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長情蔗菇凍
傍晚的風, 輕輕拂過他們的臉。
院中石桌上新沏的花茶, 香氣随風飄來,仿如無形無色的薄紗,将近在咫尺的兩人包圍。
喬棉拗不過,便低聲說:“蹲低一點。”
“什麽?”肖讓誇張地雙目圓睜,與仰起臉的喬棉對視, “你想幹嘛?”
喬棉忍笑:“你說呢?”
肖讓捕捉着她目光中深一層的含義,似笑非笑地說:“寶寶,離我們最近的只有一棵樹,我們來個‘樹咚’怎樣?”
“咚個頭!‘地咚’你不是更刺激?”喬棉出手飛快, 指尖準确地戳向肖讓的胳肢窩, 使勁撓了幾下, “趕緊當我的小白鼠——包子放涼了,我可要唯你是問!”
“夫人, 饒命……”肖讓觸癢不禁,連忙跳開三步遠, 他邊跑邊喊,“我洗完手就回來品嘗包子,別追我!”
肖讓求救告饒的嗓門太大, 驚擾了正在廚房做晚飯的楊老板夫婦倆。
“出什麽事了?”李阿姨腳步急促地走出門口, “小棉,是不是肖讓又覺得惡心想吐?”
喬棉本想條理清楚地解釋一通,轉念一想玩笑而已,不必鬧到兩位長輩跟着操心。
她說:“阿姨, 沒事,我叫他幫我嘗嘗新出籠的包子,他總打岔不好好的,我就勒令他洗手去了。”
李阿姨仔細聽了聽,面色浮起擔憂之色:“你确定沒事?洗漱間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肖讓很有環保意識,他搓洗手液的時候會關上水龍頭。”喬棉順口說道,“奇怪,怎麽連水龍頭老化的吱吱聲也聽不見……”
不妙!
她拔腿奔向院子西北角由一間平房改造而成的洗漱間,隔着紗門,只見肖讓面朝下,身體和四肢以一種別扭的姿勢趴在地磚上。
“伯伯,阿姨,快來幫幫我!”
急救車把肖讓送到醫院,楊老板去結清費用,李阿姨陪着喬棉等候醫生接診。
等了不到一分鐘,醫生匆匆趕來,仍是那天為肖讓診斷中暑的醫生。他翻起肖讓的眼皮,用手電筒照射兩下,随後聽診器貼緊肖讓的左胸。
“又是你們?”醫生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我……我今天沒顧上盯着他服藥,”喬棉耳朵嗡嗡亂響,勉強打足精神答道,“上午他精神很好,快吃晚飯突然暈倒了。”
“不對,他這種情況不是胃腸型感冒引起的。”醫生詢問,“患者昏迷多久了?之前吃過什麽食物?”
喬棉茫然無措,努力回憶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早飯他沒在家吃,到望月樓點的餐,具體吃了什麽,我不知道……”說着,她脊背已然冒出冷汗,“午飯我也沒和他一起吃。剛才我做的包子,他還沒吃就不省人事了。”
“不能排除是食物過敏引起的休克。”醫生迅速做出判斷,叫來兩名護士,“給患者吸氧,立刻送心電圖室,另外準備0.1%腎上腺素1毫升、地塞米松10毫克!”
喬棉雙腳發軟,強撐着才能站穩。她的手緊攥着手推病床的欄杆,指關節泛白沒有一絲血色。
追随醫護人員跑到心電圖室門外,護士示意家屬在外面等,她渾身無力,後退至牆邊,跌坐在金屬長椅上,身體仿如怕冷似的不停顫抖。
“不怕啊,孩子,小肖不會有事的。”
李阿姨一下接一下地拍撫喬棉的後背,幫她鼓勁打氣。
楊老板送走急救車、補完挂號手續,馬不停蹄跑回來:“醫生怎麽說?還是因為中暑沒治好嗎?”
