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有靈犀
姜旭心急火燎:“沒工夫等它變涼, 我先嘗為敬!”
他捏着小勺挖掉一塊外殼, 急吼吼地送入口中。半秒後,姜旭吐掉嘴裏的東西,連聲哀叫:“燙死我了!”
“服務員,拿杯冰水來!”喬棉擔心地問,“燙到舌頭還是上牙膛了?”
“不打緊……”姜旭咝哈咝哈的, 直往嘴裏吸涼氣,“急性子就是容易受傷。記得上中學那會兒,我和小讓去吃湯粉,老板說了好幾回慢點吃, 我倆卻燙得嘴裏起泡。”
腳步聲越來越近, 喬棉以為是服務員, 回頭一瞧,她頓時愣了。
“王叔叔?”
“沒錯, 是我。”王駿身穿廚師服,脖領處系着金黃色的領巾, 端着一碗冰塊出現,“喝水不管用,含這個才有效果。”
姜旭迫不及待, 抓起兩塊冰送入嘴裏。他面部繃緊的線條終于有所緩和:“舒服多了, 王叔,謝謝您啊!”
喬棉愈發迷惑:“小旭,你說的望月樓的‘眼線’,難道是王叔叔本人嗎?”
“我和姜旭認識好些年了。”王駿代為答道, “廚神大賽、食品交易博覽會,凡是曲氏餐飲參與的各種賽事和會議,我都能遇見他。”
姜旭滿嘴冰塊,卻也忍不住插話:“王叔廚藝精湛,我跟他學知識長經驗,可惜想拜師他不肯收我。”
“小子,我這人脾氣古怪,打定主意不收徒弟。”王駿拍拍姜旭的肩膀,“不過,我們有師徒緣,我有機會多教你幾道菜,不會浪費你學藝的熱情。”
喬棉指着面前的甜品:“王叔叔,‘長情蔗菇凍’是您發明的新菜?”她望向結賬處上方高懸的黑底金字牌匾,“您是望月樓特聘的主廚,怎麽到這家店兼職呢?”
王駿剛要回答,喬棉又問:“既然甜品名稱裏有個‘凍’字,為什麽要把內芯做成加熱過的油炒杏仁面,您不擔心它會從內到外開始融化嗎?”
“你呀,和小時候一樣,問問題連珠炮似的。”王駿笑道,“這家店的老板,是我拐着彎兒的親戚。望月樓那邊不忙的時候,我就過來幫幫他,算是照拂晚輩……”
姜旭忽然噗嗤一樂,冰塊融化的水弄濕了T恤前襟。他扯過餐巾紙盒,一點點吸去衣服布料上的水漬。
“小旭,有什麽可笑的?”喬棉詫異,“王叔叔話沒說完,你幹嘛打斷他?”
嘎嘣幾下,姜旭嚼碎冰塊咽進肚裏。
“王叔,現在店裏沒幾位客人,您坐下和我們聊聊天呗?說說您的這位晚輩,究竟得了您多少心血和好處?”
王駿面子挂不住,惱怒之餘,他不忘端走桌上盛冰塊的碗。
“臭小子,口無遮攔亂講話——你自個兒想辦法止疼吧,我懶得管你!”
信息量太大,喬棉只覺雲山霧罩,大腦的處理速率越發緩慢。她盯着王駿的背影,看他走進後廚入口,才轉過臉埋怨姜旭:“你把廚神氣跑了,我還沒問出甜品的制作方法呢?”
姜旭不以為然:“小棉,分子料理而已,一點不複雜。”
喬棉啞然失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姜旭見她不信,有板有眼地開始分析。
“一般來講,布丁或果凍需要低溫保存,但這道甜品不同。你看到它冒白煙,實際上是盤子邊沿點綴的幹冰氣化成二氧化碳,小讓開的新餐廳也有類似的菜。”
“甜品芯裏是滾燙的油炒面怎麽解釋?”喬棉運用小勺和叉子,将“長情蔗菇凍”一分為二,縱截面對準姜旭,“看,不僅有油炒杏仁面,還有瓜子仁、花生碎、核桃粒和白芝麻。”
“五仁,取‘仁、義、禮、智、信’的寓意?”
