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回:靜秋合歡(一)
嘉靖三年,秋日薄霜籠罩姑蘇,牆根下幾朵野雛菊朝陽而綻,盡管百花凋零,京都卻絲毫沒有蕭瑟的樣子,更顯富庶江都的景致。
中秋節時,宮中照例舉辦宮宴,人來人往的大殿熱熱叨叨,大部分人都圍着三皇子妃湊熱鬧,雖然孕肚還不顯,但這件事已經傳遍了京都,皇室子嗣後繼有人,實乃大事一樁,大家都想蹭一下福氣。
當然,還有一些事情也成為了衆人的談資。譬如,大皇子至今未婚娶,不知哪家姑娘會得此殊榮。再譬如,顏家與張家的婚事。
“哎哎哎,你們聽說了嘛,這莊國公和英國公總算要結為姻親了!”一個命婦砸吧着嘴笑道,“之前本想靠着顏大小姐與三皇子……可惜啊,最後竟弄出這樣一場鬧劇,原以為兩家會因此有嫌隙,這不,還是成了親家!”
“你還真是小看了皇親貴族,怎麽可能為了這事有嫌隙!顏家既然同意讓顏小姐去尼姑庵裏住了個把年,也是秉着息事寧人的态度。這不,好容易出來了,名聲大抵也壞了,再難求得好婚事,便打起顏公子的注意了。”
“不過,我聽說之前張家小姐并不同意這門婚事啊,還大鬧了一番,後來不知怎的又同意了,實在蹊跷。”
“哎呀,女孩子家,突然讓她嫁人,肯定要鬧一番的,這不還是同意了?顏公子一表人才,又武功卓越,還出身世家,不管怎麽看兩個人都是門當戶對哇。”
“是是是,他們兩家的婚事算是沒話說了。你們看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兩個這麽不……登對的,如今都能幸福美滿,更別說這兩位了。”
……
張莺坐在大殿的最角落。那是一處靠着窗樞的地方,從窗樞外可以看到殿外的樓臺水榭、屋脊長廊。原本她最喜歡這殿外一株玉蘭樹,然而如今只剩下凄凄的枯枝敗葉了。
秋天,還是來了啊。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蘇梓煙歪身坐在她身旁,自顧自的酌了一杯酒,夾起一塊酸棗糕就大口吃起來。
“這糕點挺酸的,不過正和我口味。”
她笑着,看到張莺一臉陰鸷之後,笑容慢慢收斂,頓時有些尴尬。
“……你還在為婚事煩憂?我以為……”
她聽說了顏家與張家已經訂下了婚約,當時便覺得驚訝而甚。她再了解張莺不過了,對涼成笙的一往情深怎麽可能說消就消呢?必定是兩個人之間又發生了什麽是她所不知道的。
可她畢竟是個外人,如何也不好多問。張莺定親後就不大出府走動了,應該是籌備婚事,而她只能趁着回沐國公府的時候悄悄觀察涼成笙的神情,卻又看不出什麽來。
如果……兩個人就此放下,各自天涯,也未嘗不是好事。畢竟在蘇梓煙的眼裏,顏君蘊同樣是個好的歸宿,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說,顏家應該比涼家更安穩,更合适。
兩個國公府都忙得熱火朝天,兩個新人卻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樣子,這讓人怎麽相信這會成為一段美好的姻緣?
“煙兒放心,我既已答應了父親,就會确保兩家婚事無虞。”張莺終于扯了嘴角笑了笑,然而那個笑容帶着苦澀,着實讓人心疼。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看到她這番神情,蘇梓煙可以确認,這個孩子還喜歡這涼成笙。
“煙兒,這個世界上不是每段感情都會有好的結果,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碰到兩情相悅這樣的好事……你和三皇子殿下相親相愛,幸福美滿,自然,是不會懂的。”
蘇梓煙怔愣的看着她,片刻後,淡淡的扭過頭,看向窗外。
她懂,她都懂。
因為她也曾體會過這種愛而不得。
一個人的容貌漸漸浮現在她的腦海裏,很快又煙消雲散。這幾年來,她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過那些人和事了。
“無論怎樣,都希望你能幸福。”
她其實想說很多,比如顏家真的是個不錯的歸宿,顏君蘊是京都女子都傾慕的對象等等,但不知為何,她說不出口。
一瞥頭,不經意的,她在牆角看到一抹身影。
是他?!
涼成笙站在暗無天日的角落,靜靜的看着這個方向,眼神晦暗莫名。另一邊,準新郎顏君蘊卻被衆星拱月的包圍,他向來不愛應酬,此事卻也逃不過。
正當蘇梓煙尋思着該用什麽方式暗示張莺的時候,對方卻自顧自的站起來,“殿裏頭悶,我出去走走。”
她也不好阻攔,只得看着張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再看另一邊,果然,涼成笙也不見了。
如今木已成舟,便讓兩個人徹底終結這段孽緣吧。
皇宮內一隅,菊花滿地。有些花兒尚未開放,似綏靖點點;有些花兒蛋黃若秋日的懸月,明朗而柔和。
張莺記得這邊有一株合歡,這個時節開得最盛。她少年時常來此處玩耍,跟在蘇翎辰的身後,仗着皇親國戚的身份為所欲為,很是猖狂,根本沒人管得了她。
她一出身便封了郡主,是京都裏最早被冊封的女子,論理原比顏家和安家兩個小姐更高貴。但她的名聲卻沒另外兩人這樣響亮,只因她小時候不受拘束,無人管教的緣故。
她信步沿着宮牆走着,步步生蓮,轉角時果真看到一株合歡開得如雲如霧,恣意妄為,花陰下站着一個翩翩少年,眼眸裏裝滿了朗月星辰。
她眼神有些片刻的怔愣,一時間歲月從眼前流水而過,浮現出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來。那時,她紮着兩個小辮子一蹦一跳的跟在蘇翎辰身後,也是在這裏,這株合歡樹下,遇見了他。
他對蘇翎辰很是不敬,甚至可以說是無禮,舉手投足間完全沒有世家公子的風範,眼神裏的傲慢和不羁讓他看起來活像一只金孔雀。
這個言辭行止不端的男子給張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後來,她知道,這個人是沐國公家的養子。
而現在,猖狂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收斂了脾性,多了幾分成熟和穩重。然而他的眼神仍舊不變,一如往昔,帶着堅韌和孤傲,深入她的眼眸。
這或許就是她一直癡戀他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