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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天生戲精

對于健康人來講, 流鼻血并不是什麽大事。

原因或許是擤鼻涕力量過大、或許有挖鼻孔的壞習慣, 導致局部毛細血管破裂。只要做好适度的清潔和保養,出血現象很快能夠消失。

肖讓不同。

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袁主任囑咐過不止一次:“患者血小板指标偏低,出血後傷口處的血液不易凝結,所以要格外注意。”

之前肖讓接受治療,消除顱內瘀血的藥物裏, 至少有兩種具有減少血小板的副作用。

如今瘀血已然溶解,核磁共振檢查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但是喬棉始終牢記袁主任的醫囑,從未掉以輕心。

黑色商務車停在公寓樓下, 時近深夜十一點。

肖讓忽然喊餓, 他叫喬棉先上樓洗漱, 等他買夜宵回來吃。待喬棉下了車,肖讓立刻轉到車左邊, 坐進駕駛位飛速而去。

喬棉鼻塞頭痛,哪裏有胃口?所以她只照做了肖讓話裏的前半部分, 換睡衣刷牙洗臉,然後蓋上懶人毯窩進沙發觀看紀錄頻道。

單元門禁呼叫鈴響起,喬棉在可視對講屏幕上瞧見肖讓, 便為他摁下開門鍵。

誰知她左等不見人右等人不來, 四十分鐘一集的紀錄片播放完畢,肖讓竟然還沒進家門!

昨天上午,在桑瑜服裝定制工作室發生的一場意外歷歷在目,喬棉仍然心有餘悸。

宋偉山雖已伏法, 但他的勢力猶如暗潮湧動,包括動機不明的桑瑜、裝傻充愣的于小帥,凡是與肖讓腦部被砸受傷有關的人物,都像海平面下的礁石,只有退潮才能讓他們顯露出本來面目。

喬棉不及細想,連忙披上外套換了外出鞋,沖出門直奔電梯間。

電梯零點停止運行,僅剩的最後幾分鐘,喬棉來到公寓大堂。

如她所料,肖讓靠着冰冷的牆壁席地而坐,頭發被他的手抓撓得像雞窩造型,外帶打包的餐盒連同食品袋胡亂堆在腳邊。

喬棉心裏咯噔一下,意識到可能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莫非是袁主任曾經提及的腦外傷後遺症?

她走過去,輕輕蹲下:“小讓,你又覺得頭疼了嗎?”

“寶寶,你終于來了!”

肖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攥住喬棉的手腕。他雖然注視喬棉的臉,視線卻仿佛無法聚焦,眼神渙散的樣子令人擔憂。

“頭疼嗎?”

喬棉撫摸一下肖讓的額頭,體溫正常,她又試探地摸摸他的後腦勺,舊傷傷口愈合完好,未有出血跡象。

一樓電梯間的上方,安裝了電子顯示屏,上面的時間剛剛跳過零點。

電梯控制面板上的數字指示紅燈準時熄滅。

換作往常,喬棉可能會心急,畢竟住在高層爬樓梯是種折磨人的運動。但此時,她想開了,肖讓的健康最重要——等下他緩過神,兩人慢慢步行上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肖讓怔怔地發了會兒呆,道出久久不上樓的緣由。

“寶寶,我忘了你租的幾零幾房間。大堂值班的保安師傅巡邏去了,我試着按了幾家的對講門鈴,結果被人罵得很慘。”

單元門開了又關上,有個晚歸的工作族背着雙肩包進來,望望電梯停運,他便推開防火通道的門,爬樓回家。

一股穿堂風刮過,不偏不倚地直吹喬棉的後背。

她只覺毛骨悚然。

肖讓忘了她租下幾零幾的房間?那是誰激活的可視對講機?方才單元門外明明是肖讓,他身旁和身後沒有其他人。

呼叫完房間號轉眼就忘,這種現象能否說明他的病情有反複?

心中的不安尚在其次,喬棉的首要任務,是如何勸說肖讓和她一起回房間休息。

“地上涼,你站起來好嗎?”