“老楊,我有話問你!”李阿姨提高嗓門,“五點多那會兒,你和小肖前後腳進的家,你帶他吃什麽東西去了?”
楊老板一時發懵:“沒吃什麽……”
李阿姨氣不打一處來:“醫生說小肖是食物過敏。咱家老大上中學也犯過,被你帶着出去胡吃海喝,吃錯了東西,全身起紅疹,嗓子發緊喘不上氣,後來到醫院打針才好點。”
“就是巷口那家開了快十年的燒烤店嘛,”楊老板總算理清了思緒,“我下班,小肖跟我一起回,路過燒烤店他非說請我吃幾串海鮮,我是東道主,哪能讓他請客?”
喬棉一顆心登時涼了半截。
“楊伯伯,您別看小讓是在海濱城市長大,他從小就對貝殼類食物過敏。您究竟點了哪種烤串,趕緊告訴醫生!”
“哎呀,好心辦了壞事!”楊老板懊悔不已,“小肖說他吃藥期間不能喝啤酒,我說那就吃一份烤蛏子吧,誰知道後果這麽嚴重——”
李阿姨狠狠推了老伴一把:“少磨蹭,快去跟醫生說清楚!”
醫生診斷正确,再加上搶救及時,夜幕降臨之時,肖讓悠悠醒轉。
睜開眼的第一秒,他急切地搜尋喬棉的身影,奈何視神經被天花板燈管白光刺痛,視線半天也無法對焦。
直到喬棉伸出手,覆在肖讓額頭試體溫,他才有了安全感。
“我怎麽了?”
“你吃錯東西,過敏性休克,用過藥已經脫離危險了。”喬棉接過李阿姨遞來的水杯,用紗布蘸取溫開水,一點點潤濕肖讓幹裂的嘴唇,“醫生說要留院觀察,安心休息,有我陪着你呢。”
肖讓暗暗嘆了口氣:“我以為,人長大了免疫系統就完善了,哪承想一口蛏子就把我搞成這樣?”他看看喬棉,又看看李阿姨,“楊伯伯呢?他沒過敏吧?”
李阿姨說:“小肖,好孩子,自己這麽難受還惦記着別人。”
肖讓轉頭四下望望:“楊伯伯去哪兒了?”
“老楊沒事,你不用管他,養好身體是最重要的。”李阿姨心懷愧疚,“今天的事,責任全在老楊,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阿姨,您別怪楊伯伯,是我嚷嚷着非得吃燒烤的。”肖讓替楊老板說好話,“真的,他不知道我對貝殼類海鮮過敏,我也以為只吃一口沒問題。”
喬棉握緊他的手,心疼得揪作一團,卻始終保持着微笑,不許自己掉眼淚。
李阿姨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病床邊的矮櫃上慢慢晾着。
“孩子,你和小棉大老遠回來,我們有緣遇見,本來是一件好事。你先是中暑,又食物過敏,我跟老楊說了,你生病住院的事情,不能瞞着老肖,所以我叫他打過去說實話。”
“不要打電話!”
肖讓忽然撐起上半身,把喬棉和李阿姨吓了一跳。
喬棉趕忙坐到床沿,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背部,以防他坐不穩再次受傷。
“你差點沒命了,肖叔叔和曲阿姨必須知道!這不是你瞞着他們逃課打工,想瞞就能瞞過去的。”
肖讓看一眼李阿姨,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你們聊,我去問問護士幾個鐘頭後能進流食。”李阿姨起身,緊走幾大步出了病房。
“寶寶,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裏。”肖讓吞吞吐吐地說,“因為宋偉山從棠川市買回來的那盒麻糖,我爸和我媽冷戰半個月了。”
如果把麻糖比作長輩冷戰的□□,那麽喬棉剪不斷理還亂的心情,俨然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範圍。
楊老板一個電話打過去,肖晉齊的反應尚在意料之中,只說請楊老板多多照應肖讓。
曲海玲卻瞬間爆發了,當即叫上姜旭,搭最近的航班直飛文桓市。
或許是壓抑的情緒無處宣洩,平日講話風格簡潔的曲海玲,這次一反常态,整個航程都在和姜旭抱怨肖讓冒失魯莽的性格。
等他倆到了醫院大門外,已近子夜時分。
值班保安明說了,探視時間是第二天早晨九點以後,但曲海玲執意要進住院部。
姜旭拉也拉不住,不得不聯絡喬棉:“小棉,你在病房嗎?下樓到醫院南門,曲阿姨情緒失控了!”
