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0章 反着來先生

曲海玲說:“不吃飯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然後直接打車去機場, 公司一大堆事要處理,耽擱不起。”

姜旭沖喬棉肖讓使個眼色,高聲附和道:“有我負責曲董的安全,你們盡管放心。”

“小旭,我自己回去, 你留下。”曲海玲當即決定,“你比小讓和小棉大半歲,為人處世到底穩當一些。”

酷愛活躍氣氛的肖讓,此刻仍不忘打趣:“媽, 您把三個本命年沒過完的家夥聚在一起, 不怕我們流年不利的壞影響翻倍嗎?”

曲海玲狠戳一下肖讓的額頭:“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從你嘴裏我就沒聽見過好話!”

肖讓委屈極了:“媽,您可不能冤枉我……這麽多年, 您和我爸很少管我,不論是學習、生活還是工作, 我都得靠自己摸索。”

曲海玲不搭他這茬,轉向喬棉問道:“小棉,有件事我想找你合計合計。”

喬棉随曲海玲走到外面走廊上。

“阿姨, 您問吧。”

曲海玲說:“老楊給我們打電話的時候, 提到了王駿這位資深大廚。你覺得,他接受曲氏餐飲集團邀請,到長夏市發展的可能性大不大?”

“實際上,王叔叔他……”喬棉欲言又止。

“怎麽不說了?”曲海玲疑惑道, “沒關系的,小棉,有話不妨直說。”

對于不是十分把握的事情,喬棉選擇按下不表。

她只說根據事實推斷的結果:“王叔叔他應該會紮根文桓市。即使退休後離開望月樓,他還要到別的館子幫忙。”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姜旭的耳朵非常靈,他聽見曲海玲和喬棉在讨論王駿幫廚的事,一溜煙兒跑出了包間。

“曲阿姨、小棉,你們不要嫌我喜歡八卦別人。我聽到過一些關于王叔的風花雪月,要不我給你們透透底?”

曲海玲無奈地說:“我關注的不是這些。曲氏餐飲目前人才缺口很大。我希望把王駿請到長夏市,是因為大滿福坐鎮的主廚郭師傅打算辭職,他女兒待産,他是單親爸爸,必須飛過半個地球去照顧女兒。”

肖讓也出了包間,一手拿着茶壺,一手端着茶杯,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媽,小旭絕對掌握了機密資料,您聽他說完。”

“是嗎,對于請王駿這尊佛有沒有幫助?”曲海玲提起興趣。

“當然有!曲阿姨,”姜旭雙眼放光,“您只要請得動王叔背後的女人,把她接到長夏市安度晚年,那麽深情不渝的王叔,一定會跟緊愛人的步伐。”

曲海玲吃驚不小:“王駿背後的女人?”

肖讓代姜旭回答:“媽,您的機票可以改簽了。這位和您年齡相仿的阿姨住在郊區,我們這就帶您去見她。”

喬棉并非遲鈍的人,對于王駿遲遲不肯步入婚姻的根由,她早有察覺。

只是她沒想到,比她先一步尋求到謎底的人,竟是看似悠閑實則暗中查訪的肖讓。

前一晚那家24小時營業的蒼蠅小館,飯館老板姓鄭,工商登記證上的法人代表是鄭瀾,他們兩人是母子關系。

而王駿口中的“親戚”,指的就是這位隐居世外不問世事的女人。

姜旭之所以憋不住笑出聲,是因為王駿編造了如此可笑的借口,來掩飾他追求鄭瀾十多年未果的糗事。

曲海玲改簽機票後,他們一行四人租了汽車,往文桓市郊區的最深處進發。

鄭瀾居住在一片長年起霧的山谷之中,如果不趁着正午氣溫最高時抵達,那麽勢必會趕上一場如影視劇特效一般的濃霧,耽誤出行計劃。

汽車行駛至半程,喬棉不禁有些擔憂。

“我們貿然趕去,鄭阿姨閉門不見怎麽辦?”

