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攜手歸來
醉生夢死的兩個人終于還是回國了,而且因為另一場暴雨的原因,航班延誤了七八個小時,淩晨三點才到江城機場,打了個的士回家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也不知道誰先動的手,又翻雲覆雨幹了一仗。
第二天一早,床頭座機鈴響,孫無慮驚醒後急忙提起,那邊唐堯笑道:“昏君,該上朝了。”
孫無慮這才想起早上有“日出”溝通會,他必須出席,一看手表已經九點,忙笑道:“不好意思,等一下,十分鐘之內到。”
所謂“日出”,是唐堯為東冶集團改制項目取的代號。
東冶是傳統的重工業集團,旗下十幾個子公司,全國各地上百個分公司,是冶金行業的翹楚,但內部管理卻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信息設備陳舊,技術系統落後,無法支撐生産管理需求,管理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目前正在進行智能化改制,相關軟硬件應該會全部疊代升級,保守估計也是近十億的單子。
這種巨額項目可遇而不可求,輸贏不僅關乎收入,也關乎地位,消息一出,整個行業都為之沸騰,無不派出最精銳的戰士在一線進行生死搏鬥,不能出面的最高層領導——比如孫無慮也都時時刻刻關注着動态,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
他翻下床疾速洗漱換衣,臨走時白天藍還沉睡着,看來真是累得夠慘,他微微一笑,拉好房門,打電話叫陳姐來準備早午餐。
到公司時諸将已齊,他帶着歉意說聲不好意思,唐堯立刻啓動議程:“總的來說,老板出差這一個月裏,日出計劃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決策鏈條上的各位神仙是誰都清楚了,但大部分還沒拜到。”說完就把激光筆交給方亞熙,“把大概情況說一下。”
改制涉及無數個下屬單位,決策鏈又長又複雜,孫無慮本來也沒指望這一個月能有什麽突破,他和其他與會人員一樣,仔細看着方亞熙介紹東冶的各個決策者,上至董事長賴永清、副董事長王建英、總裁邱夢遠等高管,下至信息化管理部整個部門的架構組成和對接人……
忽然之間,他擡手叫停。屏幕上的男士照片一表人才,溫文爾雅,正是信息化管理部部長李春枝,他雙眼半眯,在腦海中搜索了幾秒,很快就明白了為何覺得眼熟,一笑後又示意繼續。
方亞熙把所有關鍵人物梳理了一遍後,苦着臉對孫無慮說:“這東冶集團,果然不負東方和尚廟的盛名,男女比例七比一,整個決策鏈上全是漢子,包括董秘、總秘、接待秘書。所以,我建議咱們換女将當先鋒,把異性相吸的終極社交本質利用到極致!”?
孫無慮笑道:“換将的事,你和唐總商量就行了,不用向我彙報。”
方亞熙嘿嘿一笑:“主要是這個任務太過艱巨,要色相與智慧兼具,要智商與情商雙高,還要了解業務,抗壓力強,我和唐總搜羅遍了公司現有的女同事,沒找到合适的啊,這一時半會的也不好招新人,就算招到了還得培訓很久,浪費時間,可時間就是生命啊!”
孫無慮笑咪咪地問:“所以?”
方亞熙不接話,只是賊兮兮地笑着瞅唐堯,唐堯笑道:“所以,想請老板犧牲一下,幫我們一把,貢獻個人出來。”?
孫無慮對他們的用意早已猜了七八分,他微微一笑,緩緩道:“這事兒老板幫不了你們,當事人自己拿主意。不過,你真要找她的話,說清楚主要對接人和各個競争對手,另外,讓姑娘歇歇好好過個年吧,年後再換将也不遲。”
“沒問題,年後我去談。”唐堯在會議桌輕輕一叩,又開了個小玩笑,“好不容易約到了邱夢遠,午飯你必須去刷臉,挽救一下你明君英主的名聲。”
孫無慮哈哈笑着答應。
散會後,距離午飯時間還早,他留下唐堯,聊起打造全新生态系統的戰略方向,唐堯有十五六年從業經驗,看問題比白天藍更深刻,正因為如此,也比白天藍更悲觀,開口就給他潑冷水:“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想過,但時機還不成熟,因為我們沒有主動權,主動權在政府手裏,而他們的改革,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真要做的話,任重而道遠。”
孫無慮笑道:“我知道困難重重,但這本身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我們又力所能及,那何樂而不為呢?”