“是啊,月餅餡料最常見的一種。”
姜旭切開自己的這一份,甜品的內部結構令他嘆為觀止:“王叔厲害!居然把這麽多元素都整合到一起了!”
喬棉細細品嘗,第一口嘗味道,第二口感受食材原料的變化。
她吃完整盤,佩服地說:“名稱裏的‘蔗’指的是甘蔗,‘菇’是平菇,軟殼和夾心中間的保護層,就是平菇加工而成的‘隔離帶’。”
姜旭也減慢速度,嘗到最後,他雙眼放光:“王叔不愧是廚師界的領軍人物!”
“服不服?”王駿的聲音再次響起。
“服,服!”姜旭甘拜下風,起身朝王駿作揖,“王叔,老太太摔倒了我不扶,我就服您!”
王駿笑笑,轉去看喬棉:“說起扶老太太,小棉機緣巧合地找到了栗子的替代品,是望月樓的大功臣。”
蘋果和山藥打成泥,與荠菜醬肉攪拌均勻,做出的成品并未達到預期。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喬棉全用在試驗餡料比例上了,但始終沒能如意。最後三屜包子出籠,肖讓還沒嘗就病倒了,喬棉再無心思考慮其他事。
她不敢居功:“王叔叔,我只是傳了照片給您,包子的味道沒來得及品嘗。”
“按照你給的三種配比,我讓望月樓的白案師傅,立刻做出三屜。”王駿滑開手機相冊,調出晚間時分錄制的短視頻,“口味最佳的比例,是蘋果山藥泥和其餘餡料一比五這種。”
視頻中,後廚所有人分成三組,每人品嘗了不同配比的三分之一個包子。
最終得票率最高的,是标簽寫着“一比五”的這一屜。
喬棉略有遲疑地問:“一比五,會不會偏甜?”
“剛剛好。”王駿說,“庫房新進的這批醬肉,恰好是黃豆醬煨制的,和蘋果山藥泥很搭,鹹甜适中,口味一流。”
“聽着我都饞了。”姜旭插嘴道。
“世界上就沒有你不饞的飯?”王駿說話直,潑冷水一般提醒姜旭,“減肥小有成果,你繼續保持吧!要是想吃‘鴨血榮榮包’,等小肖出了院,你們仨一塊兒到望月樓來,我請客。”
姜旭尴尬地抿抿嘴,瞬間轉移話題:“王叔,您得回廚房了,小棉和我點的菜還沒上吶!”
王駿表情神秘,沖結賬處的服務員打個響指。
“給他們上菜吧!”
胡蘿蔔粥、南瓜粥、時蔬粥和素揪片,喬棉視野裏遍布橙色綠色,她不禁微笑,似乎明白了王駿的用意。
姜旭卻愁眉苦臉:“我的大肘子失蹤了!”
“大半夜的,吃多油膩不消化。”王駿擺好粥碗,起身告辭,“我回家休息四個鐘頭,早起還得去望月樓上班。吃飽喝足你們寫幾句暖心的話,貼在北面的意見牆上。”
喬棉嘗了一口素揪片,突然叫住王駿。
“王叔叔,您能幫我引薦一下這家飯館的老板嗎?”
“他不在店裏。”王駿看一眼手機日歷,“你們哪天回長夏市?如果不急,可以留到周末,我安排你們見面。”
“肖讓和我找到了‘怪味鴨’香味調料的來源,理應趕回去籌備新菜式。但是——這道面食的配菜似曾相識,我想問問老板它的由來。”
“我盡量聯系他,也許他辦完事能早點回來。你們慢用,我走了。”
目送王駿步出飯館門口,喬棉收回視線。
姜旭察覺她神色有異,忙問道:“怎麽了,小棉?”
喬棉拿過一只空碟,把素揪片的配菜依次挑揀到碟子裏。
“不稀奇,這些都是文桓市本地人喜歡吃的蔬菜。”姜旭沒有發現其中的奧秘,“青蘿蔔、土豆、青紅椒、芫荽,沒什麽特別的。”
喬棉手握筷子,輕輕扒拉出一種切的極為細碎的蔬菜。
姜旭費力辨認半天,總算看清楚了:“茴香?”
