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玫瑰鴨脖
肖讓的講述引人入勝,小女孩和她的母親以及周圍輸液的病友都聽得全神貫注。
喬棉停住了腳步,沒有再朝前走。
腦病科袁主任的話言猶在耳,若說喬棉心裏不存一點擔憂,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從片子上看,顱內血塊的位置恰好覆蓋了海馬體區域。排除檢測的誤差,患者記憶出現偏差的可能性非常大。比如你說的,他會把某一件具體的從未發生的事情,幻想成自己的親身經歷,這說明他的長期記憶受損。”
“能治好嗎?”喬棉緊握雙拳,她唯一的念頭就是等待醫生肯定的答複。
“既然你們是許院長介紹過來的,那我不妨直說。”袁主任拿着簽字筆重點圈出“預後不一定良好幾個字”,然後他說,“上一家醫院的診斷結果我認可。大腦是人體最複雜也是最脆弱的髒器,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目前來看,只能用藥祛除瘀血,再判斷患者的記憶功能可不可以恢複到和以前一樣的狀态。”
喬棉心中那根希望的弦快要崩斷了:“您是說他有可能會好轉,也有可能一輩子都這樣?”
袁主任把病歷交回喬棉手中。
“姑娘,每個人的體質不同,即使得相同的病,他們最後治療的效果也千差萬別。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鼓勵病人,你自己更要建立信心。說句題外話,你的态度,對患者有很大影響。”
“小棉?站在這兒幹嘛?怎麽不進輸液室?”
許苧突然出現在面前,喬棉吓了一跳,忙将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
“苧姐,我腦子有點亂,先緩一緩。等肖讓第一瓶液體快輸完了我再進去。”
許苧說:“你發的計劃書我們開會讨論過了,老大認為目前自熱式火鍋的市場接近飽和,他托我轉告你,他不看好‘宋你紅火’這個項目。”
喬棉點頭:“之前我的市場調研工作不徹底,現在我知道創始人宋偉山的一些黑料,稍後我打給老大,這份計劃書我收回。”
“你臉色不好。自從回來還沒睡過一個踏實覺吧?”許苧建議道,“要不我倆去醫院對面的茶座點杯東西,邊聊邊等?”
喬棉望望輸液室裏的情況,柔聲婉拒。
“兒科診室轉角處有一臺售貨機。苧姐,你稍等,我去買兩罐冰咖啡。”
許苧攔住喬棉:“飲料我去買,肖讓看不見你該心慌了。”說完,許苧一轉身,恰與身材瘦削的任晟天撞個正着。
“哦,抱歉!”“對不起!”
兩人同時道歉。
任晟天擡頭,和許苧目光相接。他眼中閃爍着驚喜的光芒,整個人像是他鄉遇故知那般激動。
“是你?好久不見!”
許苧沒接茬,她看了喬棉一眼,徑自走向售貨機。
“學弟?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附屬醫院?”喬棉連問兩個問題,“你和苧姐認識?”
幸好任晟天沒有選擇困難症。他逐一回答:“是肖學長打電話叫我過來的,我到延河區工商所辦事,正巧順路。學姐,剛才那位女士,你方便把她的名字告訴我嗎?”
“不方便!”
許苧拉着喬棉的手臂,将她帶離任晟天身邊。
“我介紹你們認識……”
“不需要!”許苧高聲拒絕。
“好啊!”任晟天只說出兩個字,後頭的話就卡在嗓子眼了,他哀怨地眨眨眼,沮喪地垂下腦袋。
兩個對彼此态度截然相反的朋友,令喬棉倍感頭疼。
她不再堅持,接過許苧手中的飲料罐,說:“苧姐,明天一早我回公司述職。等下你和肖讓打過招呼就先走吧,項目組離了你不行。”
“護士!護士——”
肖讓的叫喊聲響徹四周。
“液體滴完了?”喬棉條件反射似的連忙跑過去,然而肖讓的藥還有半瓶,是旁邊那個小女孩輸的液體只剩一個瓶底。
喬棉松了口氣。
原來是小女孩就座位置的呼叫鈴壞了,按下去毫無反應,所以肖讓着急地扯着嗓子大喊。
“你們稍等,護士在配藥室,我去找她。”
喬棉走開以後,緊随而至的許苧和任晟天好像汽車追尾,又撞到了一起。
前胸貼後背,火星撞地球——外人瞧見了都替他倆疼。
這次許苧沒有好臉色,目光如兩支利箭,兇神惡煞地瞪過去。任晟天只得節節敗退,站到了離門口較遠的角落裏。
“小天學弟很怕你。”肖讓說,“許苧,你好,久聞大名。感謝你幫我們聯系袁主任,我登錄挂號平臺查過,他的專家號竟然預約到明年了!”