“你也坐下。”肖讓懇求似的晃晃喬棉的胳膊,“等保安師傅回來,我們問問他,你住在幾號房。誰都想不起來房間門牌號,爬樓是白費力氣。”

喬棉掏出口袋裏的鑰匙:“你看,門牌號就刻在鑰匙上面。”

“這不是一塊棉花糖嗎?”肖讓呆呆地盯着鑰匙墜,“我只看得見卡通笑臉,哪裏刻着門牌號?”

不好!出門太急,喬棉拿錯了鑰匙。

她現在拿的這一把,是文桓市老房子的家門鑰匙。鑰匙墜是她出國後肖讓抽空學着做的軟陶手工,形狀是一棵綿軟蓬松的笑眯眯的棉花糖。

且不說喬棉手頭公寓房的鑰匙只有一把,就說粗心的房産中介經紀人吧,前不久把房東給的備用鑰匙弄丢了,特地找喬棉商量換了新的鎖芯和鑰匙。

舊鑰匙和新鑰匙全部放在玄關櫃子上的,

這可怎麽辦?

無奈之下,喬棉只好上下其手,找到肖讓揣進牛仔褲後兜的手機,用僅存的百分之五的電量打給姜旭。

“小旭,緊急求救,你到我租房的小區來一趟!”

重回寄存行李的那家酒店,肖讓強烈要求住進他七年前選擇的房間。

前臺告知:“先生,您說的房間,已經有客人了。我們可以為您安排同樣朝向和戶型的房間,樓層更高,視野更好。”

肖讓說:“不!我必須和我的老婆住在原來的房間。請您查詢一下現在的客人什麽時候退房,說不定有驚喜。”

前臺忍着困意,邊打呵欠邊耐着性子點開入住登記信息列表。

“先生,您是預言家嗎?這位客人通過我們酒店服務中心訂購了早六點的機票,他還預約了四點鐘的叫醒起床服務。”

肖讓固執己見:“好的,四點鐘,我可以留在大堂等。”

姜旭原本的一點耐心,被困倦節節擊退:“等什麽等?你的黑眼圈像國寶一樣,趕緊開個房睡覺!!”

“小旭,你也累了,先回吧。” 喬棉理解姜旭的苦楚,她說,“你留一些現金給我,回頭我還給你。房産中介公司一上班,我就聯系經紀重新配把鑰匙。”

“自己人,不要見外。”姜旭把錢包整個塞給喬棉,只拿走車鑰匙,“陪曲阿姨去文桓市找你們之前那幾天,我連續通宵加班,這會兒我實在困得不行了……”

肖讓卻攔在姜旭面前:“兄弟,疲勞駕駛不是更危險嘛?”他拽着姜旭走回服務臺,“幫他開一間大床房,他睡眠質量差,要最安靜不受打擾的那種。”

姜旭拒絕:“我家離這兒五分鐘車程,沒必要住酒店!”

“你聽我的,一間房花不了多少錢。”肖讓接過喬棉遞過來的錢包,抽出十張百元鈔票付了押金,“半夜打不着車,你那駕駛技術我不放心,不如留下來湊合一晚,我們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應。”

姜旭臉上寫滿生無可戀的表情。

前臺呈上房卡的一剎那,節儉慣了的姜旭頓感呼吸困難:“這是你們酒店最豪華的套房嗎?一晚998?我不需要,我在自己家門口住酒店,随便一件沒窗子的房間就行。”

“先生,當下是旅游旺季,您提到的小戶型和簡易型房間全部訂出。”前臺很有禮貌地說,“我們酒店最豪華的套房每晚2998,您的這一間只能算是中低檔。”

肖讓催促道:“有的住就不錯了,別挑挑揀揀的!”他代姜旭接下房卡,兩人推推搡搡地走到電梯前,“給你,小旭,1910房,好好休息,吃早餐的時候再見!”

