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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榴蓮忘憂飯

一位老師拿着飯盆從食堂走出來, 剛好目睹年輕女人在田徑跑道狂奔、與她年紀相仿的男人站在場外加油助威。老師本來要打給門衛, 質問究竟發生了什麽情況,可當他看清喬棉和肖讓的臉龐,不覺間欣慰地笑了。

于是,肖讓身邊多了一個觀衆。

“快跑,喬棉同學!還有五十米就沖線了, 你是最棒的——”

昔日的教導主任近在咫尺,肖讓大吃一驚。

“褚老師?!”

“好久不見,肖讓同學。”褚老師的表情完全符合“和藹可親”這個詞語。

肖讓的笑容卻僵在臉上:“我們……只是想回母校走走看看,并不是要破壞校園秩序。”

“我明白, 我也理解。”褚老師把左手的飯盆轉到右手, “歡迎往屆生返校, 北邊的籃球場、西邊的圖書館,都是最近翻修的, 要不要我帶你們參觀一下?”

喬棉沖過終點,原地躍起歡呼雀躍。

待她回頭望向肖讓時, 遠處多出的一個身影,令她出乎意料地倒吸涼氣。

說起這位褚老師,喬棉和肖讓曾視他為七中最難纏的老師——不單單指褚老師在教授主課方面的嚴苛和吹毛求疵, 還特指他分管高二年級衛生和紀律這兩件事。

借用姜旭的原話:“褚老師簡直是惡魔!”

八年前, 喬棉轉學手續辦好,高二年級已經提前開學。

肖讓除了要幫她補落下的功課,更要提醒她注意校園內各種超乎認知的人和事,其中就包括教導處指派下來分管高二年級的褚老師。

“他是世間罕有的奇人。”肖讓評價道, “小棉,你記住,別和他正面發生沖突。遇見他找茬,你先忍為敬,等我和小旭想辦法幫你解決。”

肖讓說完這番話的第二天,褚老師在喬棉打掃教室衛生時出現了。

“你看,粉筆印子沒擦幹淨。黑板濕擦三遍,然後幹擦一遍,以免留印子。地面也不行,這裏、那裏,還有牆角,橡皮沫和紙屑都沒掃掉。”裏裏外外巡視一圈,褚老師頗為不滿,“你是新轉來的學生吧?值日不是這麽值的,多大的人了?幹活需要我教你嗎?”

在文桓市讀書時,喬棉就是班裏的衛生委員。她知道教室衛生是一個班級的臉面,所以從來不打馬虎眼。

褚老師雞蛋裏挑骨頭,她不服氣,肖讓的忠告霎時間忘得一幹二淨。

“您說的這些地方,我至少打掃了三遍。黑板的光亮程度得可以當鏡子用,粉筆的白印,我看不見。”喬棉據理力争,“橡皮沫和紙屑,我自信您找不到一點點。實在不行,我去借吸塵器……”

“竟敢頂撞老師?”褚老師吹胡子瞪眼,“懂不懂什麽叫尊師重道?”

天色漸暗,喬棉摁下教室裏所有電燈的開關。

“老師,我不是頂撞您。而是您提到的衛生不合格的‘罪狀’,我一條都不認同。”

那天,喬棉與褚老師争辯的後果,就是扣掉十分,評選班級衛生流動紅旗的資格被剝奪一個月。

班主任老師是個明理的人,她沒有責備喬棉,只好心提醒肖讓和姜旭,下次再有類似情況,務必留下來和喬棉一起應對。

即便如此,褚老師仍視喬棉為眼中釘肉中刺。每當她值日,褚老師都會準時出現在教室門口。

肖讓和姜旭這兩塊擋箭牌,起到一定的防禦作用。

但褚老師心胸狹隘又自有高招,他找借口讓喬棉連寫三份檢查,最後甚至上升到要記過的地步。

時過境遷,這位褚老師當年的做法,在喬棉心中留下不小的陰影。

盡管高三上學期,某次校外的偶遇,她和肖讓路過一家書店,無意幫助褚老師的孩子作證脫困,褚老師對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她始終不能釋懷。

喬棉從未想象過重逢的場景,而是希望能夠此生再不與褚老師相見。

她做了跑步後的拉伸,緩緩走回肖讓面前。

褚老師主動打招呼:“喬棉,你好啊!聽說你出國之後考上了常青藤名校,現在為什麽要回國?留在外面發展不好嗎?”

數以萬計的羊駝,由喬棉心頭奔馳而過。虛拟的羊駝蹄子激起的煙塵,加大了她的心理陰影面積。

出于最基本的禮貌,她象征性地回答。

“褚老師,我在JT資本打工,被總部分派回來加入亞洲大區事業部。”

“你和肖讓——你們是不是結婚了?”褚老師觀察力敏銳,一眼瞅見了兩人左手無名指戴的婚戒,“回想起來,高中那陣兒你們就互有好感了吧?”

喬棉面色平和,默默展露出“無可奉告”的表情。

“褚老師,耽誤您午休了。”肖讓緊握喬棉的手,“我們正好也趕時間,先走一步。午休時間很短,您抓緊時間休息,多保重!”