唐堯笑道:“作為一個企業家,你應該想的是如何賺錢。”
孫無慮笑道:“對百姓有好處就會有市場,有市場就能賺錢,而且,我們也沒必要按照傳統的思維方式來做這件事,白天藍說了,互聯網時代,羊毛出在豬身上,讓狗來買單。政府現在采購公共服務,也流行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財政支出更少,企業的風險也更低。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具體的商業模式我想得也不是很透徹,以後可以再參詳參詳。”
唐堯凝目沉思,半晌後笑道:“這個戰略大方向沒有問題,近幾年的可行性我得再研究一下,如果你有毅力打持久戰,那多半可以幹。”
他幾乎是看着孫無慮長大的,知道他天性裏就頗多浪漫與藝術因子,否則也不會放棄經管類專業而去讀建築設計,難得的是,在經過這幾年的權力争奪與戰場厮殺後,他的理想化不僅沒有被消磨掉,反而日漸濃烈。這種抗同化能力讓唐堯十分佩服,也樂意守護,畢竟他自己都已被社會這個大染缸浸得面目全非,正因為舉目望去遍地荊棘才顯得玫瑰有多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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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睡到十一點才醒,去洗漱時正好撞見陳姐在準備午飯,彼此笑呵呵地打個招呼,沒多久又接到孫無慮電話,說要見個大客戶,讓她自己乖乖吃飯。
白天藍挂斷電話,悵然若失,兩個人形影不離地呆了半個月,分分秒秒粘在一起,忽然分開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她急忙敲敲腦袋,逼自己盡快回歸現實生活。
和陳姐一起吃完午餐,她立刻回家拿車,準備去林家找母親,給她個驚喜。不料,一開門就撞見這麽個場景,一位中年男士站在椅子上換燈盞,白太太站在下面遞東西,兩人一邊忙碌一邊聊得火熱。
看到她進來,那兩人都呆若木雞,白太太的表情除了愕然之外,還帶着驚喜與忸怩,複雜得都忘了跟女兒打招呼。
白天藍只怔了半秒,笑容就漾開來,燦爛得像一朵花兒,先叫了一句媽,又連聲叫着叔叔,熱情又殷勤地向那中年男士問好。
白太太把那男士拉下來,笑着介紹道:“這就是天藍,天藍,這是楊叔叔。”
白天藍笑嘻嘻地賣乖:“楊叔叔好,楊叔叔坐,我給你倒茶去。”
白太太在她手臂上輕拍一下,赧然嗔道:“茶幾上不是茶?瞎折騰什麽,坐你的。”
白家母女坐在長沙發上,楊文忠坐着拐角的獨人沙發,他瞧着六十不到的年紀,高聳的鼻梁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犀利硬朗,可頭發已然花白,臉上也有不少皺紋,尤其額角幾道非常深,給整個人都增加了不少滄桑的苦味,好在他個子夠高,人也精瘦,穿的衣服雖然樸素但收拾得幹淨挺括,所以看起來也蠻精神。
白太太解釋道:“我恰好今天休息,過來幫你打掃房間,沒想到燈壞了,就讓你楊叔叔幫忙修修,他自己開五金店,有手藝,專業!”
楊文忠木讷寡言,聽白太太在女兒面前給自己掙分,感激地看她一眼,卻又覺得很是不好意思,愈發顯得局促不安,白太太看了出來,又閑聊了幾句,就送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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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藍一把抱住母親,嘿嘿直笑:“第二春了,哈?”