“對,茴香。”喬棉眼中的神采漸漸黯淡下去,“我媽媽也喜歡做素揪片,她做給她丈夫和繼子吃。今天吃到這家店,素揪片裏有茴香,我就想起她一路小跑去唐人街買茴香的樣子。”
在姜旭的印象裏,喬棉的母親不像真實存在的人物,更像是一道虛幻的影子。
喬棉很少提及,肖讓也有所顧忌,故而姜旭能避開此類話題就避開。
眼下,喬棉主動聊起她的母親,姜旭犯了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應答。
“你的意思是……阿姨做素揪片,買不着茴香要跑唐人街那麽遠?你發郵件不是說,住在鬧市區嗎?我有點地理盲……”
“好了,小旭,不說了。”
喬棉放下筷子,低下頭,頭疼似的雙手托住前額。
桌面有片水漬,大概姜旭從碗裏抓冰塊時撒出來的,現在已然化成了水。她用手指頭蘸水寫字,鬼使神差地寫出肖讓的名字。
姜旭探頭探腦,瞅了一眼後哈哈大笑。
“我真服了你們倆!情比金堅,無時無刻不想着對方。”
“随便寫的。”喬棉拿餐巾紙擦去水痕,手機忽然響了。
是肖讓。
她剛接通,他鼻音很重地說:“寶寶,我好害怕——醫院走廊裏有幽靈!”
喬棉唬了一跳:“哪有?你乖乖回病房睡覺,不要到處亂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七八秒,肖讓說:“看錯了,是穿堂風把窗簾吹起來了,我以為是個沒有腳的人在走路。”
“聽話,回病房去。”喬棉松了口氣。
“這不,你一想到小讓,他電話就打過來了。”姜旭猛灌兩口粥,心滿意足地擦擦嘴,“這家飯菜味道很正,我點份餐給曲阿姨帶回去。”
肖讓非常警惕:“誰在你旁邊?”
喬棉說:“小旭,他陪曲阿姨飛過來探望你。阿姨回酒店休息了,我和小旭在附近吃頓飯。”
“好吧,”肖讓略為不滿地嘆息一聲,“寶寶,我也餓,只能喝水緩解。”
他晚餐沒吃就暈了,餓是自然反應。
喬棉擡腕看表:“再堅持一會兒,醫院早餐六點半開始,我給你訂了雞蛋面和小菜。”
“可我想吃你親手做的鴨血榮榮包!”肖讓的聲音滿含委屈。
“你出院我就做給你吃。”喬棉語速放緩,極富耐心地勸道,“走廊風大,你燒還沒退,快回房間休息!你答應過我的,事事都向我報備……”
喬棉的勸說停在此處,只因她看到姜旭大張着嘴巴,好像見鬼一樣眼珠子瞪得溜圓。
她在姜旭面前揮動手掌:“小旭,你不舒服?”
姜旭不發一語,手裏的勺子來不及放回碗中,不住地指向飯館門口。
“楊伯伯又回來了嗎?”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喬棉回頭,肖讓正歪着腦袋微笑着望過來。
“你看到的是幻象,不是我本人。”肖讓腳步虛浮,步履輕盈地走上前,随便拽過一把椅子坐下,“寶寶,你也答應過我,不管吃什麽美食,都要帶上我。”
喬棉看看他一身病號服,想斥責兩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次是坐電梯還是跳樓?”
肖讓說:“你高估我了,寶寶。文桓市人民醫院909病房,樓房外面沒有空調室外機的平臺,我恐高。遇上電梯停運,我就走樓梯了。”
姜旭緩過神,趕忙表明誠意:“小讓,一聽你食物過敏住院,我吓個半死……”
“哥們,我餓壞了,先吃點東西,”肖讓選中一碗沒人吃的粥,匆匆扒拉兩口,“好兄弟還要表忠心,那豈不是太見外了?”
姜旭了解肖讓的性格,方才他進門的時候一臉凝重,離開醫院或許不是臨時起意。
“你和小棉來文桓市尋找‘怪味鴨’的終極秘方,我全程保密,沒告訴過任何一個別的人。宋偉山已被羁押,總不會是他叫什麽人繼續跟蹤你吧?”
肖讓喝光一碗粥,意猶未盡地招呼服務員。
“麻煩您,廚房還做炒菜嗎?”