專心駕駛的肖讓一言不發,将問題抛給姜旭。

“小棉,後備箱裏有兩箱禮物,而且是鄭瀾女士迫切需要的物品。”姜旭胸有成竹,“上次我有緣見過她一面,她人很好,不會擺臭臉,比王叔平易近人。”

坐于後排座的曲海玲,突然重重拍了一把副駕駛位的姜旭。

“小旭,我就納悶了,你一直待在集團處理事務,怎麽對文桓市這邊的進展門兒清呢?”

“是啊!”喬棉也有同樣的感慨,“我每天和小讓形影不離,他都不告訴我。”

姜旭咧嘴一笑:“小讓的心思我明白,他是想叫你好好享受蜜月。”停頓半秒,姜旭又說:“再者,我倆大老爺們每天通電話,聊的全是公司業務的枯燥話題,你聽多了也煩不是麽?”

喬棉沒笑,她側過臉去看車窗外的風景。

肖讓接着說:“寶寶,我不說、小旭不說,你也猜到了。由此可見,你的聰明才智,根本無需別人提供線索。”

“謝謝你的高帽兒。”喬棉随口丢過去一句。

“孩子,不止是你被他們蒙在鼓裏。”曲海玲幫喬棉整理鬓角散亂的發絲,說,“自從宋偉山被抓,小讓把那盒棠川市特産麻糖帶回家,我也登上他們的黑名單了。”

關于麻糖,宋偉山的囑托言猶在耳,但喬棉當時明确表示拒絕。

後來發生了什麽,只有肖讓知道。

引起父母冷戰,想必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他明知麻糖的出現會造成誤會,卻執意将禮盒帶回家,用意何在?

喬棉轉過視線,目光投向肖讓的後腦勺。

他頭部受傷的傷口已然愈合,落下一個高度大約三厘米的細長條疤痕沒法長出頭發。疤痕的形狀,乍一看像個問號,仿佛他随時随刻都要提出問題似的。

學生時代的肖讓,就是一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壞學生”。

各科成績優異的他,雖無法入循規蹈矩的老師的眼,但是贏得了某些特立獨行老師的青睐。

數學課上,肖讓睡覺打鼾,老師只是瞄了兩眼,并沒有批評他,課後也沒找他訓話。

化學課,接連一周他都叫姜旭幫忙答到,自己卻紮進實驗室研究更高難度的項目。随後不久,他舉一反三,将那一學期的化學實驗優化,所有建議均被化學教研組采納。

主科的學習僅是一方面,肖讓在體育課、藝術類課程的造詣也令真正熱愛教學的老師刮目相看。他是籃球校級聯賽的主力球員、校園藝術節的獲獎者和學生評委,還代表學校參加過全國的競賽。

高中三年,肖讓可謂功成名就,只是喬棉一出國,他便沉寂了。

十八歲生日那天,喬棉收到一封郵件。

是姜旭發來的。

姜旭在郵件中書寫的原話:“小棉,你知道嗎?小讓思你成疾。”

肖讓卻自始至終一點動靜都沒有。

如今回想,喬棉已能理解其中深意。

肖讓謹守承諾,不給她增添一絲一毫的壓力……

“到了!”肖讓興奮地說,“就是前面那間漆成白色的小木屋。”

喬棉從回憶裏抽身而退,望向汽車前方。

清晨時分,她與鄭瀾女士的兒子小鄭老板談過,明确交待了此行的目的。小鄭老板略有猶豫,王駿幫忙說了不少曲氏餐飲集團的好話,最大程度上為雙方建立了最基礎的信任。

蒼蠅小館裏那道“長情蔗菇凍”,無論方法多麽複雜,喬棉都志在必得。

她要在婚禮當天,制作兩份甜品的升級版,獻給肖讓、也獻給對她有再生父母之恩的肖晉齊曲海玲夫婦倆。

喬棉看看手表,時針離兩點非常接近了。

太陽漸漸踏上偏西的軌道,午後一般是人們休息小睡的時刻。任何計劃都要以不打擾鄭瀾女士正常生活為前提。

肖讓将汽車停靠在小木屋院子外的樹蔭之下,可以預防引擎蓋和車廂內被烈日曬得灼熱。

大家下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一位撲面而來。

喬棉夜晚受了涼,鼻子突然發癢,打噴嚏前她連忙轉身緊走兩步,避開身邊的人免得傳染感冒病毒。

仔細辨認空氣中的異味,曲海玲皺眉,下意識掩住口鼻:“現在這種年代,誰還用人工堆肥的方法種菜種花,大夏天的,房前屋後這麽臭,房子能住人嗎?”

