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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檸檬羅勒

望月樓的晚市一開市, 顧客絡繹不絕, 加上消夏美食節的熱度,上座率達到峰值。

王駿陪喬棉說了會兒話,便返回後廚忙碌。

楊老板興致正高,提出點幾道新菜式請喬棉肖讓品嘗。

“菜譜是我和王駿一起修訂的,比起以前中規中矩的菜式, 新菜可是會叫你們眼前一亮的!”

喬棉沒有立刻同意,她看看肖讓,察覺到他臉色有異。

她與他十指交握,感受到他掌心的陣陣涼意:“小讓, 你不舒服嗎?”

肖讓勉強笑笑:“好像中暑了, 這會兒有點惡心。”

“中暑不是小事——”喬棉擡手覆上他的額頭, 果然在發低燒,她轉向楊老板, “我得帶我老公去醫院,楊伯伯, 試菜的事稍後再說。”

午飯時分拉家常,楊老板得知肖讓頭部前不久受過外傷,任何體溫升高的現象都不能小視, 他說:“小棉, 市醫院遷了新址,我開車送你們過去!”

挂完急診,護士為肖讓量體溫、測血壓,喬棉寸步不離他身邊。

楊老板不放心, 便一直留在急診室沒走。

檢查過後,醫生确診是胃腸型感冒,開了口服藥,并且叮囑肖讓好好休息,如果出現嘔吐腹瀉症狀還要口服補液鹽,以免電解質紊亂加重病情。

走出醫院大門,肖讓的臉已經異常慘白了。

楊老板作為長輩,又與喬諄易交情深厚,他不允許喬棉肖讓入住預訂的酒店。

“中暑這種病可大可小。萬一半夜上吐下瀉,你一個人怎麽顧得過來?回家住!我和你阿姨幫你照顧他。”

再次回到小院,李阿姨收拾出東廂房的兩間屋,給喬棉肖讓當卧室。

楊老板接到望月樓值班經理的電話,折回去上班了。

“我熬了綠豆湯,晾涼了喝一碗。”李阿姨把瓷碗放在床頭櫃上,瞅瞅肖讓的氣色,不由低聲感慨,“年輕人拼搏歸拼搏,不好好吃飯、熬夜吃泡面,熬壞了身體可不行。”

肖讓蓋着夏涼被,虛弱地擺擺手。

“阿姨,您說的對,我這次病好了,一定改掉所有壞毛病。”

“你休息吧,我和小棉說說話。”

李阿姨拍拍喬棉的肩,示意她去院子裏。

白日清澈透淨的天空,此時已染上深藍墨水般的濃重色彩。李阿姨走到古槐樹下,指指身旁的竹椅:“小棉,來,我們坐。”

喬棉人雖在院中,心卻仍牽挂着屋內昏昏欲睡的肖讓。

她有些心不在焉:“阿姨,晚飯我找家粥鋪,點現成的好嗎?天這麽熱,廚房裏通風不佳,我不能總讓您受累。”

李阿姨把椅子拉近,坐到喬棉對面:“孩子,我不是才說過要好好吃飯嗎?外面做的飯,食材質量沒保障。我家有今年的新米,用砂鍋熬點粥,吃着也爽口。”

“嗯……”喬棉赧然,垂首盯着自己的膝蓋,“我走神了。”

“沒啥,誰還沒有遇上事的時候?”李阿姨寬慰她,“放寬心,小肖年輕,病好得快——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說?小棉,我總覺得很多年前見過小肖這孩子。”

“您見過他?”

喬棉秀眉微蹙。李阿姨的話,讓她聯想起中午在望月樓外賣窗口遇見的兩個彪形大漢。那個年紀稍大的男人不是哇呀呀叫喚,說是十年前和肖讓打過一架嗎?

“是啊,今天我排隊買一品香鹵鴨,你們站我後頭,我老眼昏花的,沒認出你,可是覺得小肖眼熟。” 李阿姨倒杯茶,擺到喬棉手邊,“來了倆男的沒事找事,小肖一頭把人給撞跑了。那會兒我就在想,這小夥子,跟我老早以前見過的一個毛孩子很像。”

喬棉急切地問:“你記得具體時間嗎?”

李阿姨努力回憶:“我想起來了!是我家老三高考那年,也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我家老三是個姑娘,個子長得挺高,可惜身子骨弱,高三學習緊,學校上完晚自習再去補習班,就在半道碰見壞蛋了。”

“後來呢?”或許接連幾天沒休息好,喬棉耳朵嗡嗡直響。

“你楊伯伯當時工作忙,我負責接送老三上學放學。”李阿姨嘆道,“可那天我去晚了,值班室大爺說,學校裏走讀的學生都離開了。我吓得夠嗆,騎自行車緊追慢趕,總算讓我攆上我家老三了。”

“她又被壞蛋截住了嗎?”喬棉揉揉太陽xue,“莫非肖讓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俠?不可能,那時他十四歲,打不過地痞流氓。”