服務員在結賬處臺子後面打盹兒,聽見有人說話,大腦卻遲鈍地無法接受信息,她習慣性地回應:“您點菜嗎?直接在菜單上勾選就可以。”
肖讓聳聳肩:“知道了,謝謝。”
姜旭說:“粥和面片是王駿大廚做給我們的,他在這裏兼職。我估計除了他,別的廚師都睡着了。”
“王叔?”肖讓驚訝不已,“他不累嗎?白天待在望月樓,夜裏跑到蒼蠅小館,鐵人無疑。”
姜旭搖搖頭:“我也不懂。王叔說飯館老板是他的親戚,據我了解,事情沒那麽簡單,其中的故事遠比電視劇複雜。”
肖讓不感興趣。他摸摸小腹,感受腸胃因饑餓而抗議産生的輕微蠕動:“深更半夜的,我又不想吃炸雞漢堡,痛苦——”
“沒吃飽嗎?”喬棉問,“不如我們去便利店買泡面?”
“寶寶,餓倒是小事。”肖讓挪過去擁住喬棉,偏過頭蹭蹭她的臉頰,順勢岔開話題,“我沒欣賞過文桓市的夜景,你是東道主,帶我去轉轉好嗎?”
姜旭困到虛脫,挨不住回酒店補覺去了。離開前,姜旭不忘叮囑兩位打算深夜游蕩街頭的好友:“小棉、小讓,注意安全!”
肖讓像只迷途羔羊,一步一頓地跟在喬棉身後。
他既不會跟得太緊,又不會跳出喬棉的視線範圍。每前進一米,都像是做了重大決定,腳步由輕盈變得夯實有力。
不知不覺,兩人漫步到了新落成的文桓市鮮花廣場。廣場中心區域是下沉式舞臺,西側則是一口人工湖。
“寶寶,看那邊,有螢火蟲!”
肖讓脫了鞋,赤腳沿着長滿青草的湖岸走下去。草上凝結的圓滾滾的露珠,随着他的走動,青草向兩邊分開,露珠滑落下來,打濕了他的褲管。
草叢裏螢火蟲的淡黃微光漸漸暗了一些。
肖讓彎下腰,很快又直起身。
“小讓,回來!”
喬棉壓低聲音說。她擔心肖讓踩到鋒利的石子或碎酒瓶的玻璃碴,而她又怕水,從來不靠近任何水域,一時間又氣又急。
相比墨藍色的夜空,湖面的色彩更為深沉。
湖中心的蘆葦,在風中左右擺動。微弱的月光,倒映在湖面上,顯得格外朦胧。
肖讓沉默着走近湖邊,直到湖水沒過他的雙腳,才停下來。
他就那麽靜靜站着不動,喬棉慢慢靠近的腳步聲,也沒能吸引他投以注視。
“這口湖最早叫‘烏湖’,湖底長了許多深綠色的水草,看上去顏色發黑。”喬棉站定腳步,“後來改名‘常青湖’,是因為市民們都說‘烏湖’像是‘一命嗚呼’的諧音,不吉利。”
肖讓望着迎風起舞的蘆葦,小聲說:“寶寶,一只白鶴飛過去了。”
喬棉極目遠眺,卻一無所獲。
她略感失落,剛轉過臉想問個仔細,肖讓又開口說道:“把眼睛閉上。”
“不行,”喬棉拒絕得很幹脆,“我平衡感很差,一閉眼就掉湖裏了。”
“我保護你。”
肖讓移動到喬棉正對面,擡起左手,輕輕覆在喬棉臉上,遮擋她的視線。而他的右手,抓住她因緊張而握拳的手,不慌不忙地展開她的手掌。
“你幹嘛?”喬棉忽覺掌心很癢。
“快,合上手心!”肖讓代勞,把喬棉的手恢複到攥拳的狀态,“中間留個空,別握成實心的,以免傷害小家夥。”
喬棉心生膽怯,身體極為抗拒地想要後退:“你放什麽東西在我手裏了?”
“稍等。”肖讓倒數十個數,數到三時他停下,然後收回遮住喬棉眼睛的手,“睜眼吧,寶寶,放飛屬于我們的希望!”
視野從黑暗變為不太黑暗,半分鐘之後喬棉才适應。
夜色中,肖讓鼓勵的眼神令她心頭暖意融融。攤開掌心,兩只螢火蟲展現在她的眼前。
“你捉到了?”
