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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鴨血榮榮包

肖讓咬着牙瞪着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早飯也顧不上吃,揣着一盒藿香正氣水直奔望月樓飯店。

全身沒有用的,喬棉索性随他去折騰。

楊老板佩服肖讓這股執着的勁頭,提前給王駿打電話通了氣,囑咐他務必幫忙監測肖讓的體溫。

身為主廚的王駿, 當然是最早抵達飯店的員工。

“王叔,別關門——”

肖讓人未至生先聞,氣喘籲籲跑到王駿身邊。

“怎麽?”王駿已然知曉答案,卻故作深沉地問道, “一大早跑來找我, 是不是知道調味料的謎底了?”

“那還用說!我……”

肖讓的話語猶如急剎車, 王駿略感驚訝的同時,強壓耐心等了三兩分鐘。

他們一左一右, 立在望月樓入口處,好似兩尊守護相望的門神。

就這樣站了好一陣, 誰都沒吭聲。

因為望月樓近些年拓展早市業務,楊老板在王駿的幫助下又修訂了原來的食譜,使得早餐品類與質量更上一層樓, 故而食客蜂擁而至, 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游客。

此時,這兩個大男人堵在門口,前來用餐取號的人以為他倆是第一位和第二位,于是自覺地排起長隊。

他們面朝飯店內堂背對街道, 一個不動另一個也穩如泰山,看不見身後盛況空前的隊伍。

喬棉嘴上說“沒事,他能照顧好自己”,實則很不踏實。

她匆匆喝下一小碗南瓜粥,急忙換好外出的衣服,馬不停蹄趕至望月樓。當她目睹一條蜿蜒曲折的隊伍,從大門口直排到整條街的路口,心中忽然變得忐忑不安。

走近仔細瞧,喬棉頓時松了一口氣。

她并未上前提醒,而是選用迂回的法子,撥打王駿的手機號碼。

電話剛接通,不等王駿說什麽,喬棉連珠炮似的道出一句:“王叔叔,您和肖讓被人當成是排隊等位的顧客了!要麽立刻沖進飯店,要麽繼續演下去等值班經理出來維持秩序。”

手機聽筒擴音效果不錯,不止王駿,肖讓也聽清了喬棉的建議。

“王叔,二選一,您決定,我奉陪!”

王駿眼角餘光往身後瞥瞥,臉上挂着笑,心裏卻有點打鼓。藝高人膽大的設定,那是二十年前,如今王駿只走穩健路線。

“現在七點一刻,七點半開早市。我打給值班經理,叫她提前十分鐘過來,咱們也好少演一會兒。”

“不礙事,做戲做到底,我能堅持。”

肖讓小聲說完,換上一副等待投喂食物的餓狼表情,眼神極為淡漠地轉向緊挨着他的一個中年男人。

“大哥,您最喜歡望月樓早點裏哪道菜?”

中年男人沒好氣:“你管得着嗎?”

“嗯,搶了您的頭彩,不高興了是吧?”肖讓猜出男人生氣的緣由,馬上笑容可掬地說,“我不是本地人,來旅游的,聽說這望月樓是文桓市餐飲業的老字號,特地來嘗一嘗。”

中年男人翻翻白眼,低頭看手機。

排在第四名的老夫婦,笑呵呵接話:“小夥子,你想知道望月樓哪道菜最有名,待會兒和我倆坐一桌,我們告訴你。”

“哎,好咧!”肖讓學東西快,文桓市方言他一點就透,“我樂意給您二老當回跑腿兒的!”

戲演得好、話接得準,只因肖讓從小随父母去過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館,那時曲海玲和肖晉齊白手起家,幾乎尋訪遍了長夏市及其周邊各省市的特色美食。

肖讓見多識廣,自然不會露怯。

王駿順着這場“即興演出”的結果,在值班經理安排下拿了1號取餐牌,肖讓是2號。

“我喜歡‘2’這個數字。”肖讓回頭,朝拿到4號牌的老夫婦微笑,“大爺大媽,說好了啊,咱仨坐一桌!”

排在隊伍末尾的喬棉,與值班經理打過照面,相視一笑擺了擺手。

“對不住啊,給您添麻煩了。”

“沒啥大不了的。”值班經理與喬諄易有五年交情,對待喬棉如同自家妹妹,“小棉,看樣子,王主廚暫時脫不了身,你能到後廚來一趟嗎?今天早市的廚師很崇拜喬師傅,他們有問題向你請教。”

喬棉應道:“行,您領我去更衣室和消毒間吧!”

望月樓名揚四海,根源在于它的歷任管理者都秉承着“顧客至上”的宗旨。

比如,進出後廚必須到紫外線消毒間照射的工序,已經很少有飯店如此堅持了。由上至下,主廚、廚師、助理廚師乃至打雜小工,凡是在後廚工作的人,這一步都不許省略。

喬棉穿一身有些寬大的男式廚師服,邁進後廚的門,立即圍過來一群人。

大家紛紛送上問候,七嘴八舌說了半天,喬棉一句也沒聽明白:“各位叔叔哥哥,你們能慢點說嗎?”