“噓——”肖讓立刻提醒少說為妙,“媽,您忍忍,進屋就聞不到了。”

姜旭也說:“大家記住,禍從口出的道理和三顧茅廬的艱難過程。既然有求于人,保持微笑是最基本的禮貌。”

喬棉擦擦鼻子,戴上一次性口罩。

“我感冒了,這樣行嗎?”

“兩位大小夥子,依我說,小棉陪我等在車裏最好。”曲海玲深感呼吸不暢,再站在原地不動她快窒息了,“你們和鄭瀾女士見過面,邀請王駿加盟曲氏餐飲集團的重任,我全權委托給你倆去辦!”

肖讓失望至極:“媽,像話嗎?”

“不像,我不像畫,畫要被挂在牆上展覽的。”曲海玲試圖調節緊張的氣氛,“你和小旭的口才,我完全信得過。去吧,你們認真談,需要我親自出面,你就撥我手機。”

姜旭扯扯肖讓的衣襟:“曲阿姨說的沒錯,談判就是這樣,我們先去談,等時機成熟,阿姨再閃亮登場,敲定結果就好。”

“我媽向來任性,你不能被她攪暈乎了。”肖讓沖到曲海玲面前,據理力争,“媽,您了解一位家喻戶曉的名廚對大滿福的重要性。郭師傅辭職,他手下三位師傅必然争個不休,說不定最後魚死網破,誰都撂挑子不幹……”

曲海玲及時打斷:“激将法你收回去,我和鄭瀾女士見面詳談。”

說完,曲海玲撇下呆立不語的三位年輕人,獨自走向白色木屋。摁響門鈴,曲海玲等了不到一分鐘,門開了,她不知說了句什麽話,鄭瀾女士笑着邀請她進了屋。

木屋的門緊緊關上。

姜旭的贊嘆聲,打破了空氣中的靜寂:“啧啧,佩服佩服,曲阿姨寶刀未老!從前她和肖叔叔創建曲氏餐飲的雛形小店,就是仗着膽量和智慧,還有三寸不爛之舌。”

肖讓的表情,多了幾分凝重。

他踱至喬棉身旁,低聲說:“寶寶,你跟我來,王叔和鄭瀾女士的愛恨情仇,我得親口告訴你。”

随着時間推移,山谷裏的霧氣開始凝聚到地勢低窪之處。

沒走出多遠,肖讓便拽着喬棉,拉她往回走。

他倆回到停車地點,瞅見姜旭悠哉悠哉地坐回車裏,放低座椅靠背,耳孔塞着耳機閉目養神。

“小旭很自覺。”肖讓說。

“你和他都知道王叔叔的秘密,唯獨瞞着我。”喬棉淡淡笑道。

肖讓輕輕握一下喬棉的手:“我們沿着小路遛跶遛跶,盡可能遠離房子。畢竟談論別人的私事,對當事人來講,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喬棉有些轉不過彎:“誰是當事人?小旭嗎?”

“你。”肖讓努力地控制情緒,不願內心的波瀾起伏呈現出來,“時至今日,我們不能再回避喬叔叔和馮阿姨離婚的原因,而這個原因,深究起來,和鄭瀾女士的前夫有直接的聯系。”

