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山中的山風有些微涼,秦望川覺得自己的心也涼了,渾身無力,司空臨安緊緊攥着她的手,擔憂地看着她。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不告訴我?”秦望川疲憊地笑笑。
司空臨安眼神有些躲閃,然後點了點頭,道:“我在剛剛知道的時候,就找了他,我想在這世上再沒有比他醫術高超的人了。”
秦望川輕聲說:“那就意味着,姐姐沒救了?”
司空臨安不敢說話,只是心疼地看着秦望川,眼睜睜看着自己親人去世的感覺他也深切感受過,知道它會多麽令人崩潰。
秦望川轉身看着司空臨安,然後突然靠在了他的身上,司空臨安的身子有些僵了,秦望川可是不容易做出這種類似于尋求依靠的動作的。他僵硬地伸出胳膊,拍了拍秦望川的肩膀,輕聲道:“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沒事的。”
秦望川把臉埋在司空臨安的肩窩中,半晌都不說話,她在上一次感受到這種好像天昏地暗的絕望感,還是在第一次站在自己親手造成的血泊中的時候。
司空臨安也不再說話,只是摟得更緊了些。過了好一會兒,秦望川這才擡起頭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個脆弱的人不是她一般,司空臨安舒了一口氣,至少秦望川心性堅強,也幸好她的短暫的脆弱,只肯放開給他一個人看。
“好了,我們先回去吧。我想多看看姐姐。”秦望川說。司空臨安點點頭,兩人一路無言地回了京城。
午夜時分,一個黑衣人順着小道一路疾走,然後到了草屋門口,按着白天司空臨安的路徑巧妙地避開了機關,她先是敲了敲門,沒有動靜,然後就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了大門,久經風霜的門在她的力氣下,差一點就直接脫落了。
蠟燭燃燒起來,照亮了小屋,老頭兒氣急敗壞地沖秦望川嚷嚷道:“我就說你這女娃比那個冰塊娃娃還要不懂禮貌,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随意進出別人家門,我那門已經和我一樣是個老頭子了,你竟然三番兩次地用腳踹!”
秦望川沒有理他,而是伸手将門關緊,然後徑直走進去,坐到了椅子上。
“少廢話,你肯定是知道什麽,別騙我了。”
“我一個老頭子,能知道什麽,你那姐姐已經傷到了頭,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別再來煩我了,快出去出去。”老頭兒打了個哈欠,用手趕人。
秦望川猛地站了起來,一拍桌子,厲聲道:“前輩,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什麽秘密,之前我是不在意,所以不問,可是如今這事關我姐姐的性命,見諒了。若是今日你不告訴我,我便不走了!”
她大馬金刀地往那椅子上一坐,将腿屈起,然後從懷裏拿出一壺酒,往口中灌。
老頭兒簡直是欲哭無淚,他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麽從沒見過你這樣咄咄逼人還兇巴巴的女娃啊,大半夜來我老頭子房中,還賴着不走!”
秦望川又是一拍桌子,道:“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女娃了,看不出來嗎?純爺們兒!”
老頭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突然嘿嘿笑了出來:“也确實,女扮男裝找我老頭子瞧病的多了去了,如你這般,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卻是沒見過,倒是個奇人。”
秦望川瞥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冷哼一聲:“謝謝誇獎,所以我是男人還是女人,很重要嗎?”
“對你和我都不重要,對你男人,才重要。”老頭兒悠哉悠哉說。
秦望川心中咯噔一下,活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她又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後低聲說:“我沒辦法,活着不是話本子,一個連自己從小就接受了的身份,哪是那麽容易就改變的。尤其是在這封建社會,做女子就意味着無數的麻煩,我不想要這種麻煩。”
老頭兒見她神情凝重,也難得沒再開玩笑,他也扯了一張凳子坐下,然後說:“怎麽就意味着麻煩呢,無論你是男女老幼,只要你不願意讓自己麻煩,那就沒有麻煩。”
秦望川低頭忖度了一會兒,然後猛地擡頭,厲聲道:“我是在逼你向我說明事情真相的,又不是情感咨詢,休想轉移話題!”
老頭兒嘆了一口氣道:“別問了,不能強求的事,就別強求了,老一輩的經驗告訴你,別想與命較勁。”
秦望川簡直是忍無可忍,她翻了個白眼,然後說:“我真的最煩一些人整天說什麽命該如此,都是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罷了,把命挂在嘴邊,可是命是誰控制的?老天嗎?你相信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全是借口。舉頭三尺只有宇宙,沒有諸神!”