喬棉驚喜的同時,重獲自由的螢火蟲忙不疊地飛向半空。
它倆比翼齊飛,先是以逃離的姿态遠遠避開肖讓和喬棉,緊接着又來了一個漂亮的回旋式下落,隐入草叢不見蹤跡。
“你被你媽媽接走了,我每天都坐在後院花園裏發呆。”肖讓心情不錯,回憶往事為他內心的欣喜錦上添花,“就在那個悶熱的夏天,我喜歡上了螢火蟲。”
喬棉回握肖讓垂在身側的手:“你從來沒提過。”
“我爸我媽忙公司的事,很少回家和我一塊兒吃晚飯。”肖讓模仿小孩子玩撈魚游戲,大幅度搖晃幾下喬棉的胳膊,“秦阿姨那會兒不是住家保姆,所以做完飯她就走了。我吃了一大碗炸醬面,抱着一桶可樂,繼續坐到後院的躺椅上。”
“秦阿姨做的炸醬面最好吃。”喬棉直咽口水。
“小饞貓!”肖讓微微俯身,親吻喬棉的額頭,“重點在螢火蟲,不在炸醬面。”
喬棉吐吐舌頭:“我沒吃飽……你繼續說吧。”
肖讓語速柔緩,聲調中不摻一丁點的情緒起伏,好像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
他說,吃炸醬面的那晚,他不知怎麽特別困,可樂一口沒喝就睡着了,等他醒來時,發現平常愛招蚊子的他,身上一個包都沒有,短褲下方的兩條腿,反而落滿了發光的螢火蟲。
喬棉實在想象不出,肖讓如此怕癢的人,能夠忍受兩條腿都是螢火蟲的情景。
即便能忍,那密集物體恐懼症怎麽解決?
“我一動都不敢動。”肖讓牽着喬棉的手,和她一起,沿斜坡走回岸邊的平臺,“你肯定在想,我怕癢,又害怕很多密密麻麻的東西,怎麽能受得了幾十只螢火蟲爬上我的腿?”
喬棉頻頻點頭,不能再同意了。
肖讓拉她席地而坐,邊穿鞋邊說:“螢火蟲發光的原理,主要有三種成因,求偶、覓食或者發出警戒信號。”
“它們一定是把你的腿當成食物了。”喬棉的思維天馬行空,越不合理她猜得越起勁,“炸醬面屬于味道重的食物,五花肉、豆瓣醬、黃瓜和大蔥的氣味,通過汗液排出毛孔,吸引了這些饑餓的小蟲。”
肖讓爽朗地大笑:“寶寶,我知道你真的很餓。”
“對了,我想起來秦阿姨喜歡泡制臘八蒜,每年臘八她會做整整十壇,放進儲藏室,一直能吃到來年臘八。”喬棉舔舔嘴唇,“我在國外也泡過,不管怎麽做,都不如秦阿姨泡的好吃。”
“紫皮蒜、白皮蒜,新蒜還是陳蒜,口感差別很大。”肖讓說,“你生活在黑暗料理盛行的國度,能吃飽飯就不錯了,沒法追求味蕾的滿足。”
喬棉“嗯”了一聲,側過腦袋枕在肖讓肩頭。
肖讓接着分析:“米醋、陳醋、香醋、白醋,四種醋,估計你只能買到後面這兩種。秦阿姨喜歡用陳醋,我喜歡吃米醋泡的,每種醋泡五壇,不怕不夠吃。”
喬棉幽幽嘆息:“唔……我做夢都想這一口。”
肖讓愛憐地把弄她的發梢:“你寫郵件從來不提,我也遲鈍得要命,應該給你寄去兩壇子。”
“海關檢驗人員會被熏暈的。”喬棉失笑。
“馬上天亮了,我帶你找家館子點炸醬面吃。”肖讓摁亮手機屏幕,在地圖APP裏搜索距離最近的面館,“老天總是垂憐饞嘴貓,一千米遠有個口碑九點五分的館子,溜達過去就行。”
喬棉忽然興奮,癢不可忍的鼻子極為應景地連打三個噴嚏。
“小讓,你是我的好運之神,跟着你不會餓肚子。”
“寶寶,”肖讓得意地揚起臉,“吃到合口的美食,你必須犒賞我。”
“沒問題!”喬棉反問,“你想要什麽獎勵?”
