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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囊

有一個道士,整日瘋瘋癫癫的,穿着一身破衣服,拿着積滿了灰的拂塵,腰間別着一幅畫卷,一直走着,從無停止。

有人問:“臭道士,你拿着拂塵作甚?”

道士在空中揚了揚拂塵,帶起一陣灰塵,“用來捉妖擒鬼。”

那人失笑,這世間哪還有什麽妖魔鬼怪,然後又問:“你穿着這一身破衣服作甚?”

道士拍了拍胸脯,指着補丁說:“這是師父傳下來的,就算再破舊,貧道也不可以舍棄。”

真是個怪人,哪有這麽迂腐僵化的思想,那人搖了搖頭,再問:“那你帶着這一幅畫卷作甚?”

道士眉頭蹙了起來,滿是小心地握着卷軸,警惕地看了那人,道:“貧道無可奉告。”他大步遠去。

那人搖了搖頭,大笑着離開。

走到一間破茅舍,四處打量,确定無人之後,道士才萬分珍愛地打開畫卷,那是一幅略有些褶皺的泛黃畫卷,可見他平時經常拿出來看。畫中的女子明眸皓齒,眉心一粒朱砂痣,美豔不可方物,只是看得真切了,才發現那好像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切切實實的一張人皮。道士的神情突然變得很溫柔,他撫摸着畫中女子的臉,自言自語:“小笙,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呢……”

道士名叫李筠,數年以前,他剛剛下山,來到了太原。

他看見一名女子,拿着包袱,神色匆忙地行走,雖然是一名妙齡姑娘,但她印堂發黑,雙目無神,她走過之處有冷風飕飕而過。

李筠斷喝一聲;“女鬼,哪裏跑!”

他拔出了桃木劍,阻斷了她的去處,“你這女鬼,既然早就已經離世,為何不去投胎轉世,還要禍害人間,貧道是不會放過你的。”

那女子凄然相望:“難道道長不知,冤死的鬼是過不了奈何橋、入不了運冊簿、喝不了孟婆湯麽?”

李筠愣了愣,“就算如此,你也不該利用死屍的身體再次化身人形……”

“那道長說,小笙應該去哪裏?道長只知道去除盡世間的妖魔鬼怪,卻并不知道有些人比鬼怪更可怕,而小笙的冤屈又有誰來洗脫呢?”

一字一句如釘子釘在李筠心上,他握住桃木的劍一松,垂下了眼皮思考着。

趁着這功夫,小笙悄然逃離。

李筠終于有了答案:“貧道願意幫你一雪沉冤——”

原地已經無人。

李筠咬牙:“這狡猾的女子,果然師父說的沒錯,女子的話就是信不得!”

第二日,李筠再次發現了那女子的蹤跡,他想,這次無論她說什麽,他絕不能輕易放過她,打定了主意,他怒道:“昨日為何騙我!”

“小女子何曾騙過道長?”小笙苦笑,眉宇間若隐若現的黯然。

李筠道:“你趁着我思索的時間,偷偷離去,難道這不是欺騙麽?”

小笙忙道:“道長誤會,昨日因為快到正午,日頭最毒,我們這些孤魂野鬼最是見不得日光的,所以小笙才悄然離去,絕沒有欺騙的意思。”

李筠點了點頭,好像聽師父說過,确實有這麽一回事情,怒氣消了一大半,又問:“你昨日說你的冤屈,到底所為何事?”

小笙垂淚道:“小時候父母貪慕錢財,将小女子賣入富貴人家為妾室,夫人本性善妒,對小女子朝打暮罵,并冤枉小女子與家奴通奸,夫君無情,下令杖斃了小女子。”

李筠聽了也很是感慨,嘆息道:“天底下竟然有這樣妒忌的婦人!天底下竟然有這樣是非不分的丈夫!”

小笙趁着他出神,連忙伸出雙手,袖中繩索如長蛇突然跳出将李筠捆綁的嚴嚴實實,她冷笑一聲,擦幹了眼淚,快步離開。

李筠憤然跺腳,足足有半個時辰才掙脫了繩索,喃喃道:“貧道願意幫你一雪沉冤——”可是小笙已經不在了。

你為什麽就是不信貧道呢?

李筠很久都沒有再發現小笙的蹤跡。

直到有一日,他在鬧市中行走,看見一個儀容秀美的書生,渾身被邪氣萦繞,他仿佛感覺到了小笙的氣息。忙問;“公子被鬼怪纏身,為何不自知呢?”

那書生道;“你胡說些什麽,臭道士!”

李筠嘆了一口氣。悄然跟在書生身後,到了一所齋門,他悄然翻牆進入,躲在窗子外窺探。

他看見小笙将一張人皮鋪在床榻上,拿着彩筆細細的描眉,然後将人皮披在身上,如同穿上了一件衣服,鏡子中的女子容貌嬌美,有傾城之姿。

李筠跳窗而入,“怪不得貧道找不到你,原來你做了一張人皮!”

小笙一驚,忙跪地求饒道:“道長饒命!”