老頭兒驚訝地看着秦望川,他突然笑了笑,秦望川防備地看着他,說:“笑什麽,你聽得懂啊?”
老頭沒有回答,他只是說:“世界太大了,有時候我們必須承認自己的微不足道,你想救你姐姐,那就去救吧,這件事,我老頭子真的不知道太多,但是那姑娘的症狀雖然讓哪個醫生來看都是傷到了腦袋才昏迷不醒,但其實她應當是和你一樣,三魂七魄不完全,此次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才導致了魂魄沉睡,要想治療,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回剩下的魂魄。”
這些話,要是擱在以前的秦望川身上,聽了之後絕對說他是瞎扯淡,靈魂缺失?說得跟演電視劇一樣,但是現在的秦望川,對此已經堅信不疑了,自己都靈魂穿越到這裏來了,還能看到現代的場景,如今還有什麽事情是她所不能相信的呢?
“那還請前輩告知,怎樣才能找回姐姐缺失的魂魄?”秦望川急切地問。
老頭兒為難地搖了搖頭,說:“娃娃啊,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了,不是有意不告訴你,我只專注于醫術,別的東西都不在乎,所以對此,我幫不上什麽忙。”
“難倒這就不包括在醫術以內嗎?”秦望川問。
“別問了,趕緊走吧,我沒什麽能告訴你的了。”
他說完,就大力把秦望川從椅子上拽了下來,然後往門外推,秦望川猛地撐住門不動,老頭兒推了半天也沒推動,頓時冒火道:“我該告訴的已經告訴你了,別的我也不知道,你還想幹什麽,老人家睡眠很重要,你若是耽誤了老頭子睡覺,可當心我不客氣!”
秦望川用力抵着門,連聲道:“再有最後一個問題,前輩是否認識前面寒山寺中的高僧?”
老頭兒大聲道:“不認識,現在問完了,出去!”他再用力一推,秦望川就被推了出去,面前的門咣當一聲關上,秦望川根據聲音判斷,這玩意兒估計再開合一次,就徹底廢了。
她朗聲道:“多謝前輩!”然後轉身朝山下走去,路過寒山寺的時候,她特意走到小木屋那裏,此時已經成了一片廢墟,裏面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也不知道那老僧的屍身還在不在裏面,想必就算沒人敢碰,那一場大火,肉身也定是化為了舍利子,等到滄海桑田變化後,永遠被埋葬。
秦望川低低地彎腰,以表示自己的謝意。最後看了兩眼,就離開了。
方才那看那方隐士的表現,他分明是認識這老僧,并且關系匪淺,只是為何不願意說呢,明明在一座山中,怎麽着也沒有理由見不到。
秦望川如今懶得想這些事了,什麽都沒有秦鷺的命重要,她身子一動,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鷺的房中還亮着燭火,秦望川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
秦望川推門進去,發現是秦霄,他正一動不動地坐在床前,看着依舊沒有任何起色的秦鷺。
秦霄擡起頭來,發現是秦望川,于是急忙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說:“這麽晚,你怎麽來了?身子如今好些了嗎?可惜鷺兒看不到你回來,否則定會很開心的。”
秦望川慢慢走過去,将手伸到了秦鷺的身旁,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姐姐怎麽樣了?”
