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長琴
陝西有一個富家公子,名叫溫如春。
他對彈琴有着近乎瘋狂地執着,每次不惜花大價錢去尋訪人們家收藏的古琴,然後再聘請能工巧匠将琴修繕好。
父母嘆息道:“不孝兒!若你對功名有對彈琴一半的上心,我們家也不會被人看成是只會賺錢買賣的賈人。
溫如春笑笑,并不反駁,他并不是贊同父母的觀點,只是他覺得沒有必要為這些世俗中事煩擾,他待到父母走後,還是一樣的彈琴,一樣的高歌。
一日,溫如春去高山之巅彈琴,狂風将他的衣裳卷起大弧度,傳來呼呼的聲音,他的興致愈發起來了,沒有注意到黑雲密密麻麻覆蓋在頭頂。
雨水濺在琴弦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溫如春這才驚醒,忙抱着琴飛快下山,跑入一間古寺避雨。
溫如春坐在茅草上,懊惱地擡袖擦着琴上雨水,不顧自己已經渾身濕透,身旁傳來低低笑聲。
溫如春回頭,看見一個仙風道骨的男子,穿着布袍,道士打扮,盤腿而坐,對他笑了笑。
“道長,你為何發笑?”溫如春忍不住問道。
“笑你癡。”道士直接不避諱地道,指着溫如春懷中的琴,“自己都已經成了落湯雞了,還只顧寶貝着你那把破琴!”
這把琴是溫如春花高價向古董行裏買的,當時發現斷了一根弦,他四處求訪才找到合适的弦接上,今日被說成是破琴,心裏不禁有些惱怒,忙道:“道士不懂琴,就不要亂說!”
“誰說貧道不懂?”道士嗤笑了一聲,從花布袋子裏拿出了一張長琴,放在膝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戛玉敲金的聲音,讓溫如春懷裏的琴黯然失色。
溫如春動了心腸,“不置可否借在下一看?”
“你懷抱的是塵世中的琴,而貧道這把,是仙界中的琴,不可同日而語,又怎可借閱?”道士一臉謹慎。
溫如春只得道:“我且問道長,你是修道之人,與僧侶和尚亦是不可同日而語,為何要來寺廟中避雨呢?”
“同是出家之人,哪裏有那麽多的計較?”道士讪讪道。
溫如春豁然一笑:“那便是了,同樣是琴,本為一宗。”
溫如春笑着接過琴,細細觀賞,愛不釋手,竟然生出了霸占不還的意思,正猶豫如何開口,卻聽得那道士道:“也罷,你與此琴有緣,便送給你就是了。”道士拿起竹杖,看了看放晴的天空,在走之前,悠然道:“琴既可以修身,也可以殺身,施主好自為之。”
真是個瘋道士,溫如春默默道。
溫如春回家的時候,路遇杏花村,風景唯美如畫,他抱着一把琴踏着落花走過。
而之前那把琴,已經被他遺落在古寺之中……
他覺得心曠神怡,坐在樹下盤腿撫琴。
那琴聲帶來了和細的風,引來了盤旋頭頂的百鳥,催生了未開的花。
溫如春覺得十分得意,他擡起頭,看見一位女子托腮坐在石樁上癡癡地聽着,哼着小曲子,她生得很美,微笑的時候,兩眼彎彎,如同月牙。
“姑娘,你也喜歡聽琴麽?”溫如春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宦娘略懂一二而已,讓公子見笑了。只是以前我每次心絞病複發時,母親總會為我彈琴,彈得也正是這首曲子呢!”女子怯怯一笑。
“姑娘也是愛琴之人哪。”溫如春謙謙一笑,兩腮帶紅,道:“在下不揣寒陋,願為姑娘操一世長琴,姑娘可願答應?”
宦娘一怔,低頭蹙眉道:“小女子不敢應命。”
“為什麽?”溫如春生平第一次為女子拒絕,不甘心地問道。
宦娘閉口不言,轉身提着裙子飛奔而去,像一陣風消失在溫如春面前,溫如春拂落遮住眼的杏花,卻看不到那人的蹤影。他低嘆一聲,抱琴而去。
天下間的女子很多,沒有她,還有旁人。就如同天下間的好琴很多,溫如春本以為自己的是最好的,待看到了道士的琴後只能笑話自己見識淺薄。
當時地方上有一個退休在家的員外郎,人稱葛公,最喜歡結交文士,他特意下了帖子請溫如春前來彈琴助興。
父母高興道:“此人頗有名望,門生故吏遍天下,你若得到了他的青睐,也不愁不會飛黃騰達啊!”
