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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客

檇李之戰,吳國敗北。

文種騎在馬上,目光橫掃三軍,“還是沒找到範大夫麽?”

執戟小兵緊張道:“小的該死,求大人恕罪!”

文種低低嘆了一口氣,他覺得心裏有些羨慕,羨慕那個可以說走就走、甚至于連一個借口都不屑于尋找的範大夫。

文種記得,檇李那場戰,他奉了勾踐大王的命令領着三千囚徒讓他們陣前自刎,血祭蒼天,那鮮血倏然蒙住了馬的眼睛,吳國的駿馬仰天嘶鳴,不住地後退,越軍踩着同胞的屍體贏得了勝利……

他範蠡不稀罕這樣的勝利,可大王需要,越國也需要。

雖然這麽說,文種還是忍不住低嘆了一聲,好個仁義的範大夫!

他勒緊了缰繩:“不必再等了。”

無數鐵騎,揚起飛塵無數,讓文種的心也漸漸迷蒙了起來。

慶功宴時,範蠡沒有回來。

一年後,範蠡沒有回來。

然後,又是一年……

文種很是煩躁,在院子中來回踱步,這時候一個小厮上前,遞過來一塊布帛,“啓禀大人,有探子來報,已經找到了範大夫的蹤跡。”

文種連忙拆開布帛,一行字赫然在目:範蠡于苎蘿村中設宴,行娶妻之禮。

他一怔,然後在細想之前已經不由自主地牽着馬前往了軍營,“已經發現了範大夫寄居之處,你們跟我來,務必要把他帶回來。”

“屬下遵命!”

當文種率軍來到苎蘿村時,依據路線找到了範蠡的住處,那裏人聲喧鬧,吹拉彈唱聲很是輕快,門前是高高挂起的大紅燈籠。

文種吩咐軍隊将這裏包圍起來,徑直走了進去。

他看見範蠡一身喜袍,正在向人敬酒,“今日是範蠡與夷光得大婚之日,各位父老鄉親能來參加,範蠡不勝榮幸,在此謝過諸位了……”

“範大夫不嫌棄我們鄙陋,我們已經很開心了,哪裏擔得起您一個謝字?”

範蠡已經有些醉意,微笑,向眼前的人舉杯。

而那人毫不客氣地奪走了範蠡的酒杯扔在地上,聲音沉沉的:“你還想躲到什麽時候,難道要為了一時意氣,連國家存亡都不顧了麽?”

衆人紛紛鬧起來,“這人是誰,怎麽這樣不知禮數,還不快滾出去!”

可當文種冷冷地撇過衆人後,四周一片寂靜,人們覺得,這個青衣男子溫和的外表下是久經風沙的嚴肅與冰冷。

文種只用了一句話就讓範蠡沒有搪塞的理由;“吳軍已經快要打來了。”

許久,範蠡還是堅定道:“好,我跟你走。不過在那之前,請容許我和夫人告別。”

士兵驅散了百姓。

茅舍中走出來的女子親手揭下了紅蓋頭,眉心高高蹙起,像層層疊疊的小峰,她含淚立在範蠡身前,“戰場險惡,你為什麽就不願意放下呢?難道在這裏不好麽,你練劍,我浣紗,我給你煮茶,你為我畫眉,難道不好麽?”然後她垂下了眼睫,黯然道:“我夷光一介村女,終究是高攀了……”

文種神色動了動,他生平見過無數女子的笑,溫婉的,羞澀的,妩媚的,卑微的,可似乎到了她面前都落了刻意,即使她哭花了妝容,他仍然覺得不可方物。也唯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名動天下的範大夫。

範蠡聲音哀痛:“夷光,你沒有配不上我,是我,我有太多責任要去承擔。”

文種覺得那女子的眼中有一種深深的恨意,她是在恨自己吧,她有什麽理由不恨他,他破壞了她的婚禮,帶走了她的丈夫。文種這樣想着,覺得自己果真變得令人讨厭了起來,看,他是個拆散別人夫妻的劊子手呢。

但是,他別無選擇。越王需要範蠡,越國也需要範蠡。

範蠡的歸來沒有阻止吳國的瘋狂進攻,越王夫差踏入了會稽城,軍隊裏唱起了勝利的凱歌。

大殿之中,夫差張揚地笑道:“沒想到藏身了兩年的範蠡也會出現,寡人還以為他會一直藏首藏尾下去呢。”

太宰伯嚭道:“臣聽說,範蠡之所以隐居在苎蘿村,是因為一名女子……”

“女子?”夫差一笑:“範蠡不像是會被女子牽絆住的人。”

太宰伯嚭素來知道夫差最愛收集天下美女,便趁機邀寵道:“是啊,不過據說此女有傾城之貌。”

“帶她來見寡人。”夫差饒有趣味地道。

三日後。

文種看着在雪地裏痛哭流涕的範蠡,撫了撫他的背,溫和道:“為了越國,你我連性命的可以舍去,為何你會如此計較一個女子?”

範蠡用力抓了一把雪,聲嘶力竭:“我只恨自己連自己的夫人都保護不了。”

文種有些茫然地看着遠方,似乎不明白範蠡這種痛心到底是為何,在他看來,男兒理當報效家國,舍身君王,區區兒女情長又算得了什麽?