兩人手拉手走到石子鋪就的小路上,緩緩向前而行。

肖讓感受到喬棉掌心的汗濕,他稍有遲疑,最終仍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了。

喬棉的母親馮怡,曾任職于文桓市高等職業學校,教授英語一科。早年的出國潮裏,她是最為積極響應的弄潮兒。

鄭瀾女士的前夫,名叫馮立明,與馮怡同姓,在托福考試中兩人結識,成為屢戰屢敗的難友。

多次考試失敗,令馮怡萌生了奇怪的念頭。她撇下年幼的喬棉和一無所知的喬諄易,利用勞務輸出的漏洞辦理了出國手續,當上了一名沒身份□□工的非法移民。

王駿與馮立明是發小,兩人同年出生,在一個家屬院長大,對彼此的個性習慣了如指掌。二十年前,馮立明一門心思要出國謀生,不顧妻子鄭瀾的勸阻,追随馮怡而去。

異國他鄉,抱團取暖的現象不算稀奇。

在等待合适的離婚和再婚時機之前,馮立明是馮怡短暫的避風港灣。兩人同時□□工、兼職不正規外語的漢語老師,甚至同租了一間地下室。

這些隐藏極深的真實經歷,只有王駿一個人知道。

那是因為,馮怡很快尋覓到了願意娶她幫她拿綠卡的男人,馮立明察覺到被利用卻無處宣洩,喝醉酒打越洋電話,通話對象只能是多年的鐵哥們王駿。

王駿頗為震驚,已經噎得說不出一個字。他每天都要上班,在望月樓的後廚面對喬諄易喬棉父女倆,他的心髒仿佛被暴力撕扯,痛得不能呼吸。

馮怡決絕的态度和轉變,王駿強忍着惡心,未曾透露一星半點兒的信息。

直到一份分居兩年的離婚聲明附在航空信裏飛回國,喬諄易簽字确認寄出回信,王駿才感覺好受一些。

另外一邊,馮立明出國時,不知道妻子鄭瀾有孕在身。鄭瀾也初為人母,把早期的妊娠反應差點當成胃炎,好在王駿上頭有兩個姐姐,熟悉女人早孕的症狀,才阻止鄭瀾亂服藥,保住了小鄭的性命和健康。

同樣的策略,馮立明找到一位接盤俠女士,答應與他結婚。

只是,鄭瀾收到離婚聲明的時候,恰逢孩子臨盆。生死鬼門關,是王駿陪伴在鄭瀾的身邊。

鄭瀾坐月子,也是王駿不離左右地照顧周全。

造化弄人,鄭瀾得知前夫抛棄她出國的真相,連同王駿一齊怨恨。二十多年過去,小鄭長大了懂事了,發現王駿不是母親口中說的背信棄義之人,于是,性格相似的兩代人因對美食的熱愛越發親近。

話已至此,肖讓跳過細節敘述結局。

“小鄭老板和王叔過從甚密,包括他注冊開店、食材進貨、如何創新菜單招攬客戶,都是王叔在背後默默為他出謀劃策。然而,他倆的交往過程,鄭瀾女士毫不知情。”

說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喬棉的臉上。

她面色如常,喜悅、憤怒、憂傷等極端情緒并未顯現。

肖讓懸着的心,暫時歸回原位。

喬棉突然開了口:“上一代人的恩怨,我也只能是聽聽。他們如何選擇自己的命運,全由他們自己掌舵。尤其是我媽媽,我從來不問她抛下我的原因,她也從來不說。這沒什麽,小讓,我能承受。”

一個深情的擁抱,足以代替蒼白無力的勸慰之語。

肖讓攬喬棉入懷,輕柔的嗓音好似天籁。

“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在想,是怎樣的父親,才能培養出這樣內秀聰慧的女兒?”

喬棉眼眶微微發熱,她閉上眼睛,一聲不吭環住肖讓的腰。

“喬叔叔,我們的爸爸,他的人品,應了‘君子坦蕩蕩’這五個字。”肖讓說,“悶熱的夏天,人潮洶湧的火車站出站口,喬叔叔和你,就站在那裏,你們一點不慌,靜靜等着我們去接站。”

“綠皮火車像沙丁魚罐頭,其實爸爸和我都有點暈車。”

喬棉鼻子一酸,眼淚悄悄滑落。

“不,不是那樣的。”肖讓收緊雙臂擁抱的力度,“寶寶,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堅定了要永遠保護你的決心。真的,心裏話!”

喬棉未及接話,姜旭滿頭大汗追了過來。

“合同!合同在誰身上?”

“不是在車裏嗎?”喬棉和肖讓同時愣了。

“車裏找遍了,沒有——”姜旭語氣很急,表情卻洋溢着勝利在望的狂喜,“鄭瀾女士口頭應允去長夏市發展,順帶着也要帶上王駿王叔。曲董老将出馬,一個頂仨!”

“再去找!”