許苧禮貌地笑笑:“小棉是我好朋友,你是她的先生,這點小忙,舉手之勞。”
任晟天遠遠張望,許苧一笑他也跟着傻笑。
喬棉和護士前後腳回來,任晟天的一反常态加重了她滿心的疑惑。沒顧上問清楚,許苧已然從輸液室另一扇門走掉了。
肖讓招招手:“寶寶,你來一下!”喬棉走到他身邊時,他抓起她的手,叫她攤開手心展示給小女孩看。
“阿姨,你疼嗎?”
小女孩盯着喬棉掌心的疤痕,小臉皺成一團,嘴角也耷拉着,快要哭了。
喬棉輕聲說:“顏色看着很吓人對不對?其實,傷口長好就不疼了。”她摸摸小女孩的頭發,回頭瞥了肖讓一眼。
她眼神的含義不言而喻:為什麽要誇大細節吓唬小孩子?準備好接受懲罰吧!
半天的工夫消耗殆盡,回到公寓已是午後時分。
返程的出租車上,喬棉太困了,手機又調成振動,沒能接着曲海玲的電話。她回撥,聽筒裏提示對方忙碌暫時無法接聽。
換好家居服,她拉開冰箱門找食材。
一個蔫巴巴的土豆,兩個加起來還沒有她拳頭大的袖珍西紅柿,幾棵幹癟發黃的青菜——材料寒酸了點,搭配筋道的手工挂面,勉強也能湊合一頓。
肖讓鞋都不願意換,杵在玄關處高舉左手,嘴裏直嚷嚷:“不行!寶寶,我手指頭麻了!胳膊肘不能回彎了!”
喬棉累得不想說話。
于是,她假裝失聰,對他愛搭不理,洗了手系上圍裙開始忙活。
肖讓撇嘴,沒人搭理只好自己照顧自己。
上午輸液治療,他忘了跟護士說,他是左利手。五瓶液體經左手手背進入血液循環,此刻他感到無比難受。
不知怎的,或許是藥水起了效,他周身微微發熱。
後腦勺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症狀明顯減輕了。打個比方,假如受傷那天疼痛是十級,今天已降至五級,即使是心理作用,他也相當知足。
喬棉在廚房裏有條不紊地煮着面條,肖讓搬了小板凳,坐在料理臺旁的空地上看她。
他單手托腮,一心二用,眼睛瞄瞄她的背影,指尖卻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輸入大段大段的文字。幾分鐘後,他點擊發送按鍵,志得意滿地長長舒出一口氣。
“面夠吃,不用點外賣。”喬棉頭也不回地說。
“哇,你怎麽知道我在點餐?”肖讓差點驚掉下巴,他環顧四周,并未在廚房這塊巴掌大的地界發現類似鏡子的反光物體,“寶寶,你和我有心靈感應!”
喬棉關火,将面條分成兩碗。
“你牽頭開發的新産品,雖然處于試運營階段,但用戶反響不錯。不瞞你說,昨天晚上我體驗了一把,下單買了次日達的商品。”
“隔夜飯菜是剩飯剩菜,我們從不做昧良心的生意。”
肖讓的誤解,乍聽起來略有喜劇效果,喬棉卻沒笑。
她擺碗擺筷子,把肖讓從小凳子上扶到餐桌旁落座:“剛才還哼哼唧唧說手麻,坐那麽矮腿和腳麻不麻?”
“嗯,你不說我還意識不到。”肖讓笑容燦爛,捧着喬棉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口,“寶寶,只要你關心我,哪怕全身發麻我也認了。”
喬棉忍俊不禁。
“拿得了筷子嗎?要不要我喂你吃面條?”
肖讓正要順着梯子往上爬,門鈴忽然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他們異口同聲:“我訂的東西到了!”
喬棉問:“你下單不超過五分鐘,哪有這麽快的外賣?除非是熟食。”
“什麽是默契?就是你讀懂我的心思!”肖讓騰地起身,雙眼直視搖擺于微笑和大笑之間的喬棉,“寶寶,你不要動啊,這個快遞必須我來接——”
他腿腳靈活,蹭蹭蹭幾大步就跑去開了門。
熟悉的香味勾起了喬棉的好奇心:“小讓,你訂了什麽好吃的?”
肖讓右手托起高高一摞餐盒,左手卻背在身後。随着他的款款走動,清脆明快的玻璃紙摩擦聲傳入喬棉的耳朵。
她假作氣惱,板着臉問:“你手不麻了?胳膊肘能回彎了?”
“寶寶,你的禮物治愈了我。”
肖讓放下餐盒,左手從背後舉到身前,一束嬌豔欲滴的粉玫瑰赫然出現在喬棉視野中。
喬棉實在憋不住了,一瞬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聲溢滿整間屋子,花香混合面條的香氣,使得這個臨時居所有了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她好不容易平複心緒,手指着餐盒說:“六種口味的鴨脖是我訂的,玫瑰花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 ̄3 ̄)╭
繼續道一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