喬棉遠遠望着這對親如兄弟的男人,先前的擔憂和焦躁漸漸被輕松的情緒代替。

她坐回酒店大堂的沙發,随手抄起一本雜志翻開來看。

這是一本長夏市新聞出版集團自辦的財經雜志,前幾頁均是經濟類新聞和讀者最關注的熱點。喬棉無意翻閱到“商海一粟”欄目,标題讓她的心再次揪緊了——《青年服裝設計師桑瑜榮歸故裏,創立個人品牌“芷山”引領秋冬風尚标》。

桑瑜,一個繞不開躲不掉的名字。

這位表面客氣內裏陰險的女子,似乎因為宋偉山而對肖讓積怨極深。昨天,肖讓去找喬棉,遭遇桑瑜出其不意的煙灰缸襲擊,差點被砸中太陽xue……

喬棉正在出神,肖讓回來了。

他坐在她身邊,湊近看一眼財經人物報道的內容,輕描淡寫地反問:“怎麽又是她?是她陰魂不散,還是我們和她太有緣分?”

“我的弱點和軟肋,桑瑜掌握得一清二楚。”喬棉放下雜志,與肖讓緊緊相依,“假如我再冷靜一點、頭腦再清醒一些,昨天就不會被她編造的借口騙了去,害得你也被連累。”

“不要自責,寶寶。”肖讓輕聲道,“我很好、很安全,沒人能傷害我。”

1701的客人退了房,肖讓立即辦好入住,和喬棉一起回房休息。

喬棉洗完臉走出盥洗室,肖讓已側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神态安詳鼻息急促,唇角偶爾微微抿緊、眉頭也會随之皺起,大概是做夢了吧?

擦幹手上的水珠,喬棉蹑手蹑腳地打開櫃子,取來一床薄毯,為肖讓蓋好。

她蹲在床邊,指尖輕撫肖讓眉間的褶皺。慢慢的,他的呼吸恢複了均勻規律的節奏。

昨天的這個時間點,他們乘坐的紅眼航班恰好降落。

兩人各自回彼此的公司轉了一圈,處理雙休日和倒休日堆積的事務。肖讓那邊沒有忙完,喬棉連軸轉了幾天熬不住了,先行離開打算回公寓休息,但是,桑瑜的電話不期而至。

桑瑜的聲音有些嘶啞:“好久不見啊,喬棉,你還好嗎?”

跳過假惺惺的寒暄,喬棉問:“你找我有事嗎?”

桑瑜說:“喬棉,我給你設計的結婚禮服,你怎麽說否就給否了呢?曲董今天在我這裏,你要不要過來好好談談?”

“桑瑜,我和你明說過不用你的設計。”喬棉徑自說道,“曲董既然在,你再和她确認一下,她知道我的最終決定。”

“哎呀,何必鬧得這麽僵呢?”桑瑜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說,“曲董跟我談投資入股的條件,我也問過她的意見了,她認為我的禮服設計水平過硬——你不信?挂斷電話我把最新設計圖發給你欣賞欣賞!”

喬棉心底存疑:“這樣,你把手機遞給曲董,我親口問她。”

桑瑜說:“不巧,曲董去二樓上衛生間,暫時回不來。喬棉,你以為我騙你不成?我現在算是公衆人物,總得給自己豎個招牌留個臉面不是麽?”

“我時間上安排不開……”

喬棉剛說半句話,聽筒那頭忽然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和慌張的叫喊聲,她聽得不是很真切,好像有女人的聲音說“樓梯剛打過蠟太滑了,崴腳會不會骨折”。

緊張的氣氛影響了喬棉的正确判斷,她不禁聯想到了曲海玲的身上。

曲海玲長年穿高跟鞋,大母腳趾外翻嚴重,即使這些年換成粗跟或酒杯跟的皮鞋,曲海玲仍堅持穿跟高不低于八厘米的鞋子。

地板滑、崴到腳,難道指的是曲海玲?

桑瑜又拿起手機匆匆說道:“不和你聊了,喬棉,出了點狀況,拜拜!”