肖讓高興萬分。他力大無窮地扛起喬棉,小跑回到汽車旁邊。

車子右側,曲海玲正和鄭瀾相談甚歡,目睹此情此景,兩位氣質優雅的女士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棉臉都憋紅了,快放她落地!”曲海玲嗔怪肖讓莽撞,“你總是‘寶寶’長‘寶寶’短地稱呼你老婆,将來真有了寶寶,豈不是要被你冷落沒人管了?”

肖讓不肯照做。

喬棉拍拍他的臉,又揪兩下他的耳朵,反而被他抱得更牢了。

“小旭!姜旭你膽子挺肥啊——”肖讓自知上當,挽回面子地呼喚始作俑者,“你給我過來,有本事當着大家的面再騙我一次!”

姜旭繞到車子另一邊,尋求曲海玲的庇護:“曲阿姨,您罩着我。”

曲海玲笑了:“不要緊,他不敢拿你怎麽樣。”

鄭瀾适時地延續之前的話題,補充說道:“曲董,您別心急。我看人很準,八月初的婚禮過後,您就能迎來莫大的喜訊。”

喬棉臉上的紅意愈加濃重。

而肖讓一臉茫然,環顧左右而言他:“鄭阿姨,您答應教我做的甜品,那天開始啊?”

鄭瀾與曲海玲相視而笑:“随時都可以。”

蔗菇,諧音鹧鸪。

鹧鸪這種鳥兒,它的叫聲很像“行不得也哥哥”,仿似在勸說人不要遠行、或者深深思念遠在異鄉的愛人。

說來也巧,鄭瀾女士的老家,位于長夏市東邊一百多公裏遠的小城德安。

德安地理環境特殊,有百分之七十的區域在海上,通俗點講,德安是一座島城。這裏人口不多,卻擁有得天獨厚的生态,樹林裏常年栖息繁衍的鹧鸪,是鄭瀾童年記憶的縮影,也是她成長經歷最珍貴的寶藏。

“鹧鸪,總有詩人用它比喻夫妻和伴侶。”鄭瀾介紹食材,“我選用文桓市一年一生的甘蔗榨成汁,過濾以後搭配野生平菇的顆粒,形成整道甜品口味的基底。”

喬棉認真聽講,一邊記錄一邊舉手發問。

“鄭阿姨,我想請教您,很少有人選擇菌菇類食材制作甜品,除了諧音這一個因素,您還從哪裏得到的靈感呢?”

鄭瀾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她說:“有一個對我很是照顧的朋友,他是兄長,也是我兒子的老師。去年秋天,他突然報班學書法,然後拿了一幅墨寶來找我,問我宣紙上面龍飛鳳舞的大字是什麽。”

“您猜對了?”這位朋友想必是王駿,但喬棉沒說,她按捺住滿心的好奇,繼續問道,“您的朋友寫了有關鹧鸪的詩句?”

鄭瀾剛要回答,廚房方向傳來肖讓的呼喊聲。

“報告鄭阿姨!我做好了!”

“怎麽可能?外殼需要三小時冷凝時間,否則內部油炒面五仁餡料會包裹不住的!”鄭瀾不可置信,和喬棉一前一後步入廚房。

哪裏見得到肖讓本人?

廚房裏白霧缭繞,宛如人間仙境。

“小讓,你還好嗎?!”喬棉沖進雲霧,霧氣刺激得她發出陣陣咳嗽,“打翻幹冰很危險,你快到外面躲一躲!”

“寶寶,你躲遠一點才對。”肖讓的聲音近在咫尺,人卻如隐形一般無影無蹤,“我用五倍的液氮,加快牛奶和瓊脂混合液冷凝的速度,你和鄭阿姨先回客廳,等我上菜好了!”

在喬棉的人生字典裏,肖讓“不按常理出牌”的标簽,可能要一直粘貼在他身上無需取下來。

他喜歡逆行,不遵循任何一條約定俗成的道理。

以致于造成誤會、帶來傷害,他也固執地繼續走下去。

鄭瀾和王駿聯手研制的“長情蔗菇凍”,到了肖讓手裏,變成“五仁酥皮塔”。

說的好聽一點,甜品外形類似寶塔,好像層次分明,額外附贈一個尖尖的塔頂。一旦人盯着該甜品的外形看久了,就會産生視覺錯覺,總覺得自己眼花,正常視力懷疑自己近視,近視人群懷疑自己度數加深。

簡直是慘不忍睹!

