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相大白
劍不歸鞘馬不停蹄幾百個日夜,天驕集團上市督導期已接近尾聲,期間市值平穩上升,股價已達到初發行時的兩倍,公司管理層的社會威望也水漲船高,孫無慮作為首席嘉賓,受特邀出席在容城舉辦的全國IT行業峰會。
他終于可以松口氣,決定出席完峰會就給自己放個假,該找的人立刻去找,該算的賬趕緊去算。
臨出發前兩天,孫太太打電話叫他回家吃晚飯,可剛進門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顧曉萌,他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親媽設計了,好在久違的孫安恬也回了家,拉着他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讓他打消了随便扒兩口飯就走的念頭。
王嫂和鐘點工阿姨在廚房準備飯菜,他們兄妹坐一處嘻嘻哈哈地閑聊,孫太太和顧曉萌完全插不上嘴,好不容易等到飯菜上桌,孫太太招手笑道:“恬恬,來,坐媽身邊。”
她想把孫無慮身邊的位子留給顧曉萌,哪知孫安恬并不買賬,她吐吐舌頭,笑嘻嘻道:“我不,坐你身邊你會掐我,我要跟哥哥一起坐。”
孫太太不方便說得太直白,只能瞪她一眼,斥道:“你不學壞,我為什麽要掐你?”
顧曉萌對孫安恬毫不理會,垂着眼睫坐去孫太太身邊,給她盛了碗龍眼鮑魚湯,笑道:“阿姨多喝這個,可以補血。”
孫太太急忙接過,連聲道:“瞧瞧,還是萌萌孝順,記得我貧血,我親兒子親女兒都沒良心。”
孫安恬替哥哥叫屈:“你罵女兒也就罷了,憑什麽罵兒子?你那阿膠驢膠鹿茸丸蟲草藥西洋參誰給你買的?中醫療程卡誰給你辦的……”
孫無慮拍拍她的肩膀,手指覆上唇前,低聲笑道:“噓。”
孫太太放下筷子,不滿道:“怎麽,我生你們養你們,孝順我不應該啊?”
孫無慮忙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吃飯。”
孫安恬扁扁嘴,抱怨道:“媽就是偏心,看曉萌姐什麽都好,看我們什麽都不好,我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媽對我愛答不理,就拉着曉萌的手,跟她聊天話家常。”
忽地喜動眉梢,興致勃勃地提議:“幹脆這樣,你把曉萌認作女兒吧,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對曉萌好,我也就不吃醋了,不然我心裏憋得慌,覺得自己是撿來的!”
孫太太見她搗亂,又狠狠瞪她一眼:“瞎扯什麽,趕緊吃,吃完去寫作業!”
孫安恬叫道:“我都上兩年大學了,還寫什麽作業?”
孫太太道:“學而時習之,寫作業就是溫習,這是上什麽學都不能漏掉的必要流程。”
這話倒是難以反駁,孫安恬偃旗息鼓,低頭扒飯。可她這一安靜,其他幾個各懷心思的人也都不再開口,空氣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孫太太覺得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幹脆把意思挑明,吩咐道:“阿慮,一會兒吃完飯,你送曉萌回去,她剛才幫我澆花把外□□髒了,你順便去商場陪她買一件。”
孫無慮微笑道:“不去。”
孫太太怔了一怔,問道:“你喝酒了?”除了喝酒不能開車之外,她實在想不到其他原因能讓他拒絕得這麽直接。
“沒喝酒,但我不去。”孫無慮放下筷子,面帶委屈和哀求,“媽,我連續加班了一個周,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你能不能心疼一下你兒子?”
孫太太見他目光湛然,神采煥發,明知是找借口,但也不好當面拆穿,只是用商量的語氣繼續争取:“開車送個人,順便去趟商場,也花不了多少功夫,要不,你忙完回來再好好睡?”
孫安恬插口道:“媽,開車很累人的,精神不濟還容易出事,你就別為難我哥了。”
孫太太無奈,問道:“那你一會兒送送曉萌姐?”