李筠心軟了幾分,問道:“貧道願意幫你沉冤得雪,你為何總是不相信呢?”

小笙抓住李筠的道袍,嗚咽道:“道長你根本不知道,小笙想要的,不是冤屈得報,再次面臨那些痛苦的回憶,而是要像普通人一樣幸福地活下去啊……”

“王生他對我很好,我對他也是真心的,我只求道長成全!”

“若能與王生共此餘生,小笙再無遺憾!”

李筠心中顫動着,看着小笙嘆息道:“你竟然為了他,連自己本來的皮囊也不要了。你為什麽不想想,也許他并非真心愛你,而是貪慕這一張人皮呢?”

小笙篤定道:“小笙只求道長成全!”

李筠長嘆一聲,拿着拂塵翩然而去,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直到醉倒在斷橋邊,他一直在念着一個名字:“小笙……”

貧道不是貪慕皮囊之人,若你肯跟随貧道潛心修道,貧道願用畢生修行來度化你,助你轉世為人,你道好否?

道士動心了。

可是他永遠不會說出來,因為在他看來,這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過了幾日,王生那個年輕書生找到李筠,驚恐道:“道長救命!我親眼看見家中小妾鋪着一張人皮……她在提筆畫着眉毛眼睛……她不是人……”

李筠拍了拍他,突然展露一個惬意的微笑,既然你不願意再見到她了,貧道助你一臂之力可好?他拿出拂塵,遞給王生:“你把這個挂在寝室匾額上,她若見了,自然不敢靠近。”

“那在下要是出門在外又該如何躲避那女鬼?”王生如獲至寶地接過拂塵,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恐懼地問李筠。

李筠道:“你放心,只要一直攜帶者這拂塵,她便無法靠近你分毫。”

還是懸着一顆心的,王生問:“據聞道長的桃木劍法力無窮,能夠斬除妖魔鬼怪,何不借給王生作防身之用?”

李筠有些不悅地看着王生,小笙甘願為妾室待在他身邊,并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他的事情,他卻要取她性命,看來,她又一次遇人不淑啊。李筠劈手折斷了桃木劍,冷然道:“這把劍已經很久沒用了,只不過是裝飾而已……”

王生暗想,世間道士那麽多,也未必沒有你有本事,我何不再去別處尋求一把桃木劍?

過了數日,連街倒巷都在盛傳太原王生被小妾剜心剖腹的故事。

“你們聽說了沒,王生的小妾原來不是個人,是個女鬼,王生求來道士的拂塵懸挂于寝室外,又四處求神拜佛,沒想到還是死在了她手上。”一個婦人瞪大眼睛說道。

“要怪只能怪這王生貪圖美色,不然哪裏會死得這樣凄慘!”一個頗有些見識的讀書人插嘴道。

“那個女鬼後來怎麽樣了?是不是被官府抓起來了?”有人刨根究底。

“官府哪裏制得住她!據說是那道士親自出面收服了她。”

然而,流言蜚語竄改的不僅僅是事實,還有李筠的一腔心意。就像水過無痕,雁過無聲。又有誰在意呢?

當日,王生将拂塵懸在寝室外,戰戰兢兢不敢出門。他推推妻子,也是第一次發現素日淡妝的妻子此刻竟是如此溫婉動人,“你去看看她來了沒?”

妻子心中固然害怕,但想到丈夫,便壯了膽子,走到門前,隔着縫隙,暗中窺探。只見小笙走到房前,如同被屏障隔住,無法進入。妻子松了一口氣,對王生道:“郎君放心,有拂塵在,她不敢靠前!”

王生大口大口地喘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正當此時,只聽見拂塵從門匾上落下來的聲音,一陣狂風驟然将門吹開,王生一驚,看見小笙滿面凄楚地走了進來。

王生将妻子推上前去。

小笙拂袖将女子推在一旁,只道:“我從未害過你啊!”

王生舉起桃木劍,直直刺了過去,“那又怎樣?你是鬼,你注定不應該留在人間,你應該回到你應該回到的地方去……”

王生說的地方是阿鼻地獄。

小笙終于不再有留戀,她劈手打落王生的劍,十指的指甲突然變得如同利劍一樣鋒利,直直刺向王生。

“救命啊!救命啊!”其妻子看着一地的腸子與小笙手頭的一顆血淋淋的紅心,驚懼地跑了出去。

第一個趕來的是李筠。

他看着小笙頹然坐在地上,滿地都是鮮血,他探了探她的脈細,發現無比地虛弱,再看着摔落在地的拂塵,“你竟然用一己之力來對抗神佛之物!”他心疼地抱着她,源源不斷地為她輸送真氣。

“臭道士,我生平遇到過兩個男人,一個心狠,一個絕情,算來算去,還是你對我最好。”

“若有來世,我寧願被你收服,也不要兩次為男人所傷!”

人死後是鬼,鬼死後呢,好像是會消失在塵世間的吧……

李筠大哭起來,所有的挽救,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官兵來了之後,看見一個一身道服的男子抱着一張皮,哭得如同嬰兒,許久,他将皮收入了畫中,長嘆一聲,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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