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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品香鹵鴨

兩個大漢狂奔跑遠, 外賣窗口開始售賣一品香鹵鴨。

排在第五十九位的阿姨, 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肖讓:“啧啧,小夥子,看樣子學了十多年武術吧?這一腦袋撞上去,我聽着都覺得疼。”

肖讓大言不慚:“阿姨,您過獎了, 我是本能反應。”

喬棉垂下眼簾,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你們是新婚吧?”阿姨打聽道,“聽口音,小姑娘是本地人。文桓市地靈人傑, 小夥子你算是娶對老婆、來對地方了!”

肖讓深深鞠躬, 誠懇地道謝:“借您吉言, 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

“我能不能沾沾你們的喜氣?我年初退休,家裏很少來客人, 我的兒女在外省,過年才回來, 家裏只有我和我老伴,冷冷清清的。這眼瞅着晌午了,你們跟我回家吃頓飯怎麽樣?”

阿姨提出的請求很突然, 喬棉和肖讓都愣了。

他倆面面相觑, 彼此交換眼神後,喬棉說:“阿姨,謝謝您的好意。我們貿然打擾,會影響您的正常生活和休息。”

“沒事, 不急,你們慢慢考慮。等排隊買到鴨子,你們再給我答複也不遲。”阿姨笑笑,掏出手機撥電話,“喂,老頭子,你做幾道拿手好菜,我請了兩個客人,中午到家裏吃飯!”

盛情難卻,所以喬棉和肖讓最終接受了阿姨的邀請。

兩人提着一品香鹵鴨的餐盒,稀裏糊塗地跟在阿姨身後,沿紅磚小路走進文桓市一處幽靜的所在。

二十幾年的人生經歷,他們從未到陌生人家裏吃過飯,今天是頭一回。

行至胡同口,肖讓抱緊喬棉,和她咬耳朵:“寶寶,你确定以前不認識這個阿姨?”

喬棉一臉無辜:“嗯,我确定,撒謊是小狗。”

路過便民果蔬店,喬棉叫阿姨稍等,肖讓則跑進去買了兩個體型超大的柚子和一個價格不菲的熱帶水果果籃。

“這倆孩子,客氣什麽?一頓家常飯而已,不過是多兩雙筷子。”

阿姨雖是語帶埋怨,心情卻是萬分高興。

她領着喬棉肖讓進入一條更窄的巷子,推開由西往東數第五戶的院門,大聲喊道:“老頭子,在哪兒呢?快出來,客人到了!”

一位身材偏瘦的老年男子走出院子東北角的廚房。他五官端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白圍裙裏是石青色的短袖衫褲便裝。他的銀發,不雜一根黑發,乍看上去如雪一般白得很徹底。

喬棉雙腿酸脹,坐飛機血液循環不良的後遺症還未消失,可是眼前這位男子卻令她精神大振。

“楊伯伯?真的是您!”

喬棉在望月樓的後廚長大,楊老板待她如自家孩子,她也常到楊家做客。

時過境遷,楊老板搬了家、一頭黑發變為雪白,喬棉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如今重逢,她心中五味雜陳,酸甜苦辣鹹,一股腦湧上心頭。

因為這聲呼喚,望月樓前負責人楊老板,立刻認出了喬棉。

“小棉?沒想到還能看見你……來,進屋坐,進屋坐。”楊老板激動不已,一邊掀開客廳的竹簾,一邊感謝老伴的無心插柳柳成蔭,“老太婆,你知道嗎?她就是我說的喬師傅的女兒,小時候總躲在後廚削土豆皮的乖孩子。”

阿姨拊掌大笑:“難怪我看着面善,原來是舊相識。”說完,阿姨熱情地拉住喬棉的手,将她帶到客廳裏。

落座以後,肖讓忽然摸摸喬棉的頭:“小可憐兒。”

她來不及說話,他已然起身去幫楊老板倒水沏茶。

喬棉暗自郁悶:我怎麽成小可憐兒了?削土豆皮順便練習雕工,還品嘗了不少廚師叔叔阿姨們研制的創新美食,一點都不可憐好嗎?

楊老板的妻子姓李,喬棉尊稱她李阿姨。

菜上齊了,大家入席。李阿姨為喬棉和肖讓斟滿果汁,楊老板則喝陳年老窖的高度白酒。

“小棉,難得相聚,我們先幹一杯!”

“好!”喬棉與楊老板碰杯,喝下果汁後她問,“楊伯伯,我冒昧問一句,聽說您辦了退休手續,但是沒接受望月樓的返聘,是薪酬待遇沒談攏嗎?”

楊老板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盅嘆了口氣。

“唉,望月樓正在和一家餐飲集團談合作,對方入股51%,只保留十六道所謂禦膳房的菜式,其他菜式全部撤銷。依我看啊,改變是好事,可不能亂改。他們想返聘我回去坐鎮,是借着我的名聲籠絡這些年的老顧客回頭客,我沒答應。”

李阿姨放下筷子,詳述事件原委:“那家餐飲集團,初來乍到時財大氣粗,誰承想投資投到一半變卦了。望月樓菜譜剛改完,賬上沒錢,新菜式老顧客又不認可,不得已老楊只能重新出山。”

“我也沒做什麽豐功偉績。”楊老板自謙道,“回去幫他們重新修訂了菜譜而已。”

李阿姨又說:“我家老頭子信奉和氣生財,與人打交道向來是細聲細氣,顧客碰瓷找茬他也不發火。唯獨這次,他差點和望月樓的新經理拍桌子。說到底,誰也不願當別人的棋子。在這件事情上,我支持他!”

