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緣由
“殿下。”她颔首說,眼神卻是往上瞥着,看見那一抹明黃色時,因心裏有求于他,老實給他扶了椅子,“您坐。”
李嵇擡眼看了下,今兒她格外素淨,未施粉黛薄唇自有三分紅,“咳咳。”清清嗓子,他屏退了下人,和江璟妍正色道:“今兒孤去了天牢,與你父親談了幾句話。”
“殿下,我父親身體如何?”談起父親,她忍不住插話道。
“你急什麽。”李嵇瞪了她一眼,指着另一只椅子讓她坐下,再道:“孤瞧你父親頭磕得還算用力,想來身體還是不錯的。”
江璟妍默默拽緊自己的裙擺,雖心痛,但不忘最重要的事,“父親可和殿下說了,那箱銀子的事?”
“說了。”李嵇點點頭,含笑看着江璟妍,問,“你就沒想過,那箱銀子真是你父親貪的嗎?”
“不可能的。”江璟妍立刻否定道,“我父親絕對不可能貪污的,就連我母親病重時,他寧願忍痛賣了祖傳的翡翠扳指,也不收受賄賂。”
“哦。”
李嵇眼珠子一轉,道:“确實,像你們家冬漏風夏進雨的屋子,也藏不住那箱銀子。”他修長的指關節敲着桌面,對江璟妍的身世家庭他早調查得一清二楚,“今兒你父親與我道,那箱銀子是個叫劉成的秀才,他暫放在你家的。劉成,這人你認識嗎?”
原來是他,她又豈會不認識劉成。父親與劉成父親本是同窗,只是劉成父親只到秀才便止步了,不過劉家家底頗豐,劉成父親便在随州辦了間學堂,日子算是滋潤有餘。而父親則是中了舉人吃了官家飯,因父親廉潔,她家生活頗拮據。也就在四年前,父親調任至随州,兩家因長輩的緣故又重新來往,父親覺得劉家是舊相識,且劉成也算年少有為不過雙十年紀便中了秀才,在劉家來提親時,便答應了。不過物是人非,在獄中的父親想來還不知道劉家早派人退了親。若說是維護女婿,也沒有把自己扯進大獄的道理。
她如實答道:“劉成原是我的未婚夫,不過在我家出事後,劉家便來退了親。既然這銀子是劉成放在我家的,父親為何要替他隐瞞,還是其中有些緣故?”
聽到未婚夫時,李嵇不由皺起眉頭,直到江璟妍說劉家退了親,他才舒眉“啧啧”兩聲。
“因為,那筆銀子是沐王給劉家的。”
江璟妍吃驚地張大嘴巴,“什麽,沐王為啥要給劉家銀子?”
李嵇:“沐王不是想娶你嗎。他便讓人給劉家送了銀子,要劉家退親,劉家長輩得了人好處又不敢得罪沐王,便讓人送了一半的銀子去的你家。當然,你父親會對這箱銀子的來由只字不提,也是為了你。其實沐王早見過你父親,但你父親不願女兒給人做小,便想着把着罪責承擔下來,沐王也就不能找你麻煩了。”
她眼眶濕了,原來如此,難怪前世父親在自己進入沐王府後,連封書信都不給自己,沒過多久他就病逝了。
既然銀子的來路清楚了,只需找劉家的人出來做個證,父親就能釋放了。江璟妍想到弟弟的來信,不是說劉成來了京都嗎,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李嵇說了後,李嵇卻是搖頭。
“既然劉家已經收了沐王的銀子,你覺得他們還會為了你,而去得罪沐王嗎?”
一個是有權有勢的王爺,一個是牆倒衆人推的沒落家族。是個聰明的,都會選擇前者。
不會,江璟妍搖了搖頭。
“如此,那我父親?”
“劉家憑白得了那麽大的好處,他們家又不是個低調的,自是有眼紅的人,咱們等着就行。”
江璟妍還是猶豫,“可是……”
李嵇瞧她着急的模樣煞是可愛,有心逗她,“你就放心吧,你父親都把你許給孤了,孤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什麽?”江璟妍突然站起,翻了茶杯的水,“殿下莫不是在和我開玩笑,父親既然不願意我給沐王做小,他又怎麽會願意……”
“因為他看孤如清風霁月,為人又正直,他甚是滿意呗。”他搶了一句說,瞧江璟妍吃癟的樣子,他心裏暢快卻又有點失望。
過了會,他見江璟妍揪着裙擺的手都快掐破皮了,才道:“你在想什麽,你父親是同意你給孤做粗使丫頭了,他說你幹不好,就不用做他女兒了。”
尴尬,她知是李嵇有心打趣自己,仍然為自己的想法熱了臉。她頭低低的,不說話,手卻松開裙擺。
得了趣,他憋着笑離開梧桐苑,直到宣德殿,他才放聲笑出聲。
殿外的順昌聽着這笑聲,不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而江璟妍那邊,雖然李嵇要她等着,可她還是怕,怕還沒等到平反的那天父親就沒了。這種命運由別人掌握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舒服,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她都像個玩偶,只能由着別人的擺弄。她又怎麽能保證,現在幫她的人能一直站在她這邊。
她迫切地想要自己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這種想法已經從一顆種子到發芽。望着這看不到邊際的宮宇,如果有一天,她是說如果,她也能站在頂端談笑風生那該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這天夜裏,江璟妍夢到已經披上嫁衣,在入洞房時,她看到了李嵇、李邕,還有劉成,他們都想做她的新郎,可她誰都不想要,在争亂中,她醒時發現自己沁出一身的冷汗。
“崔媽媽。”
進來的不是崔媽媽,是如玉,“江小姐,您醒啦。”
“如玉,崔媽媽呢?”
