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柱亡
魯國曲阜。
有個年輕的屠夫,他切出來的肉即使不用杆秤稱量,也是分毫不差的,他刀法很準,每一刀都會切在筋脈經絡相連的地方和筋骨結合的地方,因此切肉如切豆腐一樣輕巧,他的刀因此很少受損,幾年不換刀也是常事。更難得的是,他心腸好,從不短斤少兩或者在杆秤裏加東西的,只有多送的,絕沒有少扣的。
這個年輕的屠夫叫做尾生。
即使血腥沾染了他長滿了老繭子的手,他的眼神也依然那麽澄澈,就像湖水一樣幹淨。
其實最初的時候,父母要将肉鋪子傳給他時,他是拒絕的,他想像去上學堂,學堂在離家很遠的地方,需要翻越幾個山頭,但他毫不在乎,他覺得為求學而奔波受苦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可是,當他翻越山頭,來到學堂前時,他被幾個小厮給架了出來,“哪裏來的窮小子,你難道不知道學堂是只有貴族子弟才有資格去的地方麽趕快滾開,不要讓你那一身的血腥氣髒了學堂的書香氣……”
尾生被擡着扔出了學堂,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覺得他這一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他的身份配不上他的志向。
尾生翻閱幾座山,回到了家。來的時候,他臉上帶着笑,可回去的時候,他哭喪着臉。
父親沉聲道:“你去哪裏了?今日生意好,你也不來幫我打個下手……”
尾生怒吼道:“夠了!你們為何天天要我幹這樣的事情,你們明知自己是下等人,卻偏偏要生出我來,讓我和你們一樣擡不起頭來!”
爆發的情緒像開了閘的江水,噴湧而出,然而除了一時的暢快,什麽都不會改變。
“逆子!”父親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臉部腫脹的疼痛喚起了尾生的清醒,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走到後院拿起宰豬刀,狠狠切着那些血淋淋的肉,砧板上發出“铮铮”的聲音,在那聲音中,尾生的棱角被磨平了痕跡,他清楚而透徹地了解到,他是屠夫的兒子,他就應該幹屠夫的事情。
後來,一批游學的人吸引了尾生的注意。
他們師生一行數十人,四處傳播教化禮儀方面的知識,有時候就是拿着身邊發生的一件小事來談論,有時候談論的又是治國方針之類的家國大事,這些人點燃了尾生眼中的細微的火光,他什麽都喜歡向他們請教,什麽都喜歡聽聽他們的意見。
老師是一個名叫孔丘的老夫子,他相貌醜陋,發禿齒豁,眼裏卻仿佛有着無限的智慧和包容萬千的寬廣與深邃,他也很喜歡和尾生聊天,從中了解一些世俗百姓生活狀況。
有一日,尾生問道:“夫子可曾有過心愛之人?”
孔丘緩緩道:“我愛天下,愛百姓,愛蒼生萬物。”
尾生急急道:“我是說女子,我說的是男女情愛。”
孔丘想了想,搖了搖頭,“夫妻之間需要的是相互理解與尊重,如果真有情愛存在,便會成為羁絆彼此的束縛,所以我認為,夫妻還是不要有過深感情為好。丘先後有過兩妻一妾,卻都談不上愛,最多也只是相互敬重而已。”
尾生遺憾地低頭,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子的确應該成家立室,偶爾對愛情抱有幻想也是常理。他道:“夫子既然可以愛天下、百姓乃至于蒼生萬物,為何就獨獨不能愛與自己朝夕相對的妻妾呢?”
孔丘有些啞口無言。
尾生道:“原來夫子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啊。”
二十歲的時候,尾生喜歡上了隔壁酒家店主的女兒花玉,她釀酒,尾生宰豬,可是尾生覺得他們是不一樣的。尾生宰豬時是毫無表情的,平淡地完成他應盡的責任,為了別人順手抛下來的幾兩銀子。可那姑娘釀酒時卻很快樂,她把拖地的長發挽起,避免落到酒缸裏,她每天想着不同的方法來釀酒,四處向別人請教酒的品種與制作方法。她是快樂的,她總能在枯燥乏味的事情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
尾生沒有錢喝酒,家中也是不允許的,因為他們的錢要用來買糧買米,根本沒有剩餘。但尾生還是喜歡坐在酒家店內,但又不想別人覺得他是個幹坐的窮小子,他每次都坐在那些杯盞還未收拾的桌子前,攔住姑娘,“暫且不用收拾了,就放着便好。”
花玉也知道尾生是要裝作是自己點了酒,然後喝完了的樣子,會意地抿嘴一笑:“呆小子,你又不喝酒,來這裏傻坐什麽,還不回去切肉!”
尾生羞赧地低頭,“我想看看,你這裏的酒香能不能洗去我身上的腥臭味道……”
花玉敲了敲他的頭,帶笑道:“什麽香啊臭啊的,真是個呆子!誰告訴你肉香不好聞的,我偏就喜歡,要不然你看我為何每日都要去你那裏割幾兩肉呢?”