喬棉越想越瘆得慌,她把投資計劃書發到許苧的郵箱,來不及向何墨告假,出了辦公大樓打車去了桑瑜的工作室。

待她推開那扇光潔如新的玻璃門,迎上一張職業假笑的面孔,她才明白自己上當了。

“怎麽樣?我的心理戰術成效顯著吧?”

桑瑜得意揚揚的表情,勝過任何一個在競賽或戰争中取得決定性勝利的人,她擡手朝大廳裏忙碌的員工示意,讓他們暫時回避,她有重要的生意要談。

員工們逐一離開,喬棉也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她去拉工作室入口處的門,卻發覺門不知被誰從外面鎖上了,而門內側兩邊的牆壁空空如也,沒有可以解鎖的開關。

桑瑜說:“這是最高級的電子感應門鎖,你使出渾身力氣也拽不開。不管是裏面還是外面,一旦鎖住,只有知道開鎖機關安裝在哪裏的人,才能成功解鎖。”

脾氣再溫和的人,遇到被限制人身自由的事情也會爆發。

喬棉怒不可遏:“你什麽意思?先是騙我曲阿姨在這裏不小心崴了腳,又鎖門不讓我出去——我沒選你設計的結婚禮服,難道應該去死嗎?”

“言重了。”桑瑜皮笑肉不笑,“應該死的人不是你,是陷害宋偉山坐牢的肖讓。”

話題沒引至宋偉山狡辯試圖脫罪還好,只要桑瑜暴露了作惡的初衷,喬棉就愈發惱火。

“你不了解事實真相,‘陷害’的說法只是宋偉山為了洗脫罪名撒的謊。肖讓做了他該做的事,正義的行為永遠是對的,你沒資格扭曲!”

桑瑜收起演不下去的笑容,徐徐走到喬棉面前,嗓音嘶啞的程度陡然加劇。

“怎麽?肖讓是救世主嗎?救萬民于水火?”

對方盛氣淩人的架勢,大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兒。

喬棉絲毫不怵:“你維護的,是那個發水災挖火坑的人。你說得對,肖讓不是救世主,他只是想幫助那些被騙得傾家蕩産的普通人。”

“被騙也是活該!誰教他們貪財呢?”桑瑜惡聲惡氣地說,“告訴你吧,那些參加P2P理財項目的傻子,不乏讀了很多年書具備財務常識的書生。因為貪心,因為他們相信年化收益率30%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所以才會把錢投進來……”

喬棉說:“你聽好了,我從沒說過他們是對的。這些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參與者。”

桑瑜的臉色瞬息萬變:“你倒是挺會辯解,你也不琢磨琢磨,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自古至今還少嗎?”

“沒錯,你說的非常有道理。”喬棉心頭的惱怒漸漸化為平靜,“做錯事還狡辯的人,自古至今也不在少數。換句話說,這種人,每天都出現在我們身邊,他們戴着假面具,用別人的血汗錢滋養他們自己。”

桑瑜撇撇嘴:“大道理我懂。你這位高材生,沒聽過交易自由嗎?宋偉山又沒有強買強賣,他名下有那麽多間實體店,憑什麽質疑他的財産都是非法所得?”

“我不是法官。”喬棉回答得斬釘截鐵。

“你不是,你們家肖讓是啊——”桑瑜走近一步,忽然抓住喬棉的手臂,“你把他叫過來,讓他親口解釋給我聽聽!”

喬棉失卻最後的耐心,不再與桑瑜周旋下去。

“你執意不開門,那我只好報警求助。”

“行,沒問題,只要你能打得出電話。”桑瑜得意極了,“知道信號幹擾器嗎?那可是個神仙都羨慕的寶貝!”

手機屏幕上,通訊信號處于消失不見的狀态。

喬棉盡可能保持鎮定,眼睛四下搜尋着工作室固定電話的位置。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看到過一部白色的電話機,安裝位置似乎在試衣間附近。

“別費勁了。”桑瑜喉嚨發癢,轉了頭咳嗽不止,好不容易能開口說話,卻提供了一條更像晴天霹靂的信息,“喬棉,記得嗎?你們誤打誤撞跑去宋偉山院子吃燒烤,那是他布的局。”

喬棉并未害怕,據實說道:“烤肉聞着很香,不過我和肖讓都沒吃。”

桑瑜不信:“沒吃?我明明看見你們入了口的!”

