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巅峰之味
靜靜聽了一會兒肖讓的隔空告白, 喬棉面紅耳熱, 正要退到樓梯邊上,楊老板匆匆趕來。
“小棉?怎麽就你一個人,肖讓呢?”
喬棉指指釣月軒包間的門:“他在裏面,向大爺大媽讨教哪道菜最好吃。”
“人沒丢就好。”楊老板揩一把腦門上的汗,說, “剛才我進門,看見王駿坐在大廳悠閑自在地吃早點,問過值班經理才知道,原來早晨他和肖讓扮演食客排隊來着。”
“他們也是随機應變, 免得其他顧客抗議。”
喬棉的解釋, 楊老板欣然接受。
他将話題引至最迫切的一個:“小棉, 何師傅說你主動請纓,用一天時間找出最能替代栗子的食材, 重現望月樓的看家菜?”
“是的,楊伯伯。”喬棉充滿自信, “我想去一趟菜市場,然後回您家借用廚房做做試驗。”
“好啊!”楊老板滿臉喜色,“我車停在外面, 需要載你去嗎?”
喬棉笑着搖頭, 解下脖子上的領巾。
“有件事我得拜托您。小讓飯後按時服藥,您幫我盯着他點兒。他願意四處轉轉您就由着他,謝謝您了!”
“自家人,不必客氣。”說着, 楊老板從兜裏摸出一張IC卡,“文桓市新版交通卡,你帶上,公交地鐵都能坐,省得你買票浪費時間。”
喬棉道過謝,走出幾步又回了頭,朝楊老板鞠個躬,這才跑回更衣室換裝。
此次返回老家,喬棉和肖讓目的明确——找出“怪味鴨”原始配方最完整的版本,加以升級改造,作為新成立公司的主打菜品,應季推向市場。
新公司的注冊名叫“木帛言上食品有限公司”,取自喬棉肖讓的名字。
原本任職曲氏餐飲集團市場部總監的方躍,跟随肖讓到新公司主持大局。
姜旭也想跟去,在曲海玲肖晉齊大力挽留之下,他做了讓步,許諾幹到合同期滿再跳槽。然而肖讓冷着臉說:“小旭,我最需要兄弟支持的時候,你不來,那麽以後也就不用來了。”
當時的情景,喬棉記憶猶新。
姜旭委屈巴巴地找她幫忙求情,肖讓連她一起拒之門外。
不過,木帛言上公司注冊成功之後,肖讓組了個飯局,特意包下他們中學時常去吃飯的那家面館,溫情脈脈地向姜旭鄭重道歉。
正沉浸在回憶中,公交車突然急剎車,喬棉站立不穩,順着慣性一直沖到司機駕駛位的護欄外才停住。
司機驚魂未定,車前方有個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摔倒了,手推車裏的小商品灑落一地。因為對方體型過于瘦小,未能及時引起司機的注意。
“你……你說你那麽大歲數,”司機喃喃道,“幹嘛出來受這份罪吶?”
公交車前車門開啓,不等司機反應,喬棉刷完卡先下了車。
她蹲下來查看老太太的傷勢。幸好是皮外傷,老太太腳踝側面擦破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司機也下了車,把老太太背到馬路對面。
喬棉則搬起裝滿商品的手推車,回到老太太身邊。
“奶奶,您看看東西少了沒有?”
老太太身體微微顫抖,或許是吓得夠嗆,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清點了手推車裏的物品,老太太說:“都在,都在,謝謝你啊,孩子。”
司機問:“大媽,你身上還有哪裏疼?我送你去醫院檢查!”
“不關你的事。”老太太詞不達意,“我是說,我自己腳軟摔倒的,不是你的車撞的。”
喬棉據實說道:“是的,師傅,我看見柏油路中間有個凹坑,奶奶不小心踩進去,崴腳跌倒了。”
“你怎麽知道?”司機轉向喬棉,“姑娘,你們認識?”
喬棉和老太太對視一眼,同時搖頭否認。
“不認識。”
公交車安全管理員下車,遠遠地招手示意,大概是提醒司機該走了,不按時抵達客運終點站會扣績效分。
司機師傅把煙盒撕開,扯掉一塊紙殼,寫下龍飛鳳舞的一串數字:“大媽,我的手機號,我急着趕回總站交班,先走一步。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打給我,我帶去上醫院。”
老太太沒有接煙盒紙片,輕推司機一把:“不用,孩子,你忙你的去吧!”
“那怎麽行?無論如何您都收好,記得聯系我——”
司機将寫有號碼的紙片放進手推車裏,轉身跑開了。
偶然發生的事件,影響了喬棉的計劃。
她打算送老太太平安回家,再去文桓市最大的生鮮交易市場尋覓食材。怎料老太太執意要去每天擺攤的地點,堅持說自己身子骨硬朗,讓喬棉有事就去忙。
年過七旬還出來賺錢維持生計的人,大多在生活方面極為不易。
即使是路遇的陌生人,喬棉也無法放心。
“奶奶,您摔了一跤,這事可大可小。腳上看着只是出點血,別處疼不疼?如果您有高血壓和心髒病,我更不能把您一個人丢下就走。”
“孩子,真的沒事。”老太太站定了,眯起眼睛打量喬棉,“聽你口音像是本地人,可又摻雜着外地方言,你這是回老家探親吧?”