“還是一樣,但是無論給她喂多好的湯藥,她的身子都在一點一點地變差,我可以看出來。”秦霄嘆息道。
秦望川點了點頭,對這個父親,她始終沒有太大的感情,但是如今看到他孤獨地守在秦鷺病床前的樣子,還是有一些感觸的。
“您回去歇息吧,我來守着姐姐。”秦望川說。
“不行啊,我就怕自己走了,再回來,就見不到她了。是我做的孽,才讓你們姐弟倆有那麽長時間的痛苦,如今還沒等我好好對你們,給鷺兒找個好婆家,她就…”
秦望川看向秦霄,恍然間,這個原本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卻是有幾分蒼老了,就連額間也生出了幾根白發,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感觸。
秦望川低聲說:“我無所謂,只要是姐姐原諒就好,不過姐姐這麽心善的人,可能從來就沒有怪過您,娘也沒有。”
秦霄擡頭看了看她,然後說:“如今看着鷺兒躺在這裏,我頓時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到現在才明白,沒什麽比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更重要,可惜,世事難料,現在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守着她,作為一個不盡責的爹,好好地陪陪她。”
秦望川看着秦鷺的睡顏,突然道:“爹,你應當知道吧,是誰害的姐姐。”
秦霄身子顫抖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出奇得聰明,這麽簡單的事,怎麽會猜不出來。
“我不阻擋你做什麽,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你們都是我的親生兒女,請允許我求個情。”秦霄身子有些顫抖,他狗摟着背,看人看起來心酸。秦望川也理解,畢竟對于秦霄來說,他是一個父親,讓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女互相殘殺,這太過于殘忍。
秦望川嘆了一口氣,雖然可憐,雖然心軟,但是她秦望川從來不會手軟,因為有些人,是她的底線,她的逆鱗,碰觸的人,她絕不會放過。
“您已經盡到了責任,回去休息吧,姐姐,我會照看的。”秦望川說,“雪兒,扶老爺出去。”
雪兒推門進來,怯生生地看着屋中的兩人,這氣氛也太可怕了,秦望川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身上充滿了殺氣和戾氣。
她顫顫巍巍地說:“公子,這…”
秦霄突然間站起身來,溫和地對雪兒說:“走吧,我們出去。”然後就大步離開了,雪兒看了看秦望川,然後也快步跑開,像是怕秦望川突然沖上去似的。
秦望川嘆了口氣,坐到床邊,緊緊握着秦鷺的手,仔細端詳着她的臉,雖然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是卻這張臉與前世的秦鷺沒有任何的區別,哪怕是秦望川想要尋找出一點點痕跡,都沒有。
“姐,不管哪個人,我現在也不想分清楚了,無論哪個你,陪在我身邊好不好?”秦望川低聲說,然後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都讓她用內力逼了回去。她不能讓姐姐看到她脆弱的樣子,不強大的秦望川,沒有資格保護秦鷺。秦望川在秦鷺身邊守了兩天兩夜,最後終于被徐清哭回去了,她回到闊別許久的房中,倒頭就睡。
在秦府一個鮮有人知的角落,一個偷偷摸摸的身影溜了過去,她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看了看,見沒什麽人,就從袖中掏出來一只鳥,然後伸直雙臂一揚,那鳥就撲棱着翅膀飛走了,速度很快,像是離弦之箭一般。那人長舒一口氣,臉上微微帶着笑意,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她再偵查了一下四周,然後安心地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她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秦望川?”秦斐驚訝地說。
“很驚訝?”秦望川笑道,她的笑很柔和,像是春風和煦,但是秦斐卻覺得後背一涼。
“你來這裏做什麽?”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然後用憎恨的表情看着秦望川。
“別那麽激動,如今的情況,到應該是我問你,你到這裏來做什麽。”秦望川收起了臉上的表情,一臉平靜地說。
秦鷺緊張地朝四周張望,秦望川撇了撇嘴,揚起手,讓她看清自己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只鳥,此刻在秦望川的手中十分服帖。
“這是我方才經過花園的時候,看見它從我面前飛過,于是就用石頭打了下來,原本只是覺得鳥兒好看,但是待抓住了它,卻發現這鳥是個信使。”
秦鷺攥緊了雙手,秦望川看清了她的動作,內心失笑,但是臉上卻仍然面無表情,秦斐猜不出她此刻心中所想,心中害怕得要命。
秦望川從鳥腿上解下紙條,然後把鳥丢在一邊,展開了那張紙條,秦斐突然間撲上來想要搶奪那紙條,但是秦望川怎會讓她得逞,她只是随意一側身,秦斐就差點臉着地摔在地上。
“妹妹安好,勿挂念。”秦望川讀道。
秦斐聽完,哼了一聲看向秦望川,滿臉的揚眉吐氣:“看吧,不過是一封家書,就算你秦望川如今不再是個庶子了,但是仍然沒資格管我!”
秦望川皺了皺眉,這個秦斐真是有讓人沒法不恨的體質,仗着有她姐姐撐腰,還暗地裏下絆子。
她索性也不再廢話,直接将那紙條扔進了一旁的池水中,然後手一揚,紙條就又飛了回來,落在手中,這一套手法下來,讓那秦斐呆了眼,只是不知道是因為看了秦望川露的這一手驚訝,還是別的什麽。但是秦望川猜測,更多的是秘密被發現的震驚和驚慌失措。
因為那紙條上原來的話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跡。
“雜種未卒。”秦望川一字一句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