“那天你也在?”喬棉把前後發生的多起事件串起來,總算捋清了脈絡,“難怪,宋偉山看上去怪怪的。”

桑瑜說:“宋偉山是我的恩人,他要開私房菜研制新菜譜,我去給他送兩尊貔貅雕像,當是提前慶祝他開業。誰知你們突然跑來,害得我在破屋子躲了大半天,真是晦氣!”

“貔貅是你送的,養在裏面的蜥蜴呢?”喬棉暗呼不妙。

“肖讓的皮膚被蜥蜴爬過,你囑咐他及時清洗了嗎?”桑瑜轉身,自顧自地倒杯水喝了潤潤喉嚨,“沒有吧?你們好心送蜥蜴去什麽動保協會,天真幼稚得可笑。”

長夏市動保協會的一位工作人員,一周前致電喬棉,告訴她兩只蜥蜴不幸死亡,死因不明,只有等獸醫專業的志願者解剖後才能确定。

桑瑜這麽一說,喬棉心中平添幾分忐忑。

雖然蜥蜴喜歡陰涼潮濕的生存環境,那也不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雕塑之內。它們生命力脆弱,能夠暫時茍活的原因屈指可數,其中一個,便是被飼喂或者注射了某種維持生命的針劑。

“蜥蜴有毒?”喬棉問。

“沒毒,興奮劑而已。”桑瑜說,“用在它們身上的劑量,遠比用在人類身上小得多。只是,打完興奮劑,它口腔裏的腺體會分泌一種液體,不小心沾上人的皮膚,可能會破壞人的神經系統。”

喬棉喃喃低語:“怎麽會這樣……”

“哎呀,瞧你吓成這副德行,幹嘛,沒見過世面?”桑瑜大聲嘲笑喬棉,“老鼠的膽子都比你大,老鼠的肉也比蜥蜴的肉好吃!”

喬棉一陣反胃。

惡心的感覺迅速蔓延至她的喉頭,胃裏火燒火燎地隐隐作痛。

她不再廢話,大步沖到消防器材所在位置,掀開箱蓋,取出手持幹粉滅火器,對準桑瑜:“快說,大門開關在哪兒?”

“我好害怕啊——”桑瑜嗤笑一聲,“難怪宋偉山都佩服你,總在我面前說你有當年曲海玲的風範,你這個樣子,确實很像女英雄女超人。”

喬棉說:“你的感情是畸形的。宋偉山早年對你的資助,是他良心未泯時對社會的回饋。你希望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感情、婚姻?不,宋偉山一生只愛一個人,他很頑固,我已經把話挑明,你還聽不進去嗎?”

桑瑜神色詭異:“是的,我變态、我心靈扭曲。我就是愛宋偉山,他不愛我沒關系,但他愛的人、有好感的人統統都沒有好下場!”

喬棉接受過滅火技能培訓,她嚴格按照操作規程啓用滅火器,卻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幹粉滅火器毫無反應。

“既然設局把你騙來,我就早早地做好了準備。”桑瑜說,“你找吧,滿屋子找可以打倒我的武器、砸破門的工具,盡管翻個底朝天。”

手機打不出,門打不開,最具威懾力的滅火器是壞的,喬棉陷入絕望。

擺在她面前的,僅有一條退路——

工作室二樓的房間,肖讓曾經跳窗逃跑的那一間,由空調室外機平臺爬下去,可能是她惟一的選擇。

桑瑜猜到了她的想法:“那間屋子的窗戶被我釘死了,門也上了鎖。”

“好吧,你料事如神,通往羅馬的條條大路都給我堵了。”喬棉突然轉變思路,坐上離門口近的一把椅子,“不就是談判嗎?也不是不能談,你的條件是什麽?”