鄭瀾哭笑不得:“肖讓,我的老花眼被你治愈了。”

“阿姨,以後這種情況會經常發生,”喬棉安慰道,“您提前适應,否則哪天被他吓出個好歹,影響了身體健康不值當。”

“寶寶,”肖讓反問,“你不是說要在婚禮上露一手嗎?我幫你打前站,你到時也好省點力氣。”

喬棉掩面輕嘆:“你饒了我吧!”

蜷在沙發裏小憩的姜旭,耳朵接連收到笑聲和哀嘆聲,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誰開的房門?霧氣全部跑進來了!”

“小旭睡覺容易魇住,快,打醒他!”

肖讓蹬蹬蹬跑過去,照着姜旭後背奮力擊打三五下,打得姜旭騰地直叫喚。

“饒命……你把你的力氣用在公司開業的籌備不好麽?非要像上刑一樣揍我你才舒坦……”

“好心幫你擺脫夢魇,怎麽成了揍你?”肖讓氣哄哄的,拔腿揚長而去,“不管你了,我取兩套餐具,請鄭阿姨和小棉品嘗我的創新甜品!”

夜幕降臨,王駿應邀趕來郊區,小鄭随後也到了。

一進門,兩人就瞧見了愁眉苦臉的姜旭。

“怎麽這副樣子?”王駿問,“誰欺負你了,告訴我,叔幫你打抱不平。”

姜旭側過身,擡手一指廚房:“他們品嘗美食,一口都不給我剩。這會兒做晚飯,說什麽按人數和飯量計算,但是把我排除在外。”

“那怎麽行?你等着,我去看看!”王駿和姜旭的父親是小學同學,關系相當不錯,同學的兒子受委屈,王駿自然要出面擺平,他推開廚房半掩的門,只聽裏面說說笑笑,氣氛相當融洽。

“媽,王叔來了!”

小鄭吼了一嗓子,廚房裏的人紛紛回頭張望。唯獨鄭瀾專心處理晚餐的主要食材,身體姿勢與先前別無二致。

“王叔,您看上去不大高興。”喬棉感覺敏銳,一下子發現王駿有情緒。

“聽說有人欺負姜旭,我來問問。”王駿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鄭瀾的背影,語氣不覺放緩,“其實啊,我知道你們是開玩笑,要不然大晚上喊我過來幹嘛?”

肖讓否認:“小旭是我哥們,我不會欺負他。”

喬棉極為配合地裝傻:“對呀,王叔叔,小旭他跟您逗悶子呢!”

王駿一陣發懵,頓時有種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感覺。

“沒欺負他?他怎麽愁眉苦臉的?”

鄭瀾這才回頭:“喊你過來,是給你過生日。”

她往旁邊站了站,讓開一點距離,将料理臺上的托盤展現在王駿視線中。

手工三層蛋糕,頂部插着兩支數字蠟燭,一支是6,一支是0。

蛋糕的左側,是一塊洗得辨不出本來顏色的舊手帕;蛋糕右邊,是古舊二手店才能淘換到的一盤磁帶。

“孩子,去拿錄音機。”鄭瀾指揮兒子,小鄭手腳麻利地完成任務。

母子倆一齊動手,把磁帶放入錄音機卡槽。

按下播放鍵,動聽的樂曲融入甜香的空氣,一點點提升着人們心底的愉悅情緒,讓每個到場者的面部肌肉慢慢放松。

“圓舞曲?”王駿眼含熱淚,“你都記得,你沒有忘?”

“怎麽可能忘了?”鄭瀾款款走過來,伸出雙手,“我等你邀請我跳舞,等了很多年。”

這時,姜旭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

“王叔,我的演技如何?”

王駿恍然大悟:“好哇,你們……你們合起夥來設局騙我!”

小鄭貼近王駿身側,态度誠懇地說:“叔,您聽到的是善意的謊言,您只需相信看到的——我媽媽等着您呢!”