孫安恬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行!我剛拿到駕照沒多久,上個月才撞壞一臺車,被我哥狠狠罵了一頓。”
兒女都不給面子,孫太太更傷感自己沒有家庭地位,又深覺愧對顧曉萌,正想打電話讓家用司機過來,顧曉萌已經冷冷說道:“不用送了,我讓我家司機來接就好。”
她霍然起身,走去一旁給司機打電話,胸口滿是心酸與憤怒。她是用盡各種理由也見不到孫無慮,才被迫來長島,旁敲側擊地請孫太太出面。這種伏低做小的事,本就讓她大傷自尊,她只能擺出一百二十分的高傲和冷淡來維持殘存的尊嚴,可孫家兄妹的冷淡漠然和虛與委蛇把這些僅存的自尊擊得粉碎。
她恨極怨極,在心裏惡狠狠地發誓,今晚走出孫家大門,就絕不再踏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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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來得很快,顧曉萌不等吃完飯就怒氣沖沖地離開,孫太太很是過意不去,一關上門就教訓自己孩子:“瞧你們,把曉萌就這麽氣走了。”
孫無慮低頭吃飯,默然不語。
孫安恬可比哥哥難說話得多,她不僅不反省,反倒自己委屈上了:“我們沒氣她啊,就只說不能送她嘛,她本來就是司機送來的,司機再接回去不是很正常?再說了,我哥是真累,我也是真的技術不好。”
孫太太斥道:“那你掐尖要強幹什麽,就不能少說兩句?一點禮貌都不懂。”
孫安恬奇道:“見過胳膊肘向外拐的,沒見過拐成你這樣的。這是我們家,不是顧家,她不請自來,我還沒怪她打擾我生活呢。我說媽,你能拎得清輕重嗎,顧曉萌重要,還是我哥重要?”
孫太太也奇道:“曉萌怎麽你了,你對她意見這麽大?”
孫安恬冷冷道:“她沒怎麽我,但我知道就因為她總是隔三差五往來跑,我哥才總是不回家!”
“她為什麽隔三差五往來跑,你心裏沒數嗎?”
“我當然有數,不就……”
“暫停暫停。”孫無慮見她倆越說越激烈,眼見就要吵起來,忙做個打住的手勢,然後主動接過所有鍋,笑道,“顧曉萌的事,歸根結底,責任在我,你們不要着急,先聽我說。小妹,這件事和你無關,你以後不要插手,也不要評價。媽,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要再次再次跟你講明白,我和顧曉萌絕無可能,你不要再白費心機,以後我會定期回來看你,但只要她在,我扭頭就走,一秒都不多呆。”
這種意思他表達過好幾次,但從沒有像今天這麽決絕,孫太太見他态度強硬,不自覺地沒了主意,只是不甘地低聲問:“曉萌有什麽不好的,你這麽抗拒她?”
孫無慮笑道:“沒什麽不好,我不喜歡這類型而已。”他還是不習慣把話說得太難聽,總想給大家都留點體面。
這種客氣讓孫太太又聽到了生機,她垂死掙紮道:“那要不就試着處處呗,感情也是需要培養的。”
孫安恬叫道:“快饒了我哥吧,誰跟她能培養出感情?她那麽不講道理,只會把人氣死!”
孫太太白她一眼:“你又知道她不講道理?”
“我當然知道,她那大小姐脾氣在我們附小附中都是大名鼎鼎餘音繞梁!她要有藍姐一半……”孫安恬說得興起,不知不覺就溜了嘴,她急忙打住,埋頭塞飯。
孫太太滿臉通紅,于倉惶之中投來帶着嗔怪的一瞥,又怯怯地偷觑一眼兒子,尴尬一笑。
孫無慮聽到藍姐兩個字,倒沒覺得有什麽,可一見妹妹和母親的神色,頓覺異常,他把碗筷往旁邊一推,含笑問道:“你們兩個,誰說?”
兩人心中有鬼,面面相觑。
這副表情更讓孫無慮疑窦叢生,忽地一個念頭湧上來,他不覺一凜,轉頭看向孫安恬:“交待麽?”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平靜,眼神依舊淡然悠長,可孫安恬只與他對視一眼就如芒在背,她心裏七上八下,又不敢貿然招供,在欺騙兄長和出賣母親之間艱難徘徊,無法抉擇。
她的為難更印證了孫無慮的猜測,他的目光愈發冷厲,指骨輕叩桌面,追問道:“說不說?”
