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的一天
陸子斌回到學校，蕭葉和往常一樣, 八點到達培訓班, 還未上幼兒園的孩子坐不住, 培訓班讓孩子分批來, 上午一批, 下午一批，四點之後上幼兒園和小學的孩子們陸續過來，上到七點下班。
晚上七點的街景車燈閃爍，遛狗的人步調慢慢, 享受難得的惬意。
再過三小時要到酒吧，蕭葉趁着這個時間坐公交車回家燒飯, 給自己煎了個荷包蛋蓋在面上，吸溜兩口，手機鈴聲響起。
南方的房間內溫度和室外的無差，蕭葉凍地手指僵硬，微紅的指尖留戀地在碗上觸碰一下, 關節稍微能夠轉動, 蕭葉拿過手機, 看清顯示的名字, 立即把另一只手也從碗邊緣拿下來。
“金老師。”蕭葉正襟危坐。
“是陸子斌的姐姐吧？”金老師聲音溫婉緩慢，棉絮般輕柔。
“是我。”蕭葉喉嚨發幹，“是小斌在學校裏發生什麽事了嗎？”
金老師是陸子斌的班主任，在蕭葉回來之前，一直是馬管家和她聯系陸子斌的學業問題, 蕭葉回來之後，馬管家轉交蕭葉。
小斌很乖，蕭葉看過他的成績單，他的成績很好，平時也不愛惹麻煩，蕭葉回來的這段時間，金老師一直沒有打電話給她。
金老師的電話，蕭葉不太擔心陸子斌會打架鬥毆或者其他惹事的事情，更多的是擔心陸子斌身體問題。
“也不是什麽大事。”金老師嘆一聲，“小斌姐姐，您應該知道小斌他上個月拿了全國繪畫比賽少兒組一等獎吧。”
“您說什麽？！”蕭葉激動地站起來，還沒過腦話便沖出了口。
全國繪畫比賽一等獎？！
上個月她已經回國，卻從未聽他提起過此事，這可是全國獎，将來升入初中，拿出這個獎，小斌也能給新老師一個好印象。
這麽好的事情，小斌怎麽不告訴她？
蕭葉在狹小的屋子裏轉了兩圈，因為激動，原本還冰冷的手腳變得燥熱，咧到耳朵的嘴角遲遲收不回來，金老師的話帶着些電流聲。
“您不知道？”金老師頓了頓，“我們學校對他這次得獎很重視，知道他沒怎麽上過美術培訓班之後一致認為小斌對這方面很有天賦，想讓他轉到校內特設的美術專長班，我和小斌提了好多次，他卻說什麽也不肯。”
蕭葉嘴角的笑容收了收，在椅子上坐下。
小斌上小學的第一年，家裏還沒有完全出事，父親把他送入臨市數一數二的貴族學校淩凰小學，而淩凰小學的美術專長班是一個花錢都未必能進的地方，淩凰專長班的名號在全國範圍內非常響亮，各種比賽獎項數不勝數，為了不砸招牌，班內的每一位學生都是層層選拔而進。
小斌從小學習各種技藝，各方面啓蒙地早，從小授課的老師也都是頂尖的，注定他的起點比一般人高許多，然而剛上小學沒多久，家裏出事，這些授課也不再進行，想不到時隔這麽多年，他還能夠取得這樣的成績。
就像老師說的，小斌在繪畫這方面非常有天賦，不該被埋沒，蕭葉細聲問道：“金老師，您知道小斌為什麽不肯去專長班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金老師柔和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一些。”她又沉默了一會，“美術專長班一學年的學費是四十萬，是普通班的兩倍，還不包括材料錢和外出寫生的錢，我大概了解了你們家的情況，要不是實在覺得小斌天賦難得，也不會......總之，小斌姐姐，這件事我想着不管能不能成，總歸該告訴你一聲，和你商量商量。”
四十萬。
蕭葉的大腦內纏作一團，半天攪不開。
她在培訓班一個月的工資是一萬，在酒吧唱歌，四五個小時兩百塊，每周休息一天，一個月五千多，她要不吃不喝工作兩年多才可以供得起。