“你少在這兒惺惺作态,”桑瑜說,“我不上當。”

“緩兵之計,我哪有搬救兵的途徑?”喬棉故作不耐煩,扭過臉望着門外空蕩的街道,“你這扇門,隔音效果這麽好,我喊破喉嚨誰又能來救我呢?”

桑瑜雖有疑惑,卻漸漸開始松懈:“你真的願意談條件?”

喬棉回頭,起身坐進一步之遙的沙發裏。

“我願意。”

“現在的情況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你願意談最好不過。”桑瑜懷揣希望,表情轉變為不大自然的假笑,“當然,最好你能勸得動肖讓。只要他承認提供的線索都是虛構的,經偵大隊那邊也不會咬着宋偉山不放。”

喬棉冷笑:“你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把你愛的人救出來,然後把我老公送進監獄?”

桑瑜拿了一瓶水,放低姿态請喬棉飲用。

“說話不要這麽絕對嘛!肖讓腦子有病,作僞證的刑罰他完全可以逃脫,你說呢?”

“你腦子才有病。”喬棉雙手環抱胸前,“肖讓因何受傷,警方的調查結果白紙黑字擺在臺面上。我們決定不起訴宋偉山,不是我們膽小,而是看在當年宋偉山真真正正做過幾場慈善,幫助過老人和孩子。”

桑瑜悻悻地放下礦泉水瓶:“所以,大善人,這一回,你們也行行好吧?”

“不可能!”喬棉主意已定,“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敬酒不吃吃罰酒?”桑瑜面色沉郁,猶如窗外忽然烏雲密布的天空黑得可怕,“一個人,不吃飯一星期餓不死,不喝水卻是熬不過48小時。你可以試試看。”

說完,桑瑜迅速站直身體離開沙發,跑向工作室唯一的出口。

喬棉抓住機會,順勢捉住桑瑜伸向口袋的手腕。意料之中的,喬棉從桑瑜手中奪過一個美術橡皮大小的電子遙控□□。

“你真是個好演員,鑰匙一直在你兜裏!”

喬棉摁下解鎖鈕,工作室大門應聲而開。

正在此時,肖讓突然出現在門口。

他臉色煞白,汗水打濕了襯衫領口的布料,卷起袖口露在外面的小臂也沾染了灰黑色的不明印記。

“寶寶,你果然在這裏?!”

喬棉跑過去的同時,感覺背後有異物飛來。她料到桑瑜會偷襲,也顧不得看是什麽東西了,下意識張開雙臂撲向肖讓,想幫他擋過一劫。

肖讓反應極快,他抱住喬棉,大步退後到門外斜坡,并且飛速關緊大門。

一只标準菜盤大小的玻璃煙灰缸,重重砸上禮服定制工作室的大門。鋼化玻璃材質的受力點一旦被擊破,那麽後果就是棱角圓潤的玻璃塊碎落一地。

“你們給我等着!”桑瑜聲嘶力竭,“我饒不了你們!”

經過五個小時的補眠,肖讓的精神恢複得不錯。

他睡醒後,喬棉已為他打包了早餐。兩人不緊不慢地吃完,收拾停當便離開了酒店。

姜旭也是難得的精神煥發,等在停車場的間歇做起了廣播體操,一套動作被他拆解得支離破碎,肖讓看不下去,假作煩躁地催促:“走了,小旭,今天我有三個會要開,你先送我,再送小棉回JT資本。”

木帛言上公司的選址,與曲氏餐飲集團的辦公大樓相隔兩條街,也是商業區的繁華地段。

肖讓走進寫字樓,保安告訴他,今天兩部電梯進行維修,修好時間不确定,只能走着上樓。

“沒事,我當鍛煉身體好了。”

然而,危險潛藏在哪裏,肖讓并不能事先預測。

他渾身酸痛,仿佛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醒來時房間裏窗簾拉得很嚴實,沒有一絲陽光透進來。

目光呆滞的于小帥伫立在床頭。

肖讓凜然一驚,連忙坐起來:“你?”