肖讓貼近她耳邊,嘴唇動了兩下。
“親我。”
喬棉抿唇悄笑。
“好吧,我提前發獎!”
趁肖讓不注意,她立即捧住他的臉,響亮地吻上他的嘴唇。
不多時,肖讓呼吸困難,依依不舍地推開喬棉。
“老婆,我沒親過瘾,但是……實在是上不來氣。”
喬棉接連不斷地拍他的後背,幫他調整呼吸節奏。
“快緩一緩,我過于激動了。”
“還好,要不我們繼續?”見喬棉愣着不動,肖讓自嘲地笑道:“算了,還是說回腿上的螢火蟲吧!”
“嗯,你說。”喬棉挽住肖讓的胳膊。
“排除掉‘求偶’和‘覓食’的可能性,只剩下‘發出警戒信號’這一項。”肖讓娓娓道來,“我納悶的是,螢火蟲趴在我腿上,向誰發警告?”
喬棉作出推斷:“螢火蟲的天敵是什麽?花園角落的草叢或者樹上有沒有蜘蛛網?”
肖讓目露驚奇之色:“小機靈,你真厲害!”
“想必你身邊幾米開外的範圍是安全的,螢火蟲才選擇你的腿當落腳點。”喬棉說,“假如蜘蛛在你身上結網,那螢火蟲早逃之夭夭了。”
“娶妻若你,夫複何求?”
肖讓再次擁住喬棉,喘着粗氣重重吻上去。
喬棉熱烈地回吻,積極響應肖讓高漲的激情。
“……寶寶,”他斷斷續續地說,“我□□焚身了,我們去酒店……”
“我好餓。”喬棉掐一下肖讓手臂,“填飽肚子再說。”
時光在擁抱和親吻中疾速飛馳。
東邊的天空漸漸浮現一絲喜人的光亮。
蟲鳴聲微不可聞了,鳥鳴如清脆的哨音,由湖中的蘆葦小島遠遠傳到岸邊。
晨風掠過,鑽進喬棉的衣領。風的溫度有些低,未能吹幹她的汗水,卻陡增她周身的寒意。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随後連打三個噴嚏。
萬籁俱寂的夜裏,噴嚏聲像被無限度放大了,瞬時傳遍他們腳下的這片湖岸。青草叢中,受驚擾的螢火蟲成群結隊地升起,轉移到更加安全的地帶。
它們尾部散發的微黃的光芒,給眼前的夜色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肖讓脫下長袖病號服外衣,披在喬棉身上。
“小笨笨,防曬衣落在我的病房裏,穿短袖跑出去,感冒了吧?”
喬棉吸吸鼻子,不說話只是笑。
肖讓裏面穿的是短袖白T恤,在風中覺出明顯的涼意。他抱緊臂膀,由衷感慨:“別說,文桓市夜裏挺冷。晝夜溫差大、四季分明的城市,才能養育出你這般有個性的女子。”
“戴高帽?阿嚏——”喬棉開心地打了個噴嚏,笑着倚在肖讓身上,“你盡情誇吧,我愛聽!”
“誇還不簡單?但我想說一件你不知道的事。”肖讓摟緊喬棉,“高一下學期的藝術節,我小旭準備的相聲臺本,是以你為藍本塑造的主人公。可惜評審老師水平有限,初審就給斃掉了,沒辦法,我倆只好說了老段子《報菜名》。”
喬棉好奇地問:“臺本裏怎麽寫的?誇我還是諷刺我?”
肖讓實話實說:“當然是後者。諷刺與幽默,沒諷刺哪來的幽默?”
“好哇!”喬棉假裝惱火,騰出一只手擰住肖讓的耳朵,“我就猜到你嘴裏沒好話!”
肖讓忍痛說道:“也不全是諷刺,你信我……”
喬棉又打個噴嚏,立刻松開手:“信你才怪。”
肖讓怕她再次“出擊”,連忙緊緊箍住她的手臂:“稍安勿躁,寶寶,你聽我說完。”
“說也行,我只聽好話。”
“我和小旭塑造的主人公,是個喜歡湊熱鬧的年輕女人。但她身上也有閃光點啊,正義、勇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俠類型。”
喬棉猝然打斷:“小讓,我是不是看過你寫的草稿?”
