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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醉

高力士提着一盞攢花宮燈四處行走,指着那些毛手毛腳的奴才,呵斥道:“狗崽子們,提着點精神吧,明日就是上元佳節了,各位皇子公主都要回宮來面聖,若是出了一點差池,你們就是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他指着一個挂燈籠的太監,罵道:“燈籠是這麽挂的麽,還不快滾下來!”

那個太監大驚,順勢從凳子上摔了下來,将燈籠壓了個粉碎,他來不及叫痛,忙跪在高力士腳邊,“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公公饒命。”

高力士狠狠踹了他一腳,憤憤離去。

他不無感傷地想,若是惠妃娘娘在的話,一定會把這些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哪裏還需要他費神。

若是惠妃娘娘在的話,陛下也不會時常對着她的畫像黯然神傷,然後四處搜尋與惠妃容貌相似的女子……

翌日,在一片絲竹聲中,盛宴開始了。

高力士立在南面而坐的帝王後,恭敬地垂手侍立,滿座基本都來齊了,只有壽王李瑁和他王妃的位置空了出來。而李瑁是陛下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因為他的眉眼像極了惠妃娘娘,每次見到他,陛下總會想起那些他放不下的往事。

李隆基皺了皺眉,“連宮中宴會也敢遲到,看來朕這些年是太慣着壽王了。”

高力士低聲道:“陛下息怒,壽王自從成家立室後,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或許只是一時腳程慢了,也未可知。”

李隆基拂袖而起,“算了,不必再弄這些虛熱鬧了,一個兩個既然沒那份孝心,又何必在朕面前裝樣子……”

高力士忙跟着李隆基離開了宴會。此時若惠妃娘娘在的話,只怕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陛下的怒火吧,他也不會總是自嘲為孤家寡人吧。高力士這樣想着,忍不住低低嘆了一口氣。

一陣輕快的笑聲打亂了高力士的思緒。高力士擡眼看去,一株紅豔的梅花樹上有一個女子,披着大紅如血的鬥篷,動作靈活地摘着梅花,明媚的笑着,将花瓣扔到樹下李瑁拿着的絹帶中,高聲笑道:“王爺,你說如果用這些曬幹的梅花泡茶,是不是很好喝?”

攀條摘梅花,言是歡氣息。一句詩沒由來地跑入高力士的腦海中,這不就是從前陛下和惠妃娘娘常幹的事情麽?他不自覺也揚唇微微的笑,然後他擡頭看見李隆基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裏是沉寂了多年都不曾有的光彩。

高力士輕輕咳了一聲。

李瑁與樹上的女子都是一驚,那女子身姿矯健地從樹上爬了下來,然後跟着李瑁一同跪下,恭恭敬敬:“兒臣(臣媳)見過父皇。”

好身手的女子,李隆基心裏暗暗贊嘆,假裝發怒的樣子:“皇親貴胄,竟然在宮中幹這樣的事情,也不怕別人笑話。”

楊玉環揚起頭,狡黠笑道:“臣媳知錯,多謝父皇寬宏大量。”

李隆基笑:“朕何時說過不處罰你們?”

楊玉環揚了揚眉梢,“陛下何時說過要處罰臣媳?”

李隆基豁然一笑,不僅身手了得,膽量亦是過人。他扶起了他們夫婦二人,目光頓在那女子剪水雙瞳中,這樣好看的眼睛,他心底一動……

李瑁發覺了什麽,尴尬地紅了臉:“父皇,宴會已經開始了。”

李隆基轉身離去,一抹淡淡的笑始終懸挂在唇邊。

高力士嘆了口氣,好容易遇見個能讓陛下笑的女子,卻還是他的兒媳,上天是在捉弄陛下麽?只是若是陛下喜歡,就算江山為媒,血海為聘,又有何妨?

這次宴會李隆基極少數地沒有提前離席,高力士一直在旁邊為他斟酒,看着他滿臉通紅,深邃的眼眸裏燃燒着不為人知的欲望。每一個子女前來敬酒時,他都是淡淡的,唯獨當李瑁和楊玉環跪在案前端着酒盞時,李隆基親自起身接過,指腹不經意間劃過那女子凝脂一樣的玉手上,勾了勾唇。

高力士扶着滿身酒意地李隆基躺在床榻上,輕聲道:“陛下竟然如此喜歡那女子,何不将她召入宮中?”

李隆基朦胧中輕輕應了一聲。

高力士攔住了李瑁回府的馬車,“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瑁對楊玉環耳語了兩句,跟着高力士走到宮牆牆角下。

“皇上似乎很看重王妃娘娘呢。”高力士直接了當。

李瑁輕輕咳了一聲,十分尴尬:“公公還是注意措辭……”

高力士眼裏泛着精光:“若是沒有陛下的暗許,王爺以為,奴才會冒險前來麽,奴才不是那麽不謹慎的人。”他笑得有些詭異:“陛下得到了他想要的,王爺又何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呢?奴才言盡于此,王爺自己掂量吧。”

李隆基次日醒來時,揉了揉酸脹的腦袋,聽說李瑁将楊玉環送入皇宮,他搖了搖頭,笑說:“高力士,你這個狗奴才,又背着朕幹了什麽勾當……”

高力士彎腰為李隆基穿靴子:“奴才都是一心為了陛下。”

太液池裏的女子沐浴過後,并沒有穿禦賜的錦衣華服,而是穿上了一套道士的衣服,全身上下除了一根挽頭發的烏木簪外,一點裝飾都沒有。

“娘子,陛下到了。”小宮女不知道如何稱呼,但無論如何,是絕對不能像從前那樣叫她王妃的,她換了個巧妙的稱呼。

楊玉環神色冷淡,難以掩飾眼底的一絲仇恨:“總算來了,我已經恭候多時了。”她卻并沒有接駕的意思。

李隆基走進來時,看着楊玉環的裝束,一愣,摒退了衆人,低低笑道:“你這又是做什麽?”

