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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勾魂使消亡尋繼任

翌日, 秋光潋滟,賈琏果真召了賈蓉賈薔來, 拉着寶玉, 以護送劉姥姥回莊為名, 帶上家夥就興沖沖的抓捕牛頭人去了。

劉姥姥女婿所在的莊子就叫王家莊,在十裏屯。

一路上騎馬而行, 見識了不少山野風光,有峰巒疊嶂, 飛瀑流泉,也有鋪滿了野草低矮灌木的平丘,挨近十裏屯時,高山峭壁便少了, 耕地農田多了, 滿目拾掇整齊的莊家。

或是綠油油金黃碩果累累的玉米地,或是穗子壓彎了枝杆的高粱地,或是炸開了口子的一田黃豆子。

這個時節正是秋收時, 農夫有戴着草帽割豆秧的,也有不戴帽子任憑秋陽暴曬的,那汗珠子啊像流水似的往下淌,那黑黝黝的面目呦, 滿是喜悅。

田埂子上更有三兩個光腚的男童,不知從哪處水窪裏摸出了泥鳅、河蚌鬧着喊娘要燒肉吃。

遠遠的農人看見一輛青綢馬車駛來, 車旁伴着錦衣華服,頭戴笠帽的年輕公子都紛紛停下手裏的農活看起熱鬧來。

現已到了王家莊外了, 劉姥姥就坐不住了,嚷着看見熟人了要下車和人打招呼。

得了探親假的青兒只好放了劉姥姥下車,她自己也下來了,回身又抱出了拿着雞腿啃的滿嘴油光的板兒。

“穗子她娘,是我呀,不認得了。”劉姥姥走上前去就給了蹲在地頭上啃黑面馍馍的老婦人一巴掌。

老婦人年紀雖大,身體卻倍棒,肩頭上挨了劉姥姥一巴掌身子都沒歪一下,笑聲嘎嘎的站起來,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劉姥姥身上的醬色綢緞衣裳道:“這是綢子的不?”

劉姥姥興高采烈的道:“那可不,是綢子的,國師府老太君賞我的。我那車裏還有一大包袱呢,我自己穿不完回頭給你送一件,咱們老姐妹一塊享受享受。”

“那感情好呀。”老婦人再度嘎嘎笑起來,聲如悶雷。

“我家裏來貴客了,不和你閑磕牙了,我得回去殺雞宰鴨的好好招待。”

老婦人連忙跟上劉姥姥,一邊回頭打量騎馬跟随的賈琏等人一邊笑呵呵的問,“老姐妹,你如今是了不得了,攀上京城的貴親了,以往還當你是沒臉沒皮的打秋風去了,不成想你還有這本事,把人家貴公子都弄到家裏來了,他們還要不要陪讀,我家妮兒啥都會可聽話了。”

劉姥姥笑道:“噫,還用你巴巴的說到我臉上呦,咱們老姐妹是啥關系,他家要是要人我第一個想的就是妮兒。”

“好好好。”老婦人頓時高興的了不得,先不說劉姥姥的話真不真,只她說的這些話讓人聽了心裏就暖烘烘的。

賈琏的耳力超出一般人良多,把劉姥姥和老婦人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臉上帶笑,心裏禁不住感慨,劉姥姥這麽大年紀真的沒白活,處處都散發着生活經驗的智慧之光。

要知道,多少老人是越活越糊塗,活成劉姥姥這樣的老人是少數,誰家攤上就是誰家的福氣。

馬車從莊外駛入,早有頑童把消息帶給了在家裏翻曬玉米的王狗兒和王劉氏,因着農忙,王狗兒就沒有去走街串巷,因此一得了消息就跑到莊頭上迎接。

一經劉姥姥介紹,王狗兒趴下就給賈琏磕了個頭,口裏直念賈琏的活命救濟之恩。

賈琏下馬笑着扶起,道:“快起來,要說救濟你一家的是內子,可不是我。”

王狗兒連忙賠笑道:“夫妻是一家,都是恩人。”

一忽兒邀至家中,劉姥姥換上粗布衣裳,系上圍裙就開始張羅着殺雞焖飯,又令王劉氏去莊頭屠戶家裏買肉,青兒剛到家放下自己的東西就忙着燒茶刷洗,她本知道自己家中沒有待客的茶杯,現正在洗刷的是向豐兒申請的賈琏在家時常用的一套,她心細,便是茶葉也是從豐兒那裏申請來的,賈琏平素愛喝的。