孫安恬如坐針氈,渾身局促不斷掙紮,幾次三番話到嘴邊,都強行咽了回去,唯恐這件一年多前的舊事給安穩的家庭帶來風波。
“不要吓唬恬恬了,我告訴你。”孫太太眼見實在瞞不住了,只得硬着頭皮承認,“你以前處的那個小白,我去找過她,我讓她走的。”
不祥的預感終于被證實,孫無慮劇烈一震,一股磅礴的憤怒凝結在胸口,幾欲噴湧而出,他用力咬了咬舌尖,用銳利的疼痛來沖淡那鋪天蓋地的怒氣,又把推去一邊的剩飯拿回來,連塞了好幾口。
孫太太看出了他的隐忍克制,心裏也是痛悔交加,可事情已經做了,再無法回頭,忏悔也是無用,她只能帶着滿臉愧色,深深低下頭去。
孫安恬低聲道:“哥,你不要傷心,媽也是為你好……”
孫無慮怒道:“你知道這事,卻不告訴我?”
孫安恬忙道:“我知道的時候,藍姐已經走了兩個多月。我也是偶然回家,看到媽悄悄抹眼淚才問她的,她也很自責,說自己拆人姻緣,作了大孽……”
“知道是作孽,還要去做?”他想要追問幾句,白天藍有什麽不好,你就這麽容不下她?但一見母親慚愧得無地自容的模樣,又不忍動怒,心中翻江倒海煎熬許久,最終只是苦澀一笑,輕聲道,“能不能解釋一下是為什麽?”
“小白挺好的,長得漂亮,人也懂事,就是出身……太一般了。”
“出身沒得選,用不是她的錯來懲罰她,你覺得公平嗎?”
家世差距本就是她心裏一根刺,他一直都清楚,也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可沒想到第一次被提及就是這麽血淋淋的場景,他不敢想象骨子裏充滿驕傲的她在面對這種人力無法改變的歧視時,是何等樣的心情!
愈想愈是滿腔酸楚,他克制住激蕩的心神,又問道:“你怎麽跟她說的?她怎麽回的?”
孫太太終于把一生做過的唯一一件虧心事說了出來,愧疚之餘也充滿了釋然,她情緒漸趨平靜,緩緩道:“我也沒說什麽,就只是說不合适,不想你像你哥哥那樣,因為結錯婚而過得更加艱辛,她也挺懂事的,沒糾纏也沒生氣,說她會辭職會離開。”
孫無慮相信以母親的性格也不會口出惡言,那麽當時的白天藍也不至于太難堪,他略微舒服了點兒,忽地想起一事,奇道:“我哥的事你怎麽知道?”
孫無憂一向報喜不報憂,從未在家裏提過此事,他能得知也是因為中學起就跟着兄長身邊學管理。
果然,孫太太被這當頭一問弄得手足無措,支吾道:“我……聽阿堯說的。”
“別撒謊了,唐堯忙得很,他也不愛嚼舌頭。”
孫太太對公司的事從不插手,除了孫無憂的發小唐堯之外,也不認識其他員工,情急之下只能把他拉下水,不料被當面拆穿,無計可施後,只得說出實話:“曉萌說的。”
“你……”孫無慮氣結,“可長點兒心吧,別再被人當槍使!”
孫太太知道顧曉萌在利用她,但她還是心甘情願地為其辯解:“曉萌告訴我這件事,也許是真有私心,但我覺得挺有道理。她出身好,家裏有錢,對你事業的幫助是不可估量的……”
孫安恬不耐道:“媽,你現在怎麽渾身銅臭味?”
孫太太被女兒怼了這一句,不僅不氣,反而更加坦然:“随你怎麽罵我,我無愧于心。你将來找婆家也是一樣,有沒有能力保證你過得豐裕富足、風光體面是關鍵。”
孫安恬道:“那我不嫁了,我哥養着我,我就挺豐裕富足風光體面。”
孫太太不再理她,只是苦口婆心地勸兒子:“曉萌也不只是家世好,她和你一起長大,對你也比較了解……”
孫無慮打斷道:“要說了解我,當然是楊一諾最了解我,娶他好不好?”