希望的種子,于喬棉心頭生根發芽。

她敏感地捕捉到話題中的關鍵點:“楊伯伯,一品香鹵鴨的配方,您從哪裏找到的?”

楊老板很是詫異:“小棉,你不知道?鹵鴨的方子是王駿給我的,他說喬師傅生前叮囑過他,這道菜好比千錘百煉的鋼材,必須用在刀刃上。所以,王駿拿它出來救急,幫了望月樓的大忙。”

王駿是喬諄易的師弟,也是唯一的師弟。一聽他的名字,喬棉倍感親切。

“王叔叔現在在哪裏高就?我這次回文桓市,有兩個目的,除了調查一品香鹵鴨的配方,還想跟我爸爸昔日的師兄弟見一面。”

楊老板為自己斟酒,再次舉起酒杯。

“別急,孩子。你先填飽肚子,吃完飯我帶你去見王駿。”

喬棉發愣的間歇,肖讓禮數周全,代她感謝楊老板李阿姨夫婦的款待。

“伯伯,阿姨,我敬您二老一杯!”他一手舉杯,一手在桌下緊握喬棉的手,“小棉的家鄉也是我的家鄉。人生四大喜事有一條‘他鄉遇故知’,我是‘家鄉遇故知’。”

“孩子,”楊老板喜笑顏開,“你說的在理。為了你這句話,我們喝個痛快!”

午後的時光,顯得尤為漫長。

楊老板居住的這間小院,與喬棉家的老房子極為相似,面積不大,功能齊全。

肖讓有些醉意,李阿姨叫他在客廳沙發上躺一會兒緩緩。喬棉坐在樹下,沐浴着花香四溢的清風。

“小棉,品品我親手遴選的茉莉玫瑰花茶。”楊老板搬了一張矮桌,轉身取來茶盤和茶具,“說是玫瑰,其實是本地月季,英語裏不是叫月季是‘中國玫瑰’嗎?我現學現用了。”

喬棉回過神,恍然大悟:“我擡頭看了半天,這棵樹也沒開花啊,原來是您沖泡花茶的香味——”

楊老板一語中的:“你不是遲鈍的孩子,有心事吧?”

喬棉輕輕點頭:“關于‘一品香鹵鴨’,我了解的太少。八年前,我爸爸帶我去長夏市投奔肖叔叔,後來他病得很重,癌細胞擴散到肺部,做了氣管切開就再也沒法和我說話。”

“小棉,你大可放心,外人掌握不了喬師傅的獨家秘方。”楊老板安慰道,“王駿是個可靠的人,‘一品香鹵鴨’的配方他守口如瓶。望月樓每天只做一百只,堂食一半外賣一半。原材料偶有富餘,王駿就配好足夠的調料,把它們全部做出來,今天你也看到了。”

“這麽說,”喬棉一拍腦門,“王叔叔是望月樓的新主廚?”

“是的。”楊老板望望屋內沙發,“等你先生睡醒,我領你們去拜訪王駿。他要是見到你,指不定高興成什麽樣子!”

下午四點,正是望月樓後廚結束午市、即将開啓晚市的過渡點。

喬棉他們趕到時,勤快的小工已經着手洗菜切菜了。

衆人一見楊老板,便立馬撂下手頭的活計,列為一隊紛紛行注目禮:“楊經理下午好!”

楊老板朝大家拱手致意:“謝謝大夥捧場,都各忙各的去吧!”

“他倆是幹嘛的?”有個好奇心重的小工問,“楊經理,咱飯店又要招工了嗎?”

“什麽眼神?這兩位是貴客!”楊老板故作嚴肅,繃着臉反問,“你師父呢?他沒在辦公室,休息室也沒人。”

小工說錯話,連忙掩飾地咧嘴笑笑:“我師父上樓頂了,他每天下午四點都去那兒曬太陽。”

在喬棉的固有思維裏,樓頂的溫度和柏油馬路表面不相上下。

誰知坐電梯上到望月樓頂層,又随楊老板穿過一條過道抵達“乘涼勝地”,眼前的景象令她豁然開朗。

樓頂天臺,被布置成了純天然無污染的菜園。

幾十個兩米見方的木箱,依地勢擺放整齊。當微風拂過綠意盎然的蔬菜,一股獨特的香氣也随之飄入喬棉的嗅覺範圍。

“小王,喝茶呢,真是好雅興!”楊老板遠遠地打了聲招呼。

“楊哥,我每天都跑上樓打理這些香草,您不會第一次發現吧?”王駿回首,端茶的手卻停在了半空,“天吶,瞧瞧誰來了?”

喬棉迎上去,接過王駿手裏傾斜的茶壺。

“王叔叔,七年沒見,您還好嗎?”

王駿不敢相信,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臉。疼痛感使他明白,喬棉是真實的,他不是在做夢。

“小棉,小棉!你可算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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