白太太笑罵道:“死丫頭,拿你媽開涮!”盡管罵着,卻還是把事情大致講了。
她在林家服務時,某天水龍頭壞了,便去附近五金店找楊文忠來維修,修好後留了他的電話,已備不時之需。後來某一晚,林太太突發急性胃炎,他兒子電話一直打不通,路口打車許久也沒打到,她在城裏認識的人大都是一起跳舞的老太太,幫不上什麽忙,無奈之下,只能抱着嘗試的想法打電話給楊文忠,沒想到他二話不說,就開着自己的捷達把林太太送去醫院,還陪她守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又幫她們買了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當早餐。
白太太記住了這個恩情,知道他是單身漢,整天泡面冷飯對付着填肚子,以後每次做飯就多做一份,給他送去店裏,一來二去,竟然不知怎麽就成了。
“他喲,你看那麽大個兒,說話也硬梆梆的,其實心裏軟得很,也吃過苦,可憐!”白太太說着嘆着,語氣中充滿了柔情。
白天藍本來覺得母親可以找到更好的,聽到這裏,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也不錯,打趣道:“哪裏可憐啦?我看他幸福得很,有我媽給做飯。”
白太太臉色變了幾變,終于還是說道:“他以前,受過法……”
白天藍驚道:“犯了什麽事兒?”
白太太忙道:“也算不得他的錯,都是無心之失,他年輕時候當兵,女人在家裏耐不住,有了別人,他回來正好撞見,女人攔着他讓男的跑,争執之下失手把女人推下了樓。女人摔死了,他自己坐牢了,兒子就他媽帶着,後來他媽也病死了,幸好有個好人家收養了他兒子,現在也長大成人了,就比你小一歲。”
白天藍對他兒子倒不關心,只追問推人下樓的事兒:“确定是失手不是故意殺人?這區別可大得很啊!”人命關天的要緊事,她不得不慎之又慎。
“确定是失手,他追着要打那男的,女的拼了命地攔,當兵的麽,勁兒大,撕扯的時候沒留力,人就掉了下去,法院也是以過失殺人判了五年。他出來後,在工地當了近十年苦力,省吃儉用攢錢買了間小店鋪賣五金,他說加上退伍時國家給的錢,手裏還有幾十萬,但不能給我,因為要留給兒子娶媳婦,雖然兒子現在也不認他。不過,店裏的賬都交了,以後收入都歸我管。”
白太太說着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似乎是覺得和女兒說這些難為情:“總之吧,挺踏實挺有責任心的一個人,你媽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不會錯。”
白天藍攬着母親一笑,不再多說。踏踏實實,有責任感,經受這麽大的挫折也不自暴自棄,依舊勤勤懇懇努力生活,挺好的。
白太太說完自己,在女兒腰上輕擰兩把:“死丫頭,你怎麽回事,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
白天藍被逗得咯咯直笑:“後媽,你又掐我!”她三言兩語概括了當初的事,一攤手,“那他接我回,我就回來了嘛。”
白太太還是憂心忡忡:“事兒是沒問題了,我擔心他媽還是有心結,你嫁過去後給你氣受。”
白天藍忙叫打住:“什麽年代了,還嫁過去?現在都是結婚了各住各的。再說,阿慮已經搞定她了,她人其實也不錯,不算難說話,你放寬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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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孫無慮打電話講了這事,他哈哈笑着說雙喜臨門,非要張羅着請他們吃晚餐,盛情難卻,白太太只得答應。
飯局上楊文忠依舊拘謹,孫無慮便想方設法地逗他說話,問從軍的生活,問建築隊的工作,問五金店的生意,總算讓他多聊了幾句,人也不再那麽拘束。
從這些被撬出來的話語中,白天藍覺得他雖然一直活得艱辛,但确實很有責任感,對每一份生計的細節都無比了然,也很有耐性,再枯燥的日子都熬得住,她相信母親真的沒有看錯。
飯局結束,白天藍說晚上要跟母親徹夜長談,孫無慮略帶哀怨地瞧她一眼,然後笑吟吟接過送楊文忠回去的使命。
上車後,他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中年人硬朗的側面輪廓,笑道:“楊叔叔,冒昧問一句,令郎是叫楊一諾吧?”
楊文忠瞠目結舌,眼神裏盡是震驚。
“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孫無慮搖頭一笑,看來他得當回和事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