于小帥突然憶起了父親那張因頹喪失落而呈現灰白色的臉,原本的好心情打了大大的折扣。他重重晃晃頭,想要晃走父親的影子,又談何容易?無奈之下,他只得極力壓低了聲音,“好吧,今天不和你讨論這個。我這有一封信,你先看看。看過之後,你再考慮一下和桑瑜在公衆面前作秀的事情。”

“什麽信?”

“不瞞你說,我從JT資本的辦公區騙走了喬棉,一直把她關在爛尾樓裏。”于小帥說,“就為了讓她親眼看到你和桑瑜在酒店房間裏卿卿我我的畫面而徹底死心,沒想到最後是這麽個結果……”

“什麽亂七八糟的?”

“你腦子不清醒,等藥勁兒過了,我再跟你細說。”

肖讓心懸一線,沖過去揪住了于小帥的衣領:“混蛋!你把小棉怎麽樣了?”

“放開——”于小帥推開肖讓,仔細整理了襯衫上的幾絲褶皺,“她走了,坐六點半的火車回了文桓市。我要給你看的,就是她留給你的信。”

“快拿來!”

“給你!”于小帥将那張疊成千紙鶴形狀的便箋紙輕輕拍在了肖讓的手心,“慢慢讀,我在樓下等你。不管你想通還是沒想通,都要給我一個答複。”

于小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房間重又恢複了寂靜。

肖讓拿起那只嬌小的紙鶴,輕輕貼在自己左胸的位置。仿佛是不經意之間的心靈感應,他能夠體會到信件裏傳遞出的別樣情愫。躊躇了十多分鐘,他才徐徐将便箋紙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地讀完,他怔忡不已。

小棉,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麽意思?

分手?

可為什麽讀起來如此晦澀難懂,前言不搭後語?

你究竟是想表露一些怎樣的重要信息?還是有潛藏在字面背後的深意——或許讓我猜謎?

肖讓眉頭深蹙,緩緩步到了主卧的窗邊。

別墅依海而建,這個季節的海水水位較低,透着一種灰色的深藍。推開朝南面的窗子,即能嗅到海風攜裹着淡淡的鹹味。氣溫回升了,陽光絲絲縷縷照在身上,若有若無的暖意似乎都能滲透到骨頭縫裏去。

他舉起了這頁紙,對着太陽瞧了瞧,并沒有什麽暗語或劃痕。

小棉,我被你搞糊塗了。

風,并不輕易向和煦的陽光妥協,雖然不是數九寒天,卻處處充滿徹骨的寒意。

肖讓只站了幾分鐘,就感到渾身冰冷。

他關上窗子,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用來通風。窗臺上擺着的一本銀色封皮的書被這股風吹得書頁來回翻卷,仿似有一雙手在不耐煩地撥弄它。

《忏悔錄》——他望着書封上三個燙金大字發怔——喬棉何時開始讀如此深奧的哲學書籍了?

風勢漸收,書頁靜止下來,一枚綴着金色緞帶的精美書簽赫然眼前。

他捏起書簽,并無稀奇,上面印刷着如剪影一般的作者盧梭的頭像,印刷有那句開篇的名言“這是世界上絕無僅有、也許永遠不會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來面目和全部事實描繪出來的人像。”

一切都是出版商用來宣傳的噱頭,然而,他的心卻像被突如其來的一個聯想擊中了!

難道?

淩晨時分睡着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肖讓腦海中的時間線完全錯亂了。

明明那個吻,喬棉吻得那麽深情?明明早晨他們一起吃過早飯?

姜旭也和他們一起乘車離開的酒店啊!

好不容易等到心儀的酒店房間,肖讓欣喜若狂。

1701,代碼不難破解。

1,一見鐘情;7,七年等待;01,是喬棉生日的月份。

七年前她離開長夏市遠赴大洋彼岸求學,肖讓為了緩解心中傷痛,跑到離家最遠的城市另一端,住進當時最豪華的酒店,沒想到房間門牌號奠定了他以後的命運。

肖讓把這些巧合告訴了喬棉。

他說的話餘音未散,她的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像無聲的雪花一般,飄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沒有回以一個熱情的深吻,而是眸中含笑,凝視着她的小臉一點一點地紅潤起來,才緩緩地說:“像個熟透的西紅柿,我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你咬吧!”她咯咯直樂,一邊把臉頰湊到了他的嘴邊。

“傻樣!我哪兒舍得真咬?”他轉過頭,指着桌上的快餐食盒,“給你選得魚肉三明治和純牛奶,趁熱吃。”

“小讓,”她不禁莞爾,“你肯定猜得到,我在那個冰天雪地飲食單一的國家待久了,最想吃新鮮蔬菜了是不是?”