但他又覺得,自己的生命裏有些東西是空白的。

文種悄然約見西施,态度誠懇:“聽聞吳王對夫人甚為寵愛,夫人何不借此助我越國複興?”

西施蹙眉,神色很冷:“若不是你帶走範郎,我焉得落到如此地步?你以為我還會聽你擺布麽?”

文種苦笑,果然,她還是介意他帶走了範蠡,間接讓她成為吳王的妃子。你們每個人都委屈,每個人都有說不出的痛苦,為何你們不問問我呢?難道我就得到了什麽麽?

我效忠的國家被敵人踐踏。我擔憂的百姓為敵人奴役。

山河破碎,百姓浮萍,我又得到了什麽呢?為何你們都要怪我?

文種緩緩道:“你若不聽我的安排,範大夫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然後那女子眸中沉痛,無力的握住了欄杆。

文種那一日說了很多,他将自己的複國計劃對她細細傾訴,這些無可厚非,因為複國大計需要西施的幫助。關鍵是他也變得絮絮叨叨了起來,“我以前看見大王宮中許多妃子勾心鬥角,慘烈程度不低于戰場殺人,你一個越女,應當好好保重,凡事不要強出頭——”

“文大夫。”西施擡手打斷了他,“西施沒有那個耐心聽你說這些廢話。”

西施走後,文種薄涼地笑了起來,若是剛才那番話是範蠡所說,她應該會很感動吧?但偏偏,是她恨的人所說,是他這個讨人嫌的人所說。

西施乘着馬車離去時的神色哀痛,她扶着車轅,直到看見範蠡對她擺了擺手才灑淚上車。

她沒有注意到,範蠡身側同樣滿面憂心的文種。

勾踐跟随範蠡入吳為奴之後,夫差派了吳國太子監管越國,太子很和善,從谏如流,經常和文種挑燈夜話到清晨。

太子的目的很單純,他覺得文種是個有才華的人。

而文種的目的卻并不僅僅是交流治國方針,他是在消除太子的戒心,暗中開展複國計劃。

三年後。

範蠡駕車馬車回到了越國。

他掀開車簾,文種心裏驀然一緊,出來的只有勾踐夫婦。

文種苦笑,她已經是吳王妃,怎麽會輕易回到越國呢?除非夫差死,吳國亡。而這也正是他一直努力的事情,他希望那一天來臨時,他還能見到她,一如往初。他神色鎮靜地跪在了勾踐面前,“臣恭迎大王回國。”

時間很漫長,文種跟着百姓們一起下地鋤草,一起播種糧食,霜雪染了他的長發,皺紋攀上了他的眉眼,時間褪去了他的風姿,當年號稱會稽城中繼範蠡之後第二風流人物的文大夫,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年輕。

他的努力與隐忍沒有白費。

越軍揮師而上,斬殺夫差于姑蘇臺。

文種特意穿了一件繡着金邊梅花的長袍,掩飾他的蒼老,他立在會稽城外,奮力挺直了略有些佝偻的背,看着軍隊護擁着一輛戰車而來。戰車上如畫男女比肩而立,眉目含笑,還是一樣的風華冠世。西施根本沒有看見文種,或許對她而言,眼前的幸福比過往的仇恨都更有意義,她沒有必要記住一個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

“少伯兄,你們雖然是複國的大功臣,但越王容不下功高蓋主的臣子,王後也容不下紅顏禍水的女子。”文種眉眼平靜,對範蠡道。

範蠡猶豫了一下,緩緩道:“等明日禀報了大王,我們就此歸隐。”

文種忙道:“不可,現在就走,不然來不及了。”

範蠡見他少有的堅持,還是點點頭。

一輛馬車悄然在萬家燈火中離開了會稽城。會稽城中十分喧嚣熱鬧,一改往前數年的頹喪之氣,而文種卻覺得無比寂寞,他終究,還是比不過範蠡,他既能争霸天下,亦能功成歸隐。而文種,只下了世人的快樂來慰藉自己。

文種站在城樓上,揚起手中的屬镂劍,喃喃道:“你們走了真好。”

一抹血紅灑在城牆上,剎那間的煙火照亮了他眼裏的滿足。

在他們的故事裏,他永遠只是個看客,但好歹,他們是幸福的,他也就不必為當年耿耿于懷。也許耿耿于懷的自始至終只有他一人,因為他們是幸福的,未來的幸福會消弭他們的怨恨,甚至會淡了她對他的記憶。

文種不無悲哀的想,或許多年後,她連他的名字都會覺得陌生吧。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在下文種,字子禽。你叫我子禽就好,如同你喚他少伯。我甘願舍棄這一身功名,舍棄這一世抱負,換你們長相厮守,圓了我的缺憾,也圓滿了世人美好的想象。

沒有人知道,範蠡返回越國之前,勾踐憤憤然地指着那些為範蠡歌功頌德的百姓,遞給了文種一把長劍:“寡人要你在範蠡回城之後,親自以此劍取他首級。”

“如若未果,這便是你的歸宿。”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一個美好結局吧,起碼西施和她的範郎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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