溫如春沒有說話,他去的目的很簡單,只是彈琴而已。
溫如春坐在堂前彈琴,四周一下安靜了起來,一陣風過,掀開了簾子,溫如春瞥見簾子後一位美貌的姑娘正在帶着崇拜的眼神注視着他。
溫如春心思一動,對她點頭微笑,那女子雙頰緋紅,轉身躲進了內堂。
葛公咳了一聲:“小女良工不知禮數,讓公子見笑了。”
溫如春回到府中後,向父母提出要迎娶這女子,父母固然欣然,但是書香世家又如何看得上賈人之子?溫如春無可奈何,唯有沮喪失意而已。
一日,葛良工在院子中散步,偶爾看到一折信箋,打開一看,題名《惜餘春》,上書:“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颠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鏟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裏,度将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拼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侬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一字一句,甚是懇切,她忍不住将信箋帶回了閨房中,放在書桌前。
一陣風過。
将信箋吹到了窗外地上,葛公撿起信箋,滿是嫌惡地皺了皺眉頭,世家小姐怎能寫出這樣的淫詞豔曲?為了顏面,他按下心事,準備不發。誰知後日在溫如春家中亦看到同樣的信箋……
二人既然暗自傳詩,如此孟浪,莫不然已經有茍且之事?葛公越想越生氣。
也罷,就成全了他們吧,否則将來若被發現真有什麽不才之事,那又該如何是好?況且溫如春這小子,雖然出身不高,但是要相貌有相貌,要富貴有富貴,将來未必不成大器……
成婚當日,葛良工一身喜服,坐在床榻上,突然聽得一陣極其動聽的琴聲,她以為是溫如春所彈,微微一笑,掀開喜帕子。
她愕然睜大了眼。
那琴——竟然是不彈自響!
“有鬼啊!來人啊!”葛良工大叫起來,拔腿跑出了洞房。
“怎麽了,夫人?”有些醉意的溫如春扶住了滿面驚恐的葛良工,帶笑道。
“裏面有鬼……那琴竟然是不彈自響……”葛良工緊緊抱住了溫如春,斷斷續續地說道。
溫如春一怔,确實聽到有琴聲緩緩而來,恰是他素日最常彈的曲子,蹙眉,溫聲道:“夫人莫怕,為夫前去探探虛實。”
溫如春推開門,心裏有些發毛,還是佯裝鎮靜地問道:“你是何物,還不快快現身!”
“一別數日,公子連宦娘的聲音也忘記了麽?”那聲音蒼老而哀怨。琴聲消失,餘音仍在顫動,女子的身軀由透明逐漸顯現出來,她眸中哀愁,朝溫如春走去。
“是你!”溫如春大驚。
“我本是官宦小姐,因為心絞病而死。當日我拒絕你,只因你我人鬼殊途,我不願你為了我永墜修羅地獄。那首《惜餘春》是我所作,你們的親事也是我一力促成的,我今日前來,只是想再見你一面而已。”
溫如春心裏瑟瑟發抖,咬牙道:“現在見面了,你可以走了吧?”
“公子為何如此狠心?宦娘為了你錯過了投胎轉世的時機,只怕是這一輩子都要淪為孤魂野鬼,公子為何不可憐宦娘一二?”她握住溫如春的手,乞求道。
這麽說,她是要永遠纏着他了?溫如春哆嗦着,感受到她掌心的寒意,眸光瞥到那琴,計上心來,“以後每日,你都來我府上,我彈琴給你聽,就如同那一日在杏花村,你看好不好?”
“當真?”宦娘眼裏一喜。
“絕無虛言。”溫如春費力從牙縫裏蹦出來這幾個字。
宦娘走後,溫如春四下張望,确定無人後,将道士所贈的琴緩緩打開,将溶鉛灌了進去……
宦娘準時前來。
溫如春亦沒有食言,他坐在樹旁,如同那一日的光景,修長的手指輕動,如玉的音符從指間流了出來。
宦娘記得,這是她最愛的曲子,因為母親在她心絞病複發時,就會一直彈奏這首曲子。她最愛的男子也曾在杏花樹下,為她彈奏過這首曲子,這是她心底最美好的回憶。眼前的這人,将她從回憶拉到了現實,有他這一曲,她這一生,也算并未枉費吧。
溫如春突然溫和道:“宦娘,你閉上眼,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這還是第一次有男子說要送我禮物呢。”宦娘心中一動,微笑道。她緩緩閉上了眼,袖中的手不住地顫動着。
溫如春抱着琴走近,宦娘驀然道:“就算以後見不到公子,這一日宦娘也畢生難忘——”
溫如春猛然心頭顫動,她是知道的!她是知道的!他心裏一痛,想要收手,可是長琴已經順勢砸中了宦娘……
刺刺拉拉的焦裂聲讓溫如春頹然跌倒在地,女子的聲音化作一團團濃煙,只片刻,便消失在溫如春眼前。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像她從未來過,只是空中還殘留着彌漫的琴聲,悲哀地牽引出了溫如春的淚。
她有什麽錯?她并沒有錯啊!錯的是我,我将她對我的好忘得一幹二淨,我親手殺了她……
道士說,琴既可以修身,也可以殺身,施主好自為之……
溫如春奮力捶打着地面,雙手染滿鮮血。
葛良工跑過來抱着他,心疼地安慰道:“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以後我們好好的——”
溫如春推開妻子,沖了出去,跑到廚房,影影綽綽的燈火打在窗紙上,随後而來的葛良工看見他舉起了菜刀,“不要!”
斷了手,又如何能彈琴?
斷了手,又如何能再辜負你?
宦娘,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