喬棉略感吃驚:“您耳朵不背啊?”
她有些赧然,不知不覺臉紅到了耳根:“那我不該太大聲喊着跟您講話。”
老太太握了握喬棉的手,掌心皮膚雖然幹燥粗糙,但傳遞着質樸的溫暖。
“好孩子,你今天幫了我,我送你一件東西。”老太太彎下腰,在手推車側面的一個紅底紫花的布袋裏,摸索了三五分鐘,翻出一個直徑大約八厘米的圓形鐵盒。
鐵盒帶着老太太掌心的溫度,輕輕落入喬棉的手中。
“奶奶,舉手之勞而已,我不能要您的禮物……”
“叫你拿着,你就乖乖收好!”老太太佯作憤怒,皺眉嗔怪道,“像你這麽好心的孩子不多了,以前我也摔過跟頭,碰上的人都把我當成是碰瓷的。只有你心腸好、說實話,送你點東西是應該的。”
喬棉嗅覺靈敏,鐵盒盒蓋嚴絲合縫,她仍能嗅到一縷獨特的香味。
“這裏面裝的是什麽?奶奶,我好像聞過這種味兒——”
老太太笑而不答,雙手擡高到嘴唇前方,做了個扒拉米飯的動作。
“拌飯醬?”喬棉天馬行空地猜測,“聞着好香,您自己制作的嗎?”
“有時候擺攤過了飯點,我就到街邊買份白米飯,拌點醬吃幾口。”老太太說,“一輩子節儉慣了,舍不得用啥好材料,沒有肉也沒放太多油,你拿回去嘗嘗,喜歡就吃,不喜歡倒掉它,鐵盒還能當個家夥使。”
喬棉複述喬諄易的原話:“我爸爸說,真正的美食不在于價格高低,只要有心,蘿蔔白菜也能賽過鮑參翅肚。”
說完,她擰開盒蓋,香味愈發濃郁。
她深吸一口氣,滿足嗅覺的需求,然後低頭觀察醬料的組成。
顆粒均勻顏色偏褐色的豆豉是主料,另有一粒粒的瓜類蔬菜,同樣切成五毫米見方的丁狀,與豆豉相得益彰。
“奶奶,拌飯醬是素菜,但您做出了肉的香味。”喬棉猜不到第四種食材,但那又是香味的主要來源,“您能告訴我,除了豆豉和絲瓜、冬瓜,您還加了一種什麽菜?”
老太太說:“不是一種,是兩種。”
喬棉不禁怔住了:“兩種?”她埋頭仔細聞,的确,抛去豆豉的豆香、絲瓜冬瓜的菜香,另有若有若無的淡淡果香和澱粉甜香。
“說來也巧,我第一回做醬放錯東西,愣是把變色的蘋果當成蘿蔔用了。”老太太話匣子打開,語速漸漸加快了不少,“蘋果是端午節街道慰問貧困戶發的水果,我舍不得吃,放到蔫巴了和買的菜堆到了一起。”
喬棉問道:“蔫蘋果,發酵以後有點酒味的那種?”
老太太笑着點頭:“嗯,我尋思着只要沒壞就能吃,幹脆切了兩個放進鍋裏熬。這一種我說了,最後一種擱到醬裏的是山藥,也不太新鮮了,我從菜市場撿的。”
心疼老太太生活困頓之餘,喬棉悟出了個中奧秘。
新鮮食材固然是好,但經過時間淬煉的食材,在變質之前轉變了口感和味道,頗有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道理。
靈感一閃而過,抓得住的人才是強者。
事不宜遲,喬棉決定請老太太和她去一趟楊老板家,親手教她配制這道醬料,從而試驗蘋果和山藥的混合物在甜度上是否可以媲美秋栗子。
荠菜鴨血醬肉包,經望月樓兩代廚師改良,如今更名鴨血榮榮包,成為早餐菜單上最受歡迎的一款。
萍水相逢的老太太,給喬棉不小的啓發。
她調制了蘋果山藥的蔬果醬,當晚制作了三屜不同餡料配比的包子,叫肖讓品嘗後打分。
肖讓卻并不急着打開籠屜。
他捏着筷子,問:“寶寶,我不明白,為什麽包子起名選了光榮的榮,而不是椰蓉的蓉?包子餡兒綿軟細糯、入口即化,特別适合老人小孩食用,大廚師傅們寫錯字了吧?”
“為了紀念。”喬棉神色淡淡的,“因為這道面點的創新制作,我爸爸獲得了廚師大賽的冠軍。光榮的榮,表達了望月樓全體廚師守護美食的決心。”
肖讓放下筷子,騰地起身上前,緊緊抱住喬棉不撒手。
“寶寶,你一本正經的樣子好美。”
“我……”
楊老板和李阿姨就在身後不遠的廚房裏做菜,喬棉想要掙脫肖讓的擁抱,卻發覺他越抱越緊。
“檸檬羅勒、風輪菜,都不如你身上的香味。”肖讓微低了頭,鼻尖貼近喬棉的發絲,“對我來講,這是最好的味道。寶寶你別亂動,我得好好聞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