賈琏寶玉被請至堂屋炕上坐着,蓉薔二人就指揮着趙天梁等護衛從車上往下搬米面。

共有細白面兩大袋,碧粳米兩大袋,精致的茶點花糕果脯若幹盒,剩下的就是府中女眷贈送的銀子錢串,數匹綢緞紗羅,穿不着的舊衣裳和一些針頭線腦了,獨賈母除了給銀子之外衣裳還給的最多,都是沒上過身的,衆人年節生日獻上的,每一件都是上品,由此可見老太太拿劉姥姥是當正經遠房親戚看待的。

王夫人因在做姑娘時和劉姥姥有一面之緣,故額外贈送了劉姥姥一百兩銀子,讓買田置地,勸說以後再不能投親靠友的。別的且不論,王氏贈這一百兩銀子的心是善的。

不久後,劉姥姥就整治出了一席豐盛的農家野味,賈琏獨愛那一盆青椒地鍋雞,把肚子都吃圓了,直樂得劉姥姥合不攏嘴。

寶玉愛那一道野菌子湯,就着吃了一大碗碧粳米飯。

蓉薔也不是挑嘴的,更何況劉姥姥是合了老太太眼緣的,他倆便都敬着。

飯畢,寶玉見了擱在牆根下的鐮刀好奇,拿在手裏試了試,見了紡紗車也要去踩一踩,興頭的四處逛。

賈琏便領着他們出了門,王狗兒跟在後面服侍。

鄉下姑娘,能走路時就要跟着阿娘刷碗洗菜,拿得動扁擔了就要挑水,空閑時還要抱着小弟弟,如賈琏寶玉這樣長的好看的公子哥兒們進莊子就是一道靓麗的風景,甭管心裏有沒有旖旎的憧憬,大姑娘小媳婦都打扮的幹淨利索的出來看熱鬧。

蓉薔二人臉皮子厚,大姑娘小媳婦看他們,他們也笑嘻嘻的點評這些村姑們。

寶玉愣愣盯着一個抱小弟弟的清秀丫頭出神,喃喃的不知道在嘟囔什麽。

賈琏笑着聽了一耳朵,竟嘟囔的是:原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家裏的姐姐妹妹那樣……原是我見識淺薄,自以為是了。

不知怎的,賈琏就想起“何不食肉糜”這則典故來。

和賈寶玉此時的心境大概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聽的再多,都不如身臨其境的震撼。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紅樓夢裏的女孩子一樣享富貴,鎮日裏風花雪月強說愁,還有許許多多的女孩們在受貧窮,災年旱月裏忍饑寒。

從莊頭逛到莊尾,賈琏在一戶門前種着棗樹,樹上趴着老鴉的地方站住了。

“叔叔在看什麽?”蓉兒笑嘻嘻的上前詢問。

賈琏道:“看那老鴉。”

“老鴉有什麽好看的。”蓉兒尋着賈琏的目光看過去就道:“半死不活的蹲在那裏不吉利。”

“是呀,不吉利。”說完賈琏就道:“今兒咱們在姥姥家住一晚吧。”

賈薔忙道:“莫非那牛頭人會來?”

賈琏點頭,“這家将有白事。”

王狗兒震驚的瞪大了眼,不為別的,只因他是清楚的,這家裏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近幾日就聽見說就是這幾天了,不過是還吊着一口氣罷了。

“您真是神了。”王狗兒連忙上前說起這家裏有老人的事情。

賈琏沿路折返,笑道:“聽姥姥說你們莊子上有牛頭人出沒,每至家中有人死時他就會上門,我為的就是來見這個牛頭人。”

王狗兒忙道:“真有這樣的事兒,也是怪事,村裏的老人都說那是地府勾魂的鬼差,不能慢待,要供着,因此我們村還有每至誰家死人,家家戶戶都要在門口擺祭品的習俗。”

“這個牛頭人是從何時開始出現的?”

王狗兒搖頭,“我們家敗落,從城裏搬回來之後就有了,不若我問問人去?”

“去吧。”