喬棉的疑問,被李阿姨全盤否定。

“小棉,別急着下結論。你沒看見那場面,把我這四十多歲度過半輩子的人都鎮住了,更甭提那些沒頭蒼蠅似的小混混。”

李阿姨快人快語,一番描述使得肖讓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

“和今天用腦袋撞人胸口相比,十多歲的肖讓,真是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陣勢。小混混本來就怕把事情鬧大,遠遠聽到警車鳴笛,他們全跑光了。”

“他是熱心腸不假,為人處世也很有擔當。”喬棉無法想見,肖讓以一敵衆的飒爽英姿,“只是——我認識的肖讓,從來沒和誰打過架。”

李阿姨心領神會地微笑:“小肖在你面前表現得柔弱,大概是想博得你的關注。”

喬棉的臉頰微微泛紅:“阿姨,您說的有道理。肖讓長大了,思維模式也變了,性格卻還跟從前一樣。他學會更穩妥有效地處理問題,我就是心疼他總受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好半天,直到楊老板推開院門,李阿姨才把泡好的粳米放入鍋中熬粥。

楊老板神秘地沖喬棉眨眨眼:“孩子,你猜猜,誰和我一塊兒回來的?”

李阿姨摁亮電燈開關,南屋房檐下的數盞LED裝飾彩燈,照得小院如同白晝。

一枝嫩綠細長的樹杈連同葉片,由楊老板背後緩慢伸出。

喬棉定睛一看,不禁笑道:“王叔叔,這是您在望月樓天臺培育的新品種香草吧?中午我吃的一品香鹵鴨,調味料就有它!”

“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王駿不再躲在楊老板身後,他提着大號食品袋,來到喬棉面前,“小棉,師哥和我改良了鹵鴨的配方,除了這種文桓市不常見的檸檬羅勒,還有一味佐料你能說出來嗎?”

資深大廚當前,喬棉甘拜下風:“我不知道,請您告訴我!”

“青麻椒、黑胡椒、芫荽。”肖讓的聲音忽然響徹小院,“王叔,三種調料裏,哪一種才是我爸爸和您最後敲定的?”

王駿一愣:“小肖,你說的是哪位爸爸?我師哥,還是老肖?”

肖讓掀開東屋門簾,緩緩走向大夥。

喬棉趕忙去攙扶肖讓:“胳膊這麽燙,幹嘛不多躺一會兒?”

“我出了一身汗,感覺好點了。”肖讓站穩腳跟,朝王駿鞠躬,“王叔,只要小棉和我在一起,我口中的‘爸爸’就是喬叔叔。”

“你說的三味調料,對也不對。”王駿沒有明說,他把裝滿檸檬羅勒的食品袋舉到肖讓面前,“最後敲定的,是一種類似于香草的植物,可以中和鴨肉的腥味。”

肖讓苦思冥想,最終遺憾地搖頭放棄。

“下午在望月樓天臺,我看見這些檸檬羅勒的時候就想不明白,為什麽我爸爸要選一種別名叫‘千裏香’的香草?而不是選北方地域的生姜或陳皮來改良鴨肉的口感?”

王駿說:“師哥的苦心,你們長大了就會懂。”

肖讓右手牽着喬棉的左手,同時展示自己左手無名指的婚戒:“王叔,我很慚愧,沒能先立業後成家。小棉和我已經領證,下個月初在長夏市舉辦婚禮。”

王駿一時唏噓不已:“是啊,你們結婚了,我還當你是從前愛往廚房鑽的半大小子呢!”

“王叔叔,您說什麽?”喬棉意識到自己遺漏了關鍵信息,“您能再說一遍嗎?您以前就認識肖讓,我怎麽不知情?”

“談不上認識,算是一面之緣。”往事歷歷在目,王駿回想研制“怪味鴨”雛形的那段時光,控制不住地鼻頭發酸,“早在十年前的夏天,老肖帶着小肖過來找師哥。那時正趕上暑假,你代表學校去參加區裏的演講比賽,一個禮拜才回來,所以沒遇見這對父子。”

喬棉不可思議,她目光鎖定肖讓的雙眸。

“我爸爸不提這事,你也不提?怕我觸景傷情,還是故意想講給我聽,肖叔叔和你早就參與了‘怪味鴨’的開發工作?”

肖讓面頰滾燙,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他呆呆地凝視喬棉因激動而閃亮的眼睛,心髒跳得飛快,既是身體不适引起的,也是他被她追根究底的執着模樣深深震撼了。

“小棉,這事不能怪小肖。”王駿補充說道,“十年前,師哥開發‘怪味鴨’,是打算在你十八歲生日送給你一份驚喜。師哥叫我們所有參與研制的人,都對你嚴守秘密。真的,我說話你還信不過嗎?”

視野突然一片模糊,喬棉手握拳頭抵在唇邊,克制着激動的心情。

“王叔叔,小讓,你們……你們應該早點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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