為首的何師傅,曾跟随喬諄易學過三年特色菜的研究,他雙手一揚,示意廚師們恢複安靜。

“我年齡最大,我先說吧——小棉,自從喬師傅和你去了長夏市,我們就沒了音訊,後來才知道喬師傅忍着病痛堅持了那麽久,大夥心裏有愧。”

喬棉微微低下頭:“別這麽說。我爸爸看得很淡,他總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沒必要因此悲傷很多年。”

何師傅望望周圍,跟他一起成長起來的廚師面帶戚戚之色。

最後,何師傅代表大夥說:“除了我們幾個,其他人是新招聘的,他們只聽過喬師傅的傳說,但是也想一起去祭拜喬師傅。”

喬棉心生感動,由衷地道謝:“謝謝何叔叔,謝謝大家,你們的誠意我心領了。望月樓業務繁忙,忙工作要緊,我會幫你們把話帶給我爸爸。”

何師傅擦擦眼睛,欣慰地笑了。

“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喬棉言辭爽利,不乏幽默,“何叔叔,聽說你們有問題向我請教。在我飄飄然之前,你們要快點問啊!”

大家都笑,氣氛一下子變得輕松。

“小棉,你記得嗎?望月樓有一道看家早點,叫‘鴨血榮榮包’。”何師傅點題說道,“這道面點的前身,是喬師傅創新研發的‘荠菜鴨血醬肉包’。”

父親發明這道面點的機緣,喬棉印象深刻。其實是生活中的一件小小意外,給了喬諄易靈感。

她頻頻點頭:“記得,包子餡兒有荠菜、鴨血、醬肉,幸運的顧客還會吃到半顆栗子。”

“太好了!”何師傅眼睛一亮,“倉庫的秋栗子儲存不當,都長了黴斑。王主廚遇到難題,叫我們認真琢磨琢磨,用什麽材料替代栗子最好——既可以中和鴨血的腥味,又能遮擋荠菜的酸澀。你有好主意嗎?”

紙上談兵,不是喬棉的風格。

她請何師傅端來一小碗攪拌好的包子餡兒,從色香味三個角度尋找方法。秋栗子甜軟綿糯,加入餡料起到調合所有配料的作用,與栗子相同的食材,無外乎那麽幾種。

選哪一種最合适呢?

紅薯?甜度嚼勁與栗子相仿,可惜容易引起胃腸反酸和脹氣;荸荠?澱粉含量差不多但嚼頭清脆,會破壞餡料的綿軟口感;香芋?更不成了,香味過頭、顏色過于鮮亮,蓋過了餡料主角鴨血的風采。

喬棉犯了難。

她在後廚轉了整整一大圈,把架子上的、冷藏櫃裏的食材都翻了一遍,思緒仿如亂麻越來越理不清。

“今天早市有這道面點嗎?”喬棉問。

“沒有。”何師傅說,“昨晚王主廚發現栗子發黴,立刻修改了菜單,把‘鴨血榮榮包’換成了‘本味流沙包’。”

喬棉暫且寬了心:“好,大家給我一天時間,我一定找出最适合替代栗子的食材!”

與午市晚市不同,望月樓的早市洋溢着市井家常的味道。

誰也不會起個大早就推杯換盞飲酒行樂,大廳和包廂雖然坐滿了顧客,卻聽不到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和劃拳聲。

喬棉穿着廚師服,趕到前廳找肖讓,挨個桌臺看過來,竟然沒有他的身影!

“不是吧?”她直冒冷汗,“又突發奇想溜了?”

一位服務生路過喬棉身邊,輕聲提醒她:“小棉,你的老公在二樓雅座釣月軒,左手邊那張桌子,正和大爺大媽聊天呢!”

喬棉噔噔噔跑上樓,行至釣月軒門口時,只聽裏面傳出連綿不絕的笑聲。

“哈哈哈,小夥子,嘿呀,開玩笑不是這麽開的。”

“沒有,我說的全是實話。”肖讓的聲音聽上去還挺委屈,“您幹嘛不信我是有婦之夫?我這戒指都戴了好幾年啦!”

老奶奶說:“臉皮薄的男孩子,将來肯定疼老婆。我有個侄孫女,明年夏天大學畢業,我介紹她給你認識認識?”

肖讓扯着嗓子拒絕:“不不不——您誤會了,我和您二老一塊兒吃飯,僅僅是為了吃到望月樓正宗的拿手菜。說來話長,我的老婆,在我十七歲那年我就認定她了,從那以後,別人再入不了我的眼!”

“早戀?”老爺爺聲如洪鐘,似乎吃了一驚,“不好,早戀不長久,孩子,你可得考慮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選自王國維的《蝶戀花·閱盡天涯離別苦》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又長一歲。

三次元繁忙的我,感謝一路相伴的小天使讀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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