肖讓說:“有可能。我習慣很差,讨厭整理物品,稿子随手亂放,你無意看見也不出奇。”
喬棉的記憶愈發清晰有條理。
“你寫的這位女俠,喜歡湊熱鬧也喜歡助人為樂。某天她路過鬧市區,發現路中央圍着一群人,她想看個究竟,擠半天沒擠進去,後來她聽圍觀群衆說有人受傷,她立馬大吼一聲‘哥呀,妹妹我來晚了!’。結果人群散開,她一瞧,地上躺着一頭小毛驢。”
“沒錯,我的傑作,”肖讓得意洋洋,“好笑吧?”
“老掉牙的笑話,你還拿出來耍寶?”喬棉絲毫不給他留面子,“你換換思路,大白天人們圍成一堆,人群中間的地上趴着一只螢火蟲,不是更有喜感嗎?”
肖讓煞有介事地板起臉:“白天的螢火蟲,和太陽系有生命的星球一樣罕見。”
“你先把小毛驢比作女俠的哥哥,我寧可當螢火蟲的小跟班。”喬棉神情嚴肅,指向湖中心的蘆葦小島,“要麽寫白鶴吧,鶴是一種代表祥瑞的動物。”
“女俠,在下這廂有禮了!”
肖讓雙手抱拳拜了三拜,沒等喬棉反應過來,他拔腿跑出去十多米遠。
喬棉懵了。
他什麽意思?反諷?還是無理取鬧?
當拍打翅膀的聲響傳入耳中時,她并未急于追趕肖讓,而是循聲眺望常青湖中心小島。一對白鶴沐浴着晨光,飛出蘆葦蕩,展翅飛向高空。
一瞬間,太陽猛然冒出頭頂,四周的一切被陽光染亮,綻放着勃勃生機。
“小讓——”喬棉兩只手攏在嘴邊,形成一個擴音喇叭的形狀,“我們要行大運啦!”
“啊?”肖讓走了神,腳下趔趄,左腳絆右腳險些跌倒,他沒聽清喬棉說什麽,不得不跑回來,“寶寶,你不想吃炸醬面了?”
喬棉把病號服還給肖讓,趁他穿衣服,她踮起腳擰緊他的耳朵。
“老實交代,鶴有什麽搞笑的橋段嗎?”
肖讓不躲不閃,面上挂着憨厚的笑意,任喬棉折騰。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完全符合女俠的稱號。”
“你……”手機突然響了,喬棉只得暫時忽略肖讓樂不可支的緣由,接通電話,“喂,哪位?”
“請問您是52床肖讓的家屬嗎?”護士語氣急促,“他不見了,對不起,夜裏我們接了個急救病人,沒能看好他。走廊的監控壞了,要不您報警吧?”
喬棉嗔怪地瞥了肖讓一眼,回複護士:“不是您的責任,我稍後把他送回去。”
挂斷電話,喬棉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
肖讓無辜地眨眨眼睛:“我是趁亂跑掉的。救護車開進醫院大門,我正好借用它的掩護,一路狂奔溜了出來。”
喬棉捏緊拳頭,松開再捏緊。
如此反複幾回,她焦慮的情緒稍稍纾解:“算了,你現在病着。等你徹底痊愈,看我怎麽收拾你!”
肖讓不願在醫院多逗留一天,吃完炸醬面回到住院部,他當即向主治醫生提出申請,辦了出院手續。
喬棉給他充足的自由,不幹涉不反對,但是時時刻刻關注他的體溫和身體狀況。
離開醫院,他們沒去酒店,繞道直奔望月樓。
果然,望月樓門外排起等號的長隊。喬棉撥通王駿的手機,順利地進入後廚。而肖讓扮作普通顧客,他仍和先前一樣,排在隊伍裏等待叫號。
望月樓的鴨血榮榮包重新上市,受到食客的一致好評。
蘋果山藥泥,這種常用來喂給嬰兒的輔食,巧妙地替代栗子,成為包子餡料去腥提鮮的重要成分。
為何庫房裏儲存的栗子發黴,楊老板和王駿不是先派人出去采購,而是下架了點單率第一的早餐面點?