尾生驚喜地看着她,顧不得額頭上被敲打的疼痛,他滿是感激地看着她,“花玉,你真好……”
花玉忙道:“我不跟你聊了,父親叫我過去收拾盤子了,不然等會客人來了又沒地方坐了。”她轉身前,佯裝皺眉提醒道:“你等會不許先走,這些杯盞你自己來收拾。”
尾生腼腆地笑了起來。
一日尾生正準備宰豬,花玉匆忙跑過來,拉住他的袖子道:“客人要吃一盤炒菜,可是我家的醋已經沒有了,現在去買估計來不及了,你家有醋麽?”
她毫不避諱他衣服上的鮮血,目光真切渴求地看着他。
尾生忙道:“你等着,我這屋裏還有,我這就去給你拿。”
尾生跑進廚房,翻開櫥櫃,才猛然想起前幾天醋已經用完了,還未來得及買……
但他不想讓她失望,連忙提着一斤肉偷偷從後門出去,用一斤肉換了鄰居的一瓶醋……
“快拿去吧。”尾生喘着氣道。
花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提着醋趕回家中。
尾生不自覺也揚唇笑了起來,能幫助自己喜歡的人,貌似也是十分快樂的呢。
“夫子,今日我喜歡的那個姑娘來問我借醋,我當時家中也沒有,就悄悄向鄰居借了一瓶給了她,看着她開心的樣子,我也很高興。”尾生對孔丘道。
孔丘蹙眉:“那你說那醋是你的?”
尾生不明白孔丘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還是坦白道:“自然,我用一斤肉換了鄰居的一瓶醋,你或許會覺得有些虧本,不過我不這麽覺得,幸好父母不曾發現——”
孔丘打斷了他,厲色道:“你竟然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欺騙那女子,你這樣又怎麽能算得上真正喜歡她呢?”
尾生不以為然:“但我僅僅是為了幫她啊,何必讓她知道了又心懷不安……”
後來,花玉的父母準備離開曲阜,前往梁地,他們覺得那裏的人出手更闊綽,富貴人家給的小費也更加豐厚。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花玉和尾生越走越近,他們不想他們的女兒嫁給一個屠夫。
尾生趕到花玉面前,嗫喏着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但那雙澄澈的眼睛裏已經包含了太多深切的情意,花玉看懂了,她鼓起勇氣道;“今夜子時,我在木橋邊等你,你我暫且出去避一陣子,等到日後我父母不再計較了,再回到曲阜成親。”
“我一介屠夫,你當真不嫌棄?”尾生驚呼道。
花玉堵住他的唇,輕聲失笑道:“你還真是個呆子……”
尾生走之前,決定再見孔丘一面,他背着包袱,鄭重道:“多謝夫子多日以來為在下釋疑解惑,我知道夫子不會在此久留,我也要暫時離開,說不定将來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尾生在此,鄭重向夫子告別。”
孔丘并不訝異,慈祥的微笑:“可是為了你心愛的那人?”
尾生轉身而去後,緩緩道:“夫子的愛是對天下蒼生、社稷萬民,尾生沒有您那麽偉大,尾生此生,只愛花玉而已。這就是我的答案,這就是夫妻之愛。”
孔丘一怔,嘆了口氣。
尾生等在木橋邊,看着月光一寸寸下移,落到了山後面去了,突然間狂雷大作,山上不斷有泥沙随着雨水滑下來,淹沒了橋面,攀上了尾生的膝蓋,他緊緊抱着橋柱。
他知道,有一個比他還呆的姑娘正在朝這邊趕來,倘若她來了見不到他,她會哭的吧,她的眼淚應該比她釀的酒還要多、還要醇厚的吧,他怎麽能讓她傷心呢?
他抱着橋柱,朝山路那邊看過去,那裏空蕩蕩地,什麽都沒有。
傻丫頭,你讓我等你,可是子時已過,醜時将近,你為什麽還不來呢?你可是看錯了時辰?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當面向你求證了……
一陣狂沙随着洪水卷過來,沒過了橋身……
酒家裏的姑娘趁着父母熟睡,悄悄撬開了父母釘在窗子上的木板,輕盈地翻了出去。
洪水漸退,天上黑雲翻滾,花玉趕到木橋時,看見抱着橋柱的尾生。
“傻子——”花玉大哭起來,走了過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尾生從橋柱上拉了下來,原來,你對我的心意竟有這樣的執着麽?連死後都要抱着橋柱不肯松手?花玉緊緊擁着尾生,一同跳入滾滾江水中。
第二日,兩家人忙着搜尋屍體,卻始終無果。他們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們在一起算了,尾生只不過是貧窮一些,但相貌堂堂,素來又是最有擔當的……
花玉的父母這樣想着,哭得更傷心了。
一個穿着寬袍的老夫子拄着拐杖立在橋頭,他記得,有一個年輕人問他有沒有愛過一個人,又告訴他他懂得了什麽是愛,孔丘眼前蒙上了一層水汽:“我想,我已經懂得了什麽是愛。”
他在竹簡上寫下:尾生抱柱,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