已經轉身的喬喻華立即站住腳步,為難地看着唐堯。
海寧也道:“危機當前,最重要的是公關響應速度,我覺得何總說得對,我們應該盡快策劃出統一口徑,給客戶一個答複,也是給社會公衆一個答複。”
唐堯笑道:“小白在洛城不是已經給出統一口徑了嗎?公司需要時間調查這件事,五個工作日內,給出正面答複。”
海寧一笑,不再多說,可心情卻複雜至極。自從被奪去推廣費用的調度權,以前那些私下跟他暗通款曲的銷售們也都換了副臉色,目前門可羅雀,無比冷清,正愁沒樂子呢,這件事鬧得越大越熱鬧,但鬧大之後肯定會影響公司的上市進程,對他也沒什麽好處,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立場了。
喬喻華聽了唐堯的話,忙道:“好的,我告訴他們,就按照這個口徑來答複。”
“不行,小白的答複口徑不僅不能再用,反而要出聲明來推翻它。”何亞平把報紙拍到桌上,冷冷道,“現在已經不是青峰一個客戶的問題,特價合同有三份,還是三種不同的系統類型,今年采購、續簽這三種系統的客戶有幾十家,絕不能按照小白給出的承諾來處理。”
白天藍止不住地顫抖了幾下,好像魂魄都要飛出去了,青峰一家公司要退的差價是七百萬,可現在與青峰類似的公司有幾十家,那麽要退的差價……她自己都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已經給公司造成了幾個億的損失!
她當時是怎麽想的,竟然直接在媒體面前做出退款的承諾?是,她堅信自己絕不會批那麽低價的合同,堅信這件事只是個誤會,何況對方以命相挾,她又能怎麽做?可到底又是誰提交了那些特價合同?
她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不知不覺間額角已有冷汗一滴滴滑落,她自己失魂落魄惶然不覺,可這副模樣落在別人眼裏不知道有多慘,連韓思菁看着心裏都覺得不忍,她勉強笑道:“何總,這也不怪小白,她答應退款也是沒辦法,要真讓客戶跳樓了,那問題更可怕。”
何亞平冷凝着臉,卻也不自覺地微微一嘆:“我知道,當時的局面只能這麽處理,關鍵是現在怎麽善後,涉及的客戶太多,都按照小白的承諾來處理的話,對公司而言,是一筆沉重的負擔。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正面回應,取消這道承諾,及時止損。”
這話說得非常簡明,但話裏深意大家都懂。白天藍是代表公司做出的承諾,取消這道承諾意味着否定她的身份,客戶勢必會追問為什麽分公司總經理說話做不得數,公司也勢必得承認是白天藍本人弄錯合同導致了這一系列事件,她也勢必要被推出去承擔所有責任以平衆怒。
辦公室靜得落針可見,海寧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反駁,便道:“我去草拟聲明文件……”
“我不同意。”孫無慮擡起垂着的眼簾,目不斜視,“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覺得不應該出任何聲明,反正我們還有五個工作日的時間。”
何亞平強壓着怒氣:“五個工作日?這事一天都拖不得!客戶已經在一波又一波地讨說法,各種媒體全部出動,競争對手都在看熱鬧,今天上晚報頭條,我保證明天一早東州全部紙媒的頭條也全是這件事,到時候會激起更大的負面輿論,對公司口碑的傷害不可估量!”
孫無慮淡淡道:“朝令夕改,對公司的口碑就沒有傷害了嗎?”
何亞平啪的一聲拍案而起:“小白的承諾不代表公司的承諾,公司不會為她的承諾負責,所謂朝令夕改無從說起!趁現在承認工作失誤,取消當時的保證,讓小白離開公司,再向客戶賠禮道歉還算來得及,等到更多的客戶凝聚起來為此事而維權,形成的壞影響壓都壓不住,到時候公司騎虎難下,賠幾個億都是小事,信譽損失造成的嚴重後果你考慮過沒有?孫無慮,腦子清醒一點,不要色令智昏!”
孫無慮穩如泰山,看也不看他一眼,靜靜說道:“我就是夠清醒才知道不能這麽做。員工為公司工作,公司就要保護員工,這次明顯是有人設計她,查不出真相我們已經無能透頂,難道還要再把無辜的受害者推出去當犧牲品?不好意思,這種有違契約精神的事情,我覺得不應該是天驕所為。”
何亞平厲聲道:“真相不是你主觀臆斷的,我只相信擺在眼前的證據,哪怕上法庭也是一樣。而在當前的真相下,盡快出聲明是對公司最有利的做法!”他轉頭看向海寧,面容無比地堅定,“海總,出聲明!”
海寧起身,可還沒離開座位,便聽見孫無慮喝道:“站住!”于是他又無奈地坐回去。
何亞平在公司德高望重,孫家兄弟對他也一向尊崇有加,當面下不來臺還是第一次,他氣得渾身發抖,一言不發甩袖而去,孫無慮按兵不動,端坐椅上,面如霜凝,鋒銳的輪廓線條繃得緊緊。
白天藍埋着頭無地自處,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鑽入耳朵,她只覺得心上有刀在絞,車在碾,恨不得站起來一頭碰死在當場。
其他人緊張又尴尬,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一個個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半晌後,孫無慮放緩了表情,掃視在座,笑道:“會議就到這裏,散會吧,各位今晚辛苦一點,請保持手機暢通,有問題随時聯系。”
除了唐堯和白天藍之外,其他人先後離開,孫無慮笑道:“小白,你也回去休息吧。”
白天藍這時候才敢擡頭看他一眼,可只看了一眼就淚如泉湧,她急忙又低了頭,用盡全身力氣去忍。孫無慮眼睛也是一熱,他撇開頭去,淡淡道:“你先回家,這裏有我。”
白天藍點點頭,低頭快速走出會議室,這個時候她什麽都做不了,唯有乖乖等候最後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