褚老師橫攔在他們身前:“既然有緣再見,你們好歹給我留下聯系方式。組織同學聚會、或者校慶活動,我也好通知你們回來參加。”

喬棉置之不理,依然按照自己的節奏前行。

肖讓略作停頓,回身奉上一張名片:“我開了一家公司,門店正在籌備,大概七月底開業。褚老師,您要是有空,歡迎莅臨捧場。”

離開學校之前,喬棉和肖讓來到校內商店,買了整整一箱門衛大爺愛喝的飲料,放到值班室以表謝意。

他們漫步至街角書店,肖讓忽然唏噓不已。

“寶寶,你還記得褚老師的孩子嗎?不知他考到那所大學了……”

“記得。他比我們低一級,學習成績不錯,應該會考上喜歡的專業。”喬棉記憶猶新,“店主冤枉他偷書,要不是你和我作證說他沒偷。恐怕翻書包加上搜身,一通折騰,他的自尊心被踩在腳底下了。”

肖讓說:“自打出了那件事,褚老師找教導處澄清,承認他對你有偏見。我卻覺得這麽多年了,他欠你一句道歉。”

喬棉微笑着搖搖頭:“在別人眼裏,檢查和處分都銷了,為什麽我還耿耿于懷放不下?只有你了解我的心思。”

“不需要原諒那些愚蠢的大人。他們繼續犯蠢,我們冷眼旁觀就好。”肖讓深深擁住喬棉,下巴擱在她頭頂,“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是我的乖寶寶,全世界最好的大寶貝!”

公寓租約的時長過半,喬棉開始着手收拾行李,該打包的提前打包,免得婚禮前手忙腳亂。

因為肖讓與她同住,短期內添置了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冰箱更是裝得滿滿當當。每次拉開門,總會掉落一到兩種食材。

又是周末。

肖讓起得很早,昨晚早飯匆匆吃兩口,就被彭磊接走去新公司的門店監督裝修進度。

出門時,他吻吻喬棉的臉頰,告訴她不必操心午飯和晚飯,他會派人送新鮮的分子料理新菜式回來給她品嘗。

喬棉伫立窗口,遙望肖讓上車,一直等汽車駛出視野,她才折返回到廚房加熱早飯。

肖讓知道她這些天睡不踏實心神不寧,特意煮了番茄雞蛋面和紅豆沙,另外洗了一盤嬌豔欲滴的櫻桃做餐後水果。

他說,紅色的食物養護心髒。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喬棉自言自語。她從鍋裏舀出一小碗紅豆沙,剩下的她打算晾涼了放入冰箱冷藏室保存。

吃早飯的二十分鐘,喬棉的手機響個沒完。

起初是許苧發信息問她有沒有心情逛街,她回一個捂臉笑的表情,附上幾個字“我需要補覺”。

然後,何墨打電話問她,大滿福觀景餐廳預訂是否成功。關乎求婚的人生大事,喬棉自然很是上心,她立刻聯系姜旭,确認過後回複何墨“餐廳方面沒問題,按原計劃進行吧”。

收尾的一個電話,是任晟天打來的。

他吭吭哧哧半晌,終于問出心中所想:“學姐,我不是猥瑣男,你要相信我。”

喬棉一愣,不禁笑着反問:“怎麽了?”

任晟天說:“學長在醫院輸液那天,和你一起的那個女生,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和聯系方式。”

“許苧?你打聽她幹嘛?”喬棉越發糊塗。

“許是許願的許吧?ning字是哪個字?”任晟天極為認真地追問,“學姐,你行行好,我這輩子沒求過誰,你是第一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請你幫幫我!”

喬棉講原則,幫人可以,不知曉背後緣由絕對不行。

“改天我定個好日子,約大家一塊兒坐坐,你和苧姐當面聊。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不能私下透露她的電話號碼。”

過程坎坷的早飯僅餘一個碗底,喬棉卻沒了食欲。

她打開冰箱門,想把剩飯冷藏保存到中午再吃。這一開門不打緊,三團不明物體滾落下來,一團砸中她的腳,另外兩團嘀哩咕嚕滾到了餐桌底下。

随着團狀物的活動,空氣中登時彌漫一股揮之不去的天然氣防洩漏添加劑的臭味。

喬棉吸吸鼻子,又瞅瞅包裹着保鮮膜的團子,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濁氣出不去,新鮮空氣進不來。

“難道小讓研究的新産品是‘生化武器’料理?”

她俯身,拾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團臭氣源頭,隔着保鮮膜輕戳幾下,不軟也不硬,無法辨認是何種原材料制成的。

冰箱冷藏室也已經充盈這股異味,早飯沒法放進去了。

喬棉熱衷于探究新鮮事物,眼前這三團物體,恰恰能夠助她趕走倦意。

戴上三層醫用口罩,臭味依然他行他素。

不得已,喬棉又找了兩條魔術頭巾,将臉部罩得嚴嚴實實,這才坐回餐桌。

慢慢撕開保鮮膜,她的手指觸到粘稠的黃色表層。從顏色形狀判斷,她豁然開朗:“榴蓮?”

等她将團狀物裝盤,再拿水果刀沿橫截面切開,晶瑩剔透的米飯呈現于視線裏——蘋果、葡萄、黃桃、藍莓,鑲嵌的果粒全是她愛吃的水果。

喬棉有所悟,但又不是很确定。

正在她苦苦思索時,手機叮的一聲,肖讓的短信如期而至。

“寶寶,我嘗試改良榴蓮的味道,可惜不太理想。你吃水果米飯的時候,記得把鼻子捂上。哦,對了,這道新菜式有個好聽的名字——榴蓮忘憂飯,希望你吃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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