他說:“沒錯!鬼地方,除了烤雞肉就是炸土豆,吃得快得厭食症了。你回來之後,發揮想象力多設計三五個別具創意的菜譜出來,等我回去驗收,怎樣?”

她一邊啃着三明治一邊說:“我知道地下室有寶藏,秦阿姨儲存了很多瓶過冬用的西紅柿醬,不管是做炒雞蛋還是打鹵面,光是想着就流口水了。”

“就那點出息??”他故意逗她,“到了年根,我爸那間肖氏私房菜那兒肯定會有法國鵝肝和蝸牛,我請你吃……”

“不不不——”她咽下塞得滿口的食物,喝口牛奶潤潤嗓子,“咳咳,我這虛弱的脾胃,開不了洋葷!”

“唔,那我親自下廚給你烹饪一道八仙過海!全是素菜,保準你吃完回味無窮。”

見肖讓躊躇滿志,喬棉頓時好奇不已,“八仙過海?裏面有呂洞賓、何仙姑、張果老、韓湘子?”

“是啊!八個神仙,缺一不可。”他說,“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終于有一天實驗成功了。不過……”

她杏目圓睜,詫異道:“不過什麽?”

他忽然拊掌大笑,“實驗成功的代價是慘痛的,從那次以後,秦阿姨勒令我永遠不能踏入廚房一步。別墅區的五年安全無事故記錄也被我打破了,光是119火警一天就來了兩回。”

“你把廚房點着了?”

“沒錯,油燒得太熱,放入材料時猛地就起火了,偏巧火星蹦到了牆紙和碗櫥上,不出一分鐘,廚房就變成了火災現場。你說說裝修這幫人幹的豆腐渣工程,為什麽不選用防火材料吶??”

他本想繼續渲染一下當時危險的氣氛,卻察覺到她神色有異。

“小棉,你怎麽了?”

“你那樣做真的太危險了!小讓,水火無情,只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才明白這個詞的真谛。我爸爸,他……”話未出口,她已然哽咽難言。

他沉默不語,将她攬入懷抱。

說來慚愧,關于她父親過世的消息,他深知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傷痕。

肖讓嘆口氣:不是他沒想過親口問她,而是不知如何開這個口。他承認自己是個笨嘴拙舌、耽于言敏于行的人,跟她相處時日越久,他越不知道用一種怎樣的方式去詢問她那些悲傷的過往。

一個層面,是擔心她提及舊事而更加傷感。

另一個層面,他隐隐地期待她能夠早日走出陰霾。

所以,自從喬棉的父親因癌症而不幸離世,在她面前,肖讓便極少提到“生死”這個詞。今天也不知怎麽,聊着聊着就忘了這個禁忌,真是得意忘形地該打!

“我心裏……其實一直有個結……”她縮進他的臂彎瑟瑟發抖。

“什麽?”

“這個猜測一直困擾着我。”

他收緊了手臂的力量,又将沙發扶手上的大衣圍在了她身上,“說給我聽聽,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我懷疑我媽媽早就知道我爸爸得了不治之症,否則她不會抛下我出國,她對她現在丈夫的孩子都那麽友善,為什麽獨獨不喜歡我?”她拭去眼角淚痕,輕聲說,“我甚至懷疑過,我不是我爸我媽親生的孩子……”

篤篤篤——

敲門聲突然響起,将肖讓的思緒迅速帶回了現實。他先把喬棉的信折回千紙鶴放入上衣口袋,然後朗聲說:“門沒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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