孫太太嗔道:“亂講,阿諾是男孩子。”
“如果他是女孩子呢?”
孫太太心道,這更不行,家裏窮也就罷了,基因還有問題,母親放□□、父親殺人犯,本人輕度自閉症,但出于禮貌,她也只是一笑了之:“還是出身不行。”
孫安恬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到桌上,二話不說上樓回房。
孫無慮望着突然暴走的妹妹,微覺奇怪,但也無暇追究,他要與母親談判,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媽,你看不起出身不好的人,我的出身又有多高貴?難道我身上流着帝王的血液不成?就算流着,現在也是社會主義社會,大清早亡了。連秦朝的農民都能喊出‘王侯将相,寧有種乎’,你是新時代女性呵,難道連他們都不如?”
“不不,我不是看不起出身不好的人。”孫太太忙不疊地辯解,“小白和阿諾都很不錯,我沒有絲毫輕視他們的意思,但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我希望你和曉萌在一起,也是因為顧家可以幫到你,你可以不用活得那麽辛苦。”
孫無慮笑得雲淡風輕:“我自力更生,勤勞致富,有什麽辛苦?靠裙帶關系得天下,又有什麽值得驕傲?”
孫太太嘆道:“孩子,你騙我有什麽意思?你過得苦不苦,累不累,難道我不知道?”
“是是,說真的,的确挺辛苦也挺累的。”孫無慮也不再掙紮,他陪着嘆一口氣,隔桌輕握母親的手,剖開肺腑字字坦誠,“但是,每個人都有其責任,這些東西是我應該承擔的,再苦再累我都得扛起來。也正因為工作已經很苦很累,生活中我才想找個喜歡的人,過點輕松舒适的日子,而不是在外面爾虞我詐之後回到家繼續勾心鬥角。人和人般不般配,主要看精神是否契合,門當戶對未必就不會貌合神離,身世懸殊也未必就不能舉案齊眉,至少對我而言,只有你覺得不合适的白天藍,能讓我徹底脫掉铠甲,卸下僞裝,做一個真實的自己。”
孫太太聽他說得動情,也不自知地濕了眼眶,凄然問道:“小白真有那麽好?”
孫無慮點點頭,笑道:“是,真有這麽好。”
“行,只要你不後悔,媽就支持你。”
孫太太終于放棄,她攔不住阿憂也攔不住阿慮,只能眼睜睜着看着他們兄弟在人生的岔路口做出同樣選擇,走向更加艱難的那條路,她無奈地想,也許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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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慮沒花多少功夫就說服了母親,可他內心遠不如表面那麽淡定,回房後立刻打電話給楊一諾,讓他動用警方資源幫忙尋人。
躺上床時,他心裏依舊波瀾起伏。他沒想到一向不拿主意的母親好不容易拿一次主意,就會給白天藍帶來這麽大的傷害,也沒想到白天藍竟然不跟他商量一聲,就獨自給兩個人的感情判了死刑。
然而,他不能怪母親,可憐天下父母心,他更不能怪白天藍,她委曲求全一個人默默承擔了一切,他只怪自己沒有警惕心,沒有意識到在他看來輕如鴻毛的問題在別人看來重于泰山,沒有早做安排把所有問題都講清楚,把所有人的心結都解開……
在這種自責與焦慮中,他按部就班地執行第二天的工作日程,為峰會演講做準備。臨下班時,楊一諾走進辦公室,遞來一張名片:“幫你在容城租了車,這是司機電話,你今晚下飛機後直接聯系他。”
“今晚?峰會是後天舉行,我是明晚的航班,而且這張名片給田楓就可以了。”
“田楓明晚去,但你必須今晚就去,航班已經幫你改簽了,現在我就送你去機場。”楊一諾又遞過來一張硬卡紙,冷峻的面容浮上了絲絲笑意。
孫無慮凝視着那一串地址,心砰砰直跳,驀地一把抱住楊一諾哈哈大笑:“好兄弟,好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