王駿左手托起鄭瀾的右手,擺出标準的交誼舞起始步子。

“說實話,我等這一天,也等了很多年。”

舞曲響徹整間屋子,年過花甲的二人翩翩起舞。

姜旭和小鄭各自忙活,一個點燃生日蠟燭,一個去餐廳擺放餐具,等待大家入席。

喬棉和肖讓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方面,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鄭瀾接受了王駿的誠意,答應與他攜手終老;

另一方面,肖讓決定把“長情蔗菇凍”加入新公司首秀的産品隊列,而且為它換上一套最新的最勁爆的包裝,推向市場之前,他只跟喬棉一人說了想法。

“我們一定會成功。”他說,“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度過漫長的周末和倒休回到長夏市,肖讓到公司打了一頭,便約上喬棉去中學時代常吃的館子憶苦思甜。

當喬棉品嘗飯菜的味道,她突然明白了肖讓的心意。

“沒有苦,只有甜。”她說,“這家的口味,比起以前上了好幾個臺階。”

小館的菜品幾經改良,口味難能可貴地保持着原先的水準。

老火雞湯的香氣萦繞鼻端,喬棉不由得深嗅一口,然後端起碗喝湯,湯汁氤氲的熱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小讓,我看不見你了!”

“調皮。”肖讓會意地笑了,拿着餐巾紙的手伸到她面前,“閉眼,我給你擦幹淨。”

喬棉放下面碗,不但湊過來,而且用雙手食指在眼眶周圍畫圈,由瞳孔對應的中心點畫出規律的螺旋形狀。

“現在能看清了。”她抿嘴一樂。

“別動,我要拍張照留作紀念。”肖讓手頭動作飛快,連拍了三張,“你這小腦袋瓜,真的很有創意!”

“拍得太難看了,删掉——”

喬棉試圖去搶手機,但新上的一道菜成功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小兄弟,搞錯了,我們沒點烤肉。”

服務生咧嘴笑道:“老板送的,她說你們都是回頭客,還說你們上中學那會兒就經常來吃飯。”

潔白剔透的蓮藕切片鋪底,上面的烤肉不僅火候恰到好處,而且巧妙地擺成了一顆愛心。

喬棉豁然開朗,不說話只望着肖讓笑。

“好吧,我輸了。”肖讓雙手攤開,“肖氏私房烤肉,好吃不上火,歡迎品嘗!”

“我算了算,從館子走到停車場,大概需要三分鐘。”喬棉說,“而你連去帶來總共耽擱了半小時,不是去後廚忙活又能去哪裏呢?”

隔着桌子,肖讓刮了一下喬棉的鼻梁。

“趁熱吃肉,神探女士,放涼了味道就變了。”

“不敢當。”喬棉吐吐舌頭,“話說回來,桑瑜承包‘宋氏家常菜’我完全瞎蒙的,誰知道蒙到了點子上。”

肖讓問:“我考考你,桑瑜沒宣布的第二件事,你能蒙對嗎?”

“她和宋偉山有血緣?”喬棉眉頭微蹙,“聽他倆說話的語氣,好像在桑瑜并不像我們看到的那麽有心機,她和宋偉山也不是企業家和被資助學生那麽簡單的關系。可能我直覺靈敏吧?他們看對方的眼神有點奇怪。”

“聰明,不愧是我的老婆!”肖讓由衷贊道,“桑瑜為什麽邀請你再去她的工作室?因為她想暗中警告你。”

“小讓,你不覺得桑瑜特別奇怪嗎?”喬棉放下手中筷子,欲言又止。

“你是指哪方面?”肖讓問,“是她故意刁難你、還是她挑撥你和我的關系?”

“都不是。”

“那是什麽?”肖讓百思不得其解。

“桑瑜像是宋偉山安排在你我身邊的一雙眼睛。”喬棉一語既出,自己先不寒而栗了,“阿姨給桑瑜的投資照原計劃進行,這是我最擔心的。”

肖讓說:“寶寶,別怕,我老媽是老江湖,她有分寸和警惕性。”

“可那天你去接我,桑瑜拿煙灰缸扔你,差點砸中你的太陽xue。”喬棉不無擔心地說,“她發瘋的時候沒輕沒重,我真怕她誤傷了你。”

肖讓起身繞過桌子,與喬棉坐在同一張椅子上。

他捉住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口。

“我這不好好的嗎?只要你在身邊,沒人能傷得了我!”