喬棉蹑手蹑腳走出病房,立馬狂奔至電梯間。
樓層下行的清脆讀秒聲,攪亂了她剛剛平靜不久的心緒。她一路小跑,迎面走向正和保安吵嚷的曲海玲。
“阿姨,阿姨?”
曲海玲完全不顧形象,眼淚糊花了妝容。
值班保安很是尴尬:“這位大姐,不是我不通情理,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制度,我們互相理解。”
保安的話,曲海玲充耳不聞。她一見喬棉,重重抓住喬棉的手:“小棉,你在這兒太好了——小讓呢?他人呢?”
“您別急,阿姨,”喬棉回握曲海玲的手,“附近有快捷酒店,我領您去辦入住,湊合一晚,天亮了您就能見到小讓。”話音未落,喬棉朝姜旭使個眼色,“走,小旭你來過的,你在前面帶路!”
安頓好曲海玲,喬棉給住院部的護士站打了電話,确認過肖讓睡得安穩她才放心。
姜旭腦子亂睡不着,給喬棉發信息,兩人約在酒店大堂碰頭。
“小棉,我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姜旭萬分抓狂,“曲阿姨要把我逼瘋了!”
喬棉沉默不語。
她徐徐走到酒店大門,回頭沖姜旭招手示意,叫他一起出去透透氣。
兩人漫無目的走了三條街,終于尋覓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館子。
姜旭餓得前胸貼後背,恨不得點足夠十人吃的餐。“這個、這個,還有最底下的肉炒面,我都要雙份!”
“稍等——”喬棉叫住服務員,“姑娘,麻煩您,我朋友心煩意亂,我來點餐比較好。”
她拿回餐單,劃去姜旭胡亂勾選的稀奇古怪名稱的菜。
一道配以小圖的甜品吸引了她的注意。
“請問這道小吃的材料都有哪些?”
“哦,你問這個?” 服務員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我不能說。老板獨創的甜品,他說要保密,不能到處說給人聽。”
喬棉指着餐單給姜旭過目:“小旭,你瞧瞧,‘長情蔗菇凍’奇妙嗎?”
自從減肥以來,姜旭幾乎不碰甜食。今天他豁出去了,也不管味道如何,直接做決定:“你想吃對嗎?那來四份,一人兩份吃個過瘾!”
服務員當然樂意,順勢推薦了五道最受歡迎的菜品。
姜旭大手一揮,統統選中下單。喬棉無奈地笑笑,只得由他去。
等菜的間隙,喬棉環顧四周。
方才進門,她發現這家店早就存在,以前喬諄易曾帶她來過,那時這家店主營年糕和油炒面,屬于特色小吃店。如今店內裝飾一新,菜單也大不相同,想必是換了主人做的改變吧?
“您點的甜品,一共四份。”服務員端着托盤,動作輕柔地放下四個瓷碟,“吃法有講究,您用勺子把頂部挖開小口,熱氣散了再吃,要不燙嘴。”
“謝謝你的提醒。”
喬棉照做。她給“長情蔗菇凍”開了天窗,熱氣源源不斷冒了出來。
甜品的外觀樸實無華,米白色的軟殼大概是瓊脂和牛奶制作的。內裏的熱氣挾裹着香味,喬棉聞見一股熟悉的味道。
這不是油炒杏仁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