“哦,現在才寅時三刻,丫頭婆子們還沒換值哩。”
江璟妍看到窗外還是灰蒙蒙的,原是她醒早了。身上黏津津的,睡意是沒有了,她讓如玉打了盆水,換了幹淨的衣裳和如玉走出梧桐苑。
過了梧桐苑不久,她隐約聽到舞劍的聲音,路過一院落時,走近一看,原來是黎進。
黎進是将門之後,本來還算是門第顯赫,可在十年前,他父親叔伯全在一場戰鬥中犧牲,因家族中青黃不接,沒人可以接替上輩留下的位置,他的家族就此在京都埋沒。後來也不知道黎進是走了什麽運,得了太子的賞識,一路升到現在的正二品骠騎将軍。
黎進打小在軍營長大,早起練身是多年的習慣,舞劍多汗,他這院子是太子特意在東宮給他撥的,留給他當值時休息用的,他覺得女眷麻煩,便沒有丫頭婆子在這裏伺候,故而便只穿了件褂子,結實的手臂肌肉盡情地流着熱汗。
可他萬萬沒想到,今兒來了“偷窺”的,還是兩個。
“哎喲”
他不小心落了劍柄,砸了自己的腳。
“哈哈。”江璟妍笑着邁過門檻,跟着她的如玉也是笑哈哈,她誇道,“黎将軍劍術不錯啊。”
對比兩個女人的笑臉,黎進臉色鐵青,完了完了,他竟然被兩個女的看光了,如玉做過土匪糙就算了,怎麽江璟妍看到自己……也不羞澀。
黎進忿忿地拾了衣服,摔門跑了。
江璟妍滿頭疑問,問如玉,“他這是怎麽了?”
如玉還在回想了剛才的畫面,黎将軍的皮膚看着可真嫩啊,方才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洗澡被偷看的小媳婦,真可愛。要是她年輕個十歲,倒是可以考慮搶來做壓寨夫婿。
“如玉?”
“哦,小姐叫我做啥?”
“我問黎将軍這是怎麽了?”
“害羞呗。”如玉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道,“就他個小雞/仔,怕是窯子都沒逛過,又沒媳婦,突然被女人看了,不好意思了。”
在屋中臉熱的黎進,聽到小雞/仔時,剛想出門個如玉比試下,可剛站起就想到江璟妍歡快的笑聲。不知廉恥!他得叮囑太子殿下離這女人遠一點。
“啧啧。”活了兩輩子的江璟妍,對男女大防上,不甚注意,她沒料到黎進會那麽純情,怪有趣的。
從黎進的院子出來後,想着父親的事,她去了宣德殿,想來這時太子也該起了。
“江小姐。”順昌帶着兩排的小太監,提桶端水的都有,他看到江璟妍時福下身,朝她走過去,“您怎麽有空過來了?”
江璟妍道:“我父親的事還得勞煩殿下奔走麻煩,便想着這宣德殿裏,有沒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
昨兒他說要自己做粗使丫頭的話,雖大部分可能是頑笑話,但她心裏,确實是想感激他的。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
順昌笑了,心道這江小姐難不成真想做殿下的人,只不過殿下身邊就沒有過女人,也不知道江小姐有沒有那個福分。若是有,以江小姐和善的脾性,做他們的主子倒是不差。想到這裏,順昌臉上的笑意不由真誠了幾分,“江小姐說的哪裏的話,這宣德殿裏的奴才都是有應數的,誰該做什麽都分得清清楚楚,哪能勞煩江小姐。只不過,殿下生來體弱,前兒又守了一夜沒睡,奴才聽他說話時似是不爽,便命廚房備着雪梨湯。想來現在也差不多了,可奴才現在又走不開,如果江小姐得閑,幫奴才去廚房傳個話,讓人把雪梨湯送來。”
“得閑的,順昌公公放心吧,我這就去廚房。”江璟妍笑着應下,像順昌這種貼身大太監都是人精,他這話一說出來,江璟妍就知道他是有意在提點自己。
只不過,她可能會讓順昌失望了,這東宮的女人不比沐王府的少,現在如此,以後更是如此。所以,她可以敬着李嵇,也可以替李嵇做事,卻唯獨不能做李嵇的女人。
順昌派了個小太監給江璟妍帶路,她到廚房時假裝沒看到小太監給廚娘使眼色,主動提出幫忙把雪梨湯送到宣德殿。
剛走進殿裏,她便聽到李嵇的咳嗽聲,還真是個弱不禁風的主,聯想到舞劍時的黎進,一番比較,男人還是身體強壯些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傲嬌臉):孤強壯的地方你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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