楊玉環努力平複着怒氣:“一女不事二夫,民女不是息夫人,還望陛下放過民女,民女願為太後修道祈福,了此殘生。”

“你這又是何必呢?又何必為那薄情的男子守節?”李隆基滿是心疼地看着她。

李隆基拔下她頭上的簪子,斂容,神情十分肅穆,将簪子折成兩半,“起碼,朕不會将你拱手送人,朕這一生,斷然不會負你毫分。若有違背,有如此物。”

楊玉環眸光動了動,微微張開了嘴唇。

李隆基伸手撫摸她垂下來的如瀑布一樣的青絲,滿目憐惜。

後來,宮裏多了一位貴妃,一點不像其他那些斯文靜雅的宮妃一樣循規蹈矩,她喜歡爬樹,喜歡跟着陛下一起射箭,她喜歡在太液池中鋪滿花瓣,一邊飲酒,一邊沐浴。她喜歡吃嶺南新運來的荔枝,不管跑死了多少匹馬,作踐了多少銀兩。有時覺得事情不順心時,她還會跑回娘家,一住就是好幾個月,最終還是陛下服軟,暗暗派高力士将她接回來。

她還是那樣明媚張揚的性子,李隆基覺得欣慰,起碼這樣他不會覺得是他扼殺了她的快樂,他要傾盡全國之力來寵她,就算背上荒淫的罵名也認了,要知道,只有褒姒那樣的佳人才能讓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也只有楊玉環,才能讓他李隆基折了風骨……

李隆基為了哄她開心,拿出自己費心編排的曲子,謊稱是神仙傳授的,要讓她排一曲舞來看。

當日灼灼桃花間,她穿着大紅的舞衣,衣袖拂過花叢,那些争奇鬥豔的花都在片刻蔫蔫地低了下去,他大笑:“玉環絕代姿容,鮮花亦有所不及。”

偶然一次,他去看了一眼梅妃,回來時發現她身上滿是酒氣,帶淚嗚咽:“陛下,你為何要去看她,你難道不知臣妾素來與她不睦……”

他當即無比懊惱地将她擁在懷中:“讓玉環傷心,朕罪不可赦,朕以後絕不再見梅妃……”

她咧開了一個笑容,李隆基覺得幸福,她原來,也是會為他吃醋的啊……

安祿山叛變後,他急需班師離開,整個後宮,他只帶了她一人在身側。“朕說過,絕不會棄你而去的……”李隆基看着眼中滿是感激的楊玉環,親自扶着她上了車轎。

三郎不負玉環。

玉環亦不會辜負三郎。

馬嵬坡。

接連的雨讓這個肅殺的地方顯得格外晦氣,安祿山的追兵将至,李隆基沒有想到,在這個危機的時刻,他的士兵會停止行軍。

三軍嘩然,擂鼓喧天。

“楊氏一門依仗着皇寵,肆意輕賤百姓,臣等請求陛下以大局為重!”

“臣等泣血叩求陛下!”

李隆基憤怒地撇過一群鬧事的士兵,轉身進入了大帳。

“玉環,他們竟然聯合起來逼迫朕,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李隆基這一生是斷然不會受人威脅的麽?”李隆基冷冷一笑,伸手去扳過側身休憩的楊玉環,繼續道:“朕不是李瑁,絕不會棄你而去,你大可以放心。”

觸手的冰涼讓李隆基的心沉入深淵,他顫抖着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高力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貴妃娘娘千歲!”

“貴妃娘娘千歲!”

軍隊在得知楊玉環的死訊後繼續前行。

他們發現他們的陛下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沉默寡言,不茍言笑。他沒日沒夜地批改着公文,和諸将一起讨論如何克敵制勝,他們感到很欣慰,但不知為何,他嘴邊的笑也随着貴妃的離去一同消失了……

高力士仍舊陪在李隆基身邊,他終于成了一個理想的帝王模樣,貴妃娘娘,你該安心了吧,他并沒有辜負你的期望。奴才會代替你,一直陪着陛下的。

臨邛道士楊通幽的到來讓李隆基開始有了渺茫的希望,他揚起了招魂的白幡,可當他最終伏跪在李隆基腳下說,貴妃娘娘的仙魂已經随風而逝,不存在碧落黃泉的任何一個地方時,李隆基沒有說話,斜陽深深裏,他的身影帶着透骨的寂寞。

高力士看着李隆基,深深地嘆了口氣。

惠妃娘娘走後,陛下即使傷心,也會在宮中命人編排歌舞取樂子,也會四處搜尋那些和惠妃容貌相似的女子。可是貴妃走後,陛下的世界裏便只剩了一個帝王的重擔,他再也不再涉足後宮,即使看到和貴妃有幾分相像的女子,也無動于衷。因為他知道,誰都不是貴妃……

此時已經是夤夜,禦書房裏的燈還亮着,高力士抹了抹淚,端着一碗茶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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