父親去世前，也是想盡辦法給小斌留了上學的錢，她如果現在從裏面多拿了，小斌以後的求學之路就會變得很拮據，如果生病了，還有可能不夠錢看病，況且進了美術專長班，四十萬遠遠不夠。
原本升高的體溫褪去，手腳竟變得比一開始還要冷，碗裏的面吸收水分坨成一團，蕭葉整只手凍得兇紅，手指張弛不開，搭在碗邊，“金老師，什麽時候繳費？”
“這學期專長班的課已經上了幾節了，能越早轉過去越好，遲了恐怕要跟不上。”金老師依舊語調和善。
蕭葉的手指握成一個拳頭，“好，那我明天就到學校繳費。”
金老師那邊停頓了一會，最終說了一個“好”字，又補充道：“這學年的普通班學費已經交過了，小斌正在讀四年級下冊，上冊也沒去專長班，所以你明天只要帶來十萬就夠了。”
蕭葉連忙感謝金老師的善意，兩人寒暄幾句結束對話。
挂斷電話，面碗內湯料完全見底，原本碗中還有的幾絲熱氣全然消失，蕭葉感覺不到餓，在床底下翻盒子，翻箱倒櫃找存折，又在手機內查銀行卡餘額。
小斌的學費馬管家已經全部轉交給她，所剩不到一百萬，讀完這昂貴的小學，以後讀公立的中學和大學應該夠用。
父親走時不讓人告訴蕭葉家裏的情況，前幾年依舊如流水般打錢供着蕭葉在外求學，後來打的錢變少了，卻足夠蕭葉在國外的生活，蕭葉也從沒在意。
國外大學畢業之後，她在國外全憑興趣找了一個音樂工作室助理的工作。
蕭葉不刻意在生活費裏節省，也省下了幾百萬，然而那些黑心的親戚偏要趕盡殺絕，回國之後，生怕她來搶財産，起訴她的財産是陸善榮非法獲得的，使得銀行凍結了她的這些錢。
她只剩下在國外工作室賺的二十幾萬。
這些錢用來租房子，打車，日常開銷，省一點緊扒着日子也可以過，卻完全無法應付今天這種特殊情況，而且小斌的美術開始學習之後便不能停斷，以後上了中學，沒有淩凰這麽好的專長班，必定要在外請老師授課的。
她回國賺的錢都用來交房租水電等生活上的花銷，根本沒剩下多少，如果不動父親給小斌上學的，只能從她的存款拿出。
小斌才在讀四年級下冊，她今年還供地起，最多撐一個明年，後年肯定要供不起了。
她該怎麽辦。
蕭葉抓着存折，臉趴到膝蓋上，背上像被一座大山壓着，各類平時視若珍寶的輔導書躺在地上。
要是父親肯告訴她實情，而不是讓她在家裏出事之後繼續無憂無慮揮霍就好了，那些去上名師的課和旅游的錢如果都還在手上，此刻就不會這麽被動。
蕭葉眼眶有些發紅，環視了一圈，心情更加沉重。
臨市沿海，在國內發達城市排前三，眼前這個老舊的兩室一廳的房子，月租便要5000元。
第二天蕭葉被驚醒，臉上一片潮濕，她胡亂抹了一把，拿過手機發現時間還早，了無睡意，索性起床洗漱。
請了上午培訓班的假去學校繳費，臨走前把陸子斌從班裏叫出來。
陸子斌看見她很欣喜，“姐姐你怎麽來了。”
“姐姐聽說，你拿了全國繪畫比賽一等獎。”蕭葉笑着刮陸子斌的鼻子。
陸子斌的笑容收起來，蕭葉看着他逐漸嚴肅的臉，溫聲細語，“在美術專長班要好好學，知道嗎？”
“我不去！”陸子斌聽見美術專長班幾個字，一下子急了。
“傻小子。”蕭葉摸了摸他的頭發，笑眯了眼，“家裏的事你不用擔心，姐姐比你大，爸爸給姐姐留了很多錢，供你讀個專長班還是夠的。”
“......”陸子斌乖乖地站着，任由蕭葉像摸小狗一樣摸他的頭發，眼底泛起期許，即便可以壓制也透出來，“真的？”
“當然啦。”蕭葉燦爛一笑，比身後的陽光耀眼。
第二天從酒吧回到家時快淩晨三點，蕭葉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給電熱水袋充電，丢入被子裏睡覺，淩晨五點鬧鐘響起，蕭葉推着從商鋪租來的早餐車出門。