王狗兒答應一聲忙忙的去了。

不一會兒賈琏回到王狗兒家中,就囑咐趙天梁等護衛去那戶将有白事的人家蹲守。

不知不覺天色就黑了下來,鄉間的夜晚也是熱鬧的,雞鳴狗吠人語響,窗根下還有不知名的蟲兒在啼叫。

賈琏枕着散發皂角味兒的薄被,一膝曲起,聽着這些野趣,望着逐漸升起的月亮出神。

蓉薔耐不住寂寞便拉着寶玉鬥地主,青兒在一旁端茶倒水的服侍,因着她是芃姐兒的伴讀,并不是賣身的丫頭,不能随意調笑蓉薔二人也都敬着,寶玉更是妹妹來妹妹去的道謝。

入夜了,叔侄兄弟睡在一張大炕上,嘻嘻鬧着就進入了夢鄉,唯有賈琏在閉目小憩之後精神奕奕的睜開了眼,等待着。

到了後半夜,明月西墜,萬籁俱寂時,王狗兒的家門被咚咚咚的敲響了,原是那戶人家的老人死了,來提醒各家各戶往門前擺祭品呢。

擺祭品也是有忌諱的,那就是旁邊不能守着人,要不然牛頭人不會來吃。

賈琏無意打破這個莊子上的村民對牛頭人的信仰,早已囑咐趙天梁悄悄行事。

天蒙蒙亮時,趙天梁那邊得手了,賈琏叫醒寶玉和蓉薔三人,悄沒聲息的帶着他們去了莊尾的小山腰。

那是他和趙天梁約好若是逮着牛頭人彙合的地方。

賈琏到時,天際雲層就射下了數縷光芒在山上,就見趙天梁等護衛用網子網住了一個頭生牛角的人。

确确實實是個人,他正虎視眈眈的瞪着趙天梁呢。

“大爺,您瞧,真是個人,就是長了一顆牛頭。”趙天梁笑着來表功。

“可曾折辱?”

趙天梁連忙道:“您吩咐過了,豈敢折辱,逮他時又不敢傷害,狠費了一番功夫。”

“辛苦了,回頭有賞。”

“謝大爺。”趙天梁等護衛都高興起來。

“會說人話嗎?”賈琏蹲在他跟前溫聲詢問。

趙天梁在一邊道:“自打網住了就沒聽見他說話,哞都沒哞一聲,像是啞巴。”

“你這一對黑亮亮的牛角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異變?”

賈琏見他依舊不言語,又笑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牛頭鬼差,一般而言,哪怕是人誤食了邪魔果實發生異變也不會變出這樣一對牛角,變成這副牛頭模樣,你的牛角我相看之後可以明确的告訴你,這是牛頭鬼差的标志,有勾魂囚鬼之力,現如今你的牛角裏已囚困了不少陰魂了。”

賈琏彈了彈他的牛角,“這對角已陰冷透骨,怎麽不見你把陰魂送往冥府?”

“你……懂?”他發出粗嘎的兩個字,像是幾十年沒開過口了一樣。

賈琏笑道:“略懂。你這種情況我也很迷惑,你是活人,偏又長了牛頭,得了牛角,怪事。”

“我、撿、的。”他狠命的抓住自己頭上的兩個角,恨不得血粼粼的拔掉。

“你是說,這對牛角是你撿的?”賈琏愕然。

他連忙點頭,捏着嗓子狠狠清了清,再次開口時順暢許多,“我、原是山上獵戶的兒子,三十年前、逞能,背着老父入了深山,碰上了大老虎,逃命的時候一頭栽下了山崖,撐着一口氣醒過來就摸到了這對、牛角,還有一把鋼叉,我、不知怎麽弄的,牛角就長到我頭上了,我就活了下來……”

不曾說完他牛眼裏就滾下熱淚來。

“我深夜回到家中,老父母就都不認我了,罵我是吃了他們兒子的妖怪,糾集了人要燒死我,又找神婆收我,道士咒我,我、就跑了,藏了起來,眼睜睜看着他們因思念兒子病亡,我在原本的村子待不下去就輾轉流落到了這裏,這裏的人倒敬着我,把我當了鬼差,我就這樣吃百家供奉的祭品活到了現在。”

說完他急忙跪拜賈琏,“求求您幫我解脫吧,打死我也行,我也試過跳河跳崖可就是死不了,我活夠了,不想這樣半牛半人的活下去了。”

賈琏皺眉,垂眸琢磨,片刻後道:“你像是撿了牛頭鬼差的傳承似的,鬼差有定數,莫非原來那個牛頭鬼差已經死了?”

賈蓉怪叫道:“鬼差不是死人變得嗎,還能往那裏死去?”

賈琏回頭看了賈蓉一眼,賈蓉瑟縮,磕巴道:“侄兒、說的不、不對?”

賈琏輕輕搖頭,再度看向牛頭人,“你說你還撿了一把鋼叉,那鋼叉何在?”

牛頭人道:“鋼叉太沉拿不動,我就扔在那裏了。”

“撿到牛角和鋼叉的地方你還記得在哪裏嗎?”

牛頭人似不想回憶那個令他發生不幸的地方,猶豫了一會兒才道:“記得。”

“帶我去瞧瞧。”

因距離有點遠,又有賈母派了人來接寶玉,賈琏就讓寶玉回去了,倒是蓉薔二人想瞧稀奇,自覺跟在賈琏身邊沒有危險就跟着了。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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