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晨霧迷醉
牛腱子肉向來以筋道彈牙為特色, 肖讓做的這道炖菜, 卻将平凡化作神奇——切牛肉的刀工精細考究,成品薄如蟬翼,烹饪時長掌握得剛剛好,能達到入口即化的程度。
喬棉僅品嘗了一片牛肉,就感覺自己的視野被驟然點亮, 仿若加上炫彩濾鏡,小院裏的一切都恢複了最初的繁榮。
“怎麽樣?”肖讓滿懷希望地問,“美食家可還喜歡?”
喬棉但笑不語。
她遞給姜旭一雙筷子:“等小旭嘗完,我倆一塊兒打分。”
在廚房時, 姜旭聞着香味已經忍不住滴口水了。他迫不及待地搛起一片牛肉, 囫囵咽下後, 又舀了半碗湯,全部喝到肚子裏已是汗流浃背。
“去掉一個最高分, 10分,接下來的, 小棉你說——”
“好。”喬棉鄭重其事地坐直身體,目光鎖定肖讓的雙眸,“再去掉一個最低分10分, 1號選手最後得分, 0分。”
知道是開玩笑,肖讓也不惱。
他繞過石桌走到喬棉面前,猛地俯身将她打橫抱進懷裏。
“這個評委收了黑錢,故意亂打分, 我要把你丢掉!”說着,他大踏步行至東屋的門口,那裏曾是喬棉居住的卧室和書房。
喬棉腦海中閃過兩人一齊摔倒的情景,先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她不敢亂動,只得乖乖摟住肖讓的脖子。
“袁主任說,不能劇烈活動……”
肖讓不以為意:“劇烈活動的定義是什麽?”
“能使心率加快的跑步、跳躍,”喬棉說,“還有像你這樣負重走路。”
“你現在有90斤嗎?”肖讓皺皺眉頭,“瘦得皮包骨頭,還怕我抱不動你嗎?”
喬棉視線一轉,望見院子裏呆若木雞的姜旭,她随即有了主意。
“人都說客随主便,你現在是喬家的女婿,要做好東道主。但是小旭沒得罪你,他跑前跑後忙活大半天了,你叫他餓肚子不應該吧?”
肖讓頭也不回:“小旭,閉上眼睛!”
“我……”姜旭條件反射地照做,閉了一會兒才頓悟,“你們秀恩愛就秀呗,我是自己人,早都習慣成自然了。”
然而,當姜旭睜開眼睛,卻只瞧見一扇關緊的門。
他豎起耳朵去聽,并無喬棉和肖讓的談話聲。
是去屋門外面詢問清楚,還是品嘗“一味仙仙鍋”,成為姜旭眼下最為困惑的難題。
糾結了五六分鐘,姜旭選擇美食。用公筷夾了滿滿一碗肉片蔬菜,他坐回椅子,第一口送到嘴邊,突然聽到一聲高似一聲的大笑。
肖讓打開東屋的門,笑着走出來。
喬棉跟在肖讓身後,雖未笑出聲,臉上卻也洋溢着喜悅之色。
她揪揪肖讓的衣服,叫他停下:“你輸了,兩百塊錢,一分都不能少!”
“願賭服輸。”肖讓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最終掏出一枚一角錢的硬幣,畢恭畢敬地拍入喬棉手心,“往噴泉池投幣許願,不知怎麽落下一毛錢,先付這些,其他的後補。”
喬棉忍俊不禁:“剩下199.90元,你手機發紅包給我。”
姜旭舉着筷子,放下不是,繼續吃也不是,尴尬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你倆賭什麽?不會是拿我當籌碼吧?”
肖讓拍拍好哥們的肩膀:“賭約是,從門縫偷看你,你要是過來敲門找我們算小棉輸,你一吃東西我就輸。”
“你呀,用盡了手段哄小棉開心。”姜旭性情寬厚,他大度地笑笑,搬過來兩把椅子,“都別傻站着了,過來坐下,這個鍋子要趁熱吃才過瘾!”
吃完飯,三人在客廳乘涼聊天。
不知是誰提議輪流講笑話,之後便是笑聲不斷。時光仿佛琥珀中的小蟲,凝固在了幽靜的院落裏。
太陽偏西了,陽光斜照在院牆一隅。
喬棉看看手表,說:“走吧,檢查水電氣,然後我們去酒店。”
“我要住在家裏!”肖讓嗓門奇大,假如路人聽見,肯定認為他在發飙,“把被褥拿到外面曬曬透透氣,睡一晚上而已,有點塵土不要緊的。”
“你可以,小旭不行。”喬棉拉住肖讓的手,“他對塵螨過敏。”
姜旭頻頻點頭:“是啊,你想聽我打一晚上噴嚏嗎?”
肖讓亮出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兄弟,好兄弟,我是已婚人士,必須陪我老婆。你晚上當然獨自睡一間屋子。”
“我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姜旭手捂左胸心髒位置,極為誇張地仰天長嘆,“你變了,小讓,以前我過敏你都幫我買藥,現在不聞不問,傷透了我的心!”