培訓班回家到去酒吧的幾個小時，她已經在早餐車內備好了新鮮的年糕，雞蛋和蔬菜，早餐車內配備煤氣罐，到達目的地後，開煤氣倒油和食物，翻炒片刻便可做出一道蛋炒年糕。
養父養母還在世時，蕭葉就學會了燒菜，自己對烹饪也有興趣，手藝還算不錯，沒想到這時還能夠派上用場。
五點多的天色微亮，在空氣中哈一口已經能看清水珠，在空中飄動幾下散開，昨天買早餐車時，蕭葉向老板打聽好了哪裏可以擺車，找到老板說的地方，已經有一些早餐車占好地方，車後大多是四五十歲中年人的臉。
只睡了兩個小時，蕭葉小小地打了個哈欠，頃刻沾上水霧的眼睛布滿青絲，好在精神尚佳，疲憊也減少了一些。
路過幾個路人，蕭葉期許地看着他們，他們看了蕭葉一眼，紛紛繞過她。
碰了一鼻子的灰，快要過半個小時了，沒做成一單生意，蕭葉看着面前的雞蛋犯怵，過幾天要是全賣不出去，不知道一股腦倒入她的小鍋，小鍋能不能承受住。
旁邊的大娘約莫五十多歲，時不時地看向蕭葉，在蕭葉無所事事墊腳玩時，大娘笑得和藹，“姑娘，看你面生，第一次來吧？”
大娘賣出了很多份，蕭葉暗暗看着她很羨慕，她突然問話受寵若驚，轉過身乖巧道：“嗯，今天是我第一次來。”
大娘一副我猜地果然沒錯的表情，“你看着年輕，他們都不相信你的手藝，你得吆喝。”
蕭葉一頓，點點頭記下了。
大娘又道：“姑娘，我看着你實在年輕，你今年有二十了嗎？”自從蕭葉過來，她便注意到她，暗中觀察很久。
這個小姑娘舉手投足之間都是書卷氣，像是家裏好好養的嬌貴女兒，她這賣早點的場面實在是有違和感。
蕭葉眼睑微動，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今年二十五了......”
大娘眼神亮了亮，“真看不出來。”
她的長相總是會讓人誤會年齡，“我顯小......”說話間，有一位女生湊到蕭葉攤前，“好久沒吃雞蛋炒年糕了，給我來一份。”
終于開張了！
蕭葉心中一動，眉眼瞬間笑彎，“好！”
把熱乎乎的早點遞過去，女生并沒有立即離開，“小姐姐你長得真好看，你明天也在這嗎？”
蕭葉一怔，被誇得有些羞愧，小小地點頭，大眼睛忽閃，“在的，明天我在。”
“那我明天還來找你，拜拜。”
蕭葉笑着揮手送走她，天漸漸亮起，人流越來越多，蕭葉鼓足勇氣用大娘的方法吆喝，“要吃雞蛋炒年糕嗎？”她的聲音如唱歌時優美，語句誠懇，路過的人不免多看了她兩眼，漸漸地有顧客聚集在攤前。
忙到七點多，蕭葉騎着早餐車停回簡子樓，抓了個面包吃，最近的地鐵站比較遠，蕭葉趕去坐公交車，幸好租住的房子離培訓班不算遠，公交車十分鐘內便可以到達。
往後幾天，蕭葉同這天一般八點上班，晚上十點去酒吧，淩晨五點去早餐攤，眼中前一天布上的青絲還未消去，第二天鋪上新的，過了第一天打了雞血般的幹勁，嚴重睡眠不足使她越來越疲憊。
賣出一份年糕之後，蕭葉垂着眼晃了晃腦袋，忍住能夠原地睡着的睡意，強打起精神，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在眼前經過，停在她的攤位前，“來一份炒年糕。”
蕭葉聽着聲音熟悉，緩緩擡眼，看清之後吓得後退兩步，小腿撞到身後的塑料凳子，擦着地面發出呲呲聲。
是江昔年。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李圈圈的營養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