深夜,萬籁俱寂。

喬棉站在路邊等肖讓取車。他生怕她的腳底磨起血泡,不允許她多走一步路。

涼風襲來,她猛地打了個噴嚏。

感冒沒好利索,今天這一番折騰,病程恐怕要延長了。忘掉服兩頓藥,這會兒忽冷忽熱的,發燒在所難免……

“老婆,上車!”

肖讓的呼喚聲,将喬棉拉回現實。她走向汽車,即使穿着平底鞋,也覺得雙腿猶如灌鉛似的沉重。

好不容易坐進副駕駛位,她說:“我手機沒電了。小讓,借你手機用一下,我得打給何墨,明天請一天病假。”

肖讓右手撫上喬棉的額頭,皮膚接觸的瞬間,滾燙的熱度令他心口一疼。他把手機遞給她,同時發動汽車。

“事不宜遲,我帶你去看急診!”

喬棉婉拒:“你送我回家,家裏有藥,我不想占用公共醫療資源。”

“火燒眉毛了還硬撐?”肖讓又心疼又生氣,“自從你出國上大學,這四年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怕你不好好吃飯、怕你生病沒人照顧……我最恨我自己,為什麽不敢鼓足勇氣跟你考同一所學校……”

“小讓,我只是感冒發燒,吃完藥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我不放心。”路口等紅燈,肖讓瞥了一眼表盤顯示的當前時間,“離明天還有不到一小時,我可以不聽你的話。咱們必須上醫院!”

“……好吧。”喬棉繳械投降,“我渾身疼,待會兒走不了路怎麽辦?”

肖讓答得很幹脆:“我像以前一樣,抱着你看醫生。”

喬棉笑了,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因心情愉快而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簡單問題幹嘛複雜化?租一輛輪椅就能解決。”

“輪椅能有大活人的臂彎舒服?”

“說實話,我沒坐過輪椅。”喬棉張大眼睛,“小讓,你幫我租一輛呗?嘗試新鮮事物,也算是豐富我的閱歷啊……”

肖讓态度堅決:“我不同意!”

信號燈轉綠,他發動汽車時補充了一句:“有我在,輪椅必須靠邊兒站!”

關于抱還是不抱,兩人争論了一路。

喬棉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脊背上出了一層薄汗。下車時,她膝關節的疼痛感也減輕了許多。

醫院急診室擠滿了人。

肖讓一詢問才得知,高速路發生特大交通事故,車禍的傷者正源源不斷地送來就醫。

負責挂號分診的護士直言不諱:“先生,如果您或家屬沒有嚴重的症狀表現,我建議回家靜養,明早再過來看門診也來得及。”

喬棉說:“我們走吧,小讓。”

肖讓停留原地不動。

“小讓,回家。”喬棉抻抻他的衣袖,“我出了一身汗,感覺好多了。”

“你聽她剛才說什麽了嗎?”肖讓若有所思。

“她說咱們應該回家靜養。”喬棉随口答道,“哪兒都比不上我那個溫馨舒适的小窩……”

“不是這一句,上一句是什麽來着?”

肖讓看向喬棉,眼中閃着奇異而熾烈的光芒。

“我沒聽清。”喬棉老老實實地說,“咱們走吧,別擋了急救通道……”

“你是我的家屬。”肖讓摟她入懷,激動得難以抑制,“家屬,這是我頭一回意識到‘家屬’這個詞有多美妙!”

“阿嚏——”

噴嚏如期而至。喬棉使勁吸溜兩下鼻子,然後小聲警告道:“給你最後一分鐘考慮。走還是留?”

“走,回家!”

肖讓抹了一把臉,不料手上有血。

喬棉手忙腳亂地翻包:“紙巾呢?我明明裝進夾層的,怎麽不見了?”

沒錯,肖讓是一激動就會流鼻血的體質。眼下這個關鍵時刻,和以前不同。他想,這鼻血流得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