喬棉始終心存疑惑。
早市最繁忙的時段一結束,她就攔住步履匆匆的王駿。
“王叔叔,您得跟我說清楚。”
王駿一愣:“說什麽?我兼職幫親戚打理飯館的事,這裏的人都知道,不是秘密。”
“你這麽着急要去哪裏?”喬棉問,“上天臺給香草澆水?”
王駿發出邀請:“既然猜對了,和我一起上樓吧。”
微風習習,木箱中的檸檬羅勒舒展枝桠,陽光下的葉片盡情地進行着光合作用。
“夜裏風大,畢竟它們更喜歡溫暖潮濕的環境,被風吹懷可就麻煩了。”王駿憂心忡忡,四處察看,“哎呀,這邊的枝子折斷,救不活……”
喬棉提出相反的意見:“不,王叔叔,它還有救。”
王駿找了一只花盆,挖點土把折斷的植株移植進去。
“你覺得有希望,我就把它送給你試試看。”
“長夏市四季如春,檸檬羅勒肯定适應。”喬棉犯了難,“飛機安檢可能會被扣下,火車時間又太長,我怎麽把它帶回去,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王駿也沒主意。
他們正思索着萬全之策,噠噠噠的腳步聲響徹耳畔。
來者是一位喬棉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
他問:“叔,聽說您找我?”
王駿既驚又喜:“你不是出差嗎?這麽快回來,是不是有好消息?”
男人說:“您委托辦的事,我搞定了。榆西縣去年秋栗子大豐收,我找到七家種植戶,擇優簽了合同。”
“原來如此。”喬棉說,“蘋果山藥不過是臨時過渡,栗子總歸是包子餡的主力軍。”
男人蹙眉,看看喬棉,又瞅瞅王駿:“叔,這位姑娘是誰?”
王駿正式為二人互相介紹:“小棉,他就是那家蒼蠅小館的老板陳禹。小陳,她是喬棉,我師兄喬諄易的女兒。”
“喬師傅的女兒?”陳禹面色一沉,“我不說‘很高興見到你’,我們倆還是不見為妙。”
說完,他轉身要走。
王駿阻攔道:“小陳,你什麽意思,當着我的面甩臉子?”
“叔,您不是強人所難的人,”陳禹頓住腳步,卻不肯回頭面對喬棉,“我爸那檔子陳年舊事,我沒臉提!”
“上一輩的恩怨,與你們這代人無關。”王駿将陳禹拉回來,“小棉有問題請教你,‘長情蔗菇凍’的發明功勞在你,把制作過程說給她聽聽吧。”
陳禹深吸一口氣:“既然王叔發話,我再扭扭捏捏不像話。”他搬過一把椅子,請喬棉落座,“其實也沒什麽難的,你是喬師傅的女兒,從小耳濡目染,我一說你就懂了。”
時近午市開市,喬棉才回到肖讓身邊。
“等急了吧?”
“寶寶,我好想你——”肖讓委屈地扁着嘴,演技精湛地重現快哭了的表情,“我消了毒去後廚找你沒找着,何師傅說你上天臺了,我又去天臺,只有王叔曬太陽打太極拳。你到底去哪兒了?”
喬棉拿過一只幹淨的水杯,倒滿水一飲而盡。
喘勻氣後,她問肖讓:“親愛的,你想不想‘木帛言上’剛開店,就推出名揚四海的新菜?”
“想,做夢都想!”肖讓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有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點子。”喬棉又喝下滿滿一杯水,嘴唇和喉嚨的幹渴得以緩解,“你改良‘怪味鴨’配方的計劃不要停,我負責研制‘怪味鴨’的黃金搭檔,既有分子料理的元素,又有誰都想象不到的獨特口味,我們一定能成功!”
“我相信,我永遠相信你能标新立異!”
肖讓沖上前,抱起喬棉原地轉圈。
曲海玲和姜旭恰好出現在包間門口,目睹這一幕,頓覺辣眼睛。
“你可悠着點兒吧……”曲海玲別過臉去,“頭上破個大口子不消停,食物過敏休克也不能引起你的警惕。”
“媽,小旭,我十點半打電話彙報的行蹤,你們真夠慢的。”肖讓不緊不慢地放下喬棉,待她站穩,他才沒話找話,“望月樓飯菜水平一流,你們想吃什麽,等會兒我來點菜。”
作者有話要說: 深夜碼字的手速,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