“你們不當演員真可惜。”
喬棉心裏百味雜陳,既無奈又高興,想要表達出來卻越發詞窮。
肖讓攬她入懷:“我嘴上說說,不會看着小旭遭罪。巷口不是有間藥店嗎?我這就去買藥,還有口罩和外用噴劑,他鼻塞的時候用得上。”
“等等我!正好買晚飯的食材。兩條街之外那個菜市場東西很全,你去轉轉,說不定有驚喜。”
姜旭過足戲瘾,和肖讓一起出門了。
喬棉試試洗衣機,還能正常使用。她選中快洗模式,迅速洗好三套床品,烘幹後搭在院子的晾衣杆上。
北方的夏天幹燥多風,估摸着一小時後它們就能幹透。
等待的時間愈顯漫長,喬棉仰面躺在父親睡慣的那張藤椅上。
頭頂是李子樹結滿果實的枝條,一顆顆紫紅色的李子,随風輕擺,如同一個個小巧玲珑的迷你風鈴。
漸漸的,喬棉覺得眼皮沉重。
她尋思着,小睡一下沒什麽,反正肖讓和姜旭很快會回來。
每個人對時差的耐受度不一樣。
喬棉屬于睡眠不規律的那類人,且認床,環境決定她睡眠時間的長短。
從遠隔萬裏的異國飛回來,一連串的意外,使得她忘了睡覺的重要性。
今天回到家、回到闊別已久的老房子,她真正感受到舒适和安全,遍布的灰塵和凋零的花草,都可以忽略不計。
風吹動樹枝,葉片摩擦的沙沙聲變成一首催眠曲。
喬棉睡着了,很快進入夢鄉。
夢很長,好似回顧往事那般,帶着她重走一遍這些年所經歷的喜怒哀樂。而且她發現,這個夢完全受她掌控,所以,夢見的幾乎都是開心的事。
喬棉站在七中的操場邊,望着八年前秋天和肖讓一起打掃落葉的自己。
掃着掃着,肖讓心生厭煩。
他撂下笤帚,氣憤地席地而坐:“小棉,我一個人挨罰就夠了,老師幹嘛遷怒到你身上?”
“早點掃完,好能早點回家。”十七歲的喬棉,慢慢走到肖讓身旁坐下,“我看天氣預報了,今晚刮五到六級大風。其實掃了也沒用,明天還是滿地的葉子。”
肖讓雙手猛拍大腿:“何苦呢?浪費時間!你到校門口等我,我把笤帚還回去。”起身後,他又說:“上次你念叨想吃炸糕對吧?我打聽到哪兒有正宗的北方炸糕,豆沙餡棗泥餡應有盡有,你等我,我帶你去吃!”
他跑遠了,消失在喬棉的視線裏。
“炸糕沒吃成,停在街邊的自行車還被偷了,你說說,我們當時的運氣為什麽這麽差?”
“我也很納悶。為什麽偏偏那天店主大喜?連關三天門不營業——”肖讓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我試圖蹲點抓到那個偷車賊,可惜守了半個月一無所獲。”
喬棉笑了,分不清是夢境亦或是現實。
“我說陪你一起,你老大不樂意的。其實,我一直跟蹤你,怕你發現,我東躲西藏鬼鬼祟祟的,差點被附近擺攤的叔叔阿姨誤以為是小偷。”
“寶寶,對不起,你受委屈了。”
肖讓的吻印在喬棉的額頭。
她觸癢不禁,眼睛沒睜開,手已摸到自己的臉上。
不對!怎麽摸到的是一張嘴?
那張嘴裏的門牙,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喬棉倏地睜開雙眼,肖讓與她離得非常近,兩人鼻頭挨着鼻頭,反而看不清他眼中流淌的柔情和期許。
“我睡了一覺。”喬棉不好意思地嘟哝,“現在幾點?是不是過飯點了?”
她掙紮着起身,肖讓卻摁住她,順勢為她蓋了一條薄毯。
他說:“早晨有點涼,你多躺一會兒,我和小旭做早飯。”
喬棉懵了。
她雙臂向後一撐,支起上半身:“早晨?你是說,我睡了整整十幾個小時?”
薄毯随她的動作而滑落,襯衫V領的領口似乎也向下延展了兩三厘米,隐隐透出文胸的蕾絲花邊。
肖讓的臉,從耳朵開始紅,一直紅到臉頰。
他別過視線:“我們買東西回來,你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香,懷裏抱着幾顆李子。我分析着,可能是樹上掉下來的,小旭卻說你是被李子砸暈了才睡得這麽沉。”
“然後呢?”喬棉睡“斷片”了,一丁點記憶都沒有。
“我把卧室收拾幹淨,鋪上你洗過的床單。”肖讓說,“抱你回屋的時候,你笑個不停,我以為是不小心碰着你的胳肢窩,聽你說夢話才知道你根本沒醒。”
喬棉挪到窗邊,拉開窗簾看看天色。
起初她覺得是自己剛睡醒視物模糊,後來又認為是玻璃該擦了。直到她意識到窗戶開了一夜,眼前看見的只是窗紗時,她轉身抱住肖讓。
“你的仙仙鍋顯靈了!”
上一次感受夏季清晨的霧,喬棉還是不足十歲的小學生。
那時,喬諄易很應景地為女兒制作了一道能起霧的山楂冰糕,類似于時下流行的分子料理。只是多年前條件有限,沒有液氮的助力,冰糕表面的霧氣不能維持太久。
“小讓,”喬棉側過臉,耳朵貼上肖讓的胸口,“我有一個特別棒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