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歷經炮火的長沙城,硝煙未散,仿佛那慘烈的戰事就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許多建築,橋梁,路面都是滿目瘡痍,默默記錄着在這裏發生過的曠日持久的會戰。
随着歲月的流逝,人們對于戰争的殘酷會沒有多少印象,但是歷史會添上不鹹不淡的一筆,用字句和數字來冰冷的記錄。
唯有這座城市,用其傷痕累累銘記了所有流過的血和故去的人。
這場會戰,足足兩年才結束。
張淩煙站在紅府門口,仰頭看着頭頂上方懸着那塊古樸的匾額,望着那個“紅”字許久,這才将目光收了回來。
紅府附近戰火波及到範圍的甚小,幾乎看不出來同之前走的時候有什麽不同,跟那些殘垣斷瓦相比,已經是保存的相當好的了。
張淩煙默默的注視着府門,心中感慨萬千。
終于,還是回來了。
戰争,也結束了。
此時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射在了大地上,微風拂過,雲彩漸漸飄走,陽光愈發的強盛,張淩煙擡手遮在額前,在這如此刺眼的日光裏眯緊了眸子。
就在這個時候,走在前面的二月紅對張淩煙說道:“小煙,進去了。”張淩煙看向他,二月紅此時正巧站在門檻邊,高大的府門将他襯得極其的微小。
烏褐色的府門與二月紅穿着的暗色的袍子竟是莫名的契合,但這種暗沉的色調卻平添了一分孤寂落寞。
說不出來的,傷感。
張淩煙一想到晚上還要同那個人見着就覺得頭疼。本以為那人與二月紅的恩怨這輩子都解不開,但是二月紅在這些日子裏竟然想通了,不說與那人有多密切的聯系,但起碼也是願意聽有關他的事情了。
戰事如火如荼的時候,還能問一句他的安危。
也就僅限于此了。
本也就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丫頭的事情也不能全怨他,待人一從那種沖動的悲傷中清醒過來,這怨自然就消解了。
但那人一聽說二月紅今日回城,早就派人來通知,說是要見上一面吃頓飯,二月紅也懶得折騰去外邊,索性就讓他來府裏了。
若說這人是誰,還能有誰,張啓山呗。
二月紅是放寬了心的,但張淩煙咽不下這口氣,她現在一聽到這三個字就是咬牙切齒的厭煩,恨
不得将張啓山用牙撕碎了拆分下肚才能消解心頭之恨。
如果從一開始她見到張啓山的第一眼開始,她沒有選擇和他越走越近,以至于把自己陷入了一個很是被動的境地,最後竟需要假情假意的掩飾自己的真實情感。
那麽在後面發生這一系列變故的時候,她就不會一邊心裏頭難受,一邊還期待着能從這兩邊找到一個平衡,不放棄任何一方。
最後被張啓山的那些做法那些話語徹底點醒之後,她才知道自己不過是癡人說夢,從一開始的相遇怕就是個錯誤。
以至于張淩煙現在只有用這莫名其妙的敵意才能說服自己時刻保持清醒冷靜,不會再被那該死的情感沖昏了頭腦,再次為了張啓山來折磨自己。
她想歸這麽想,可是等真看到人了,又是不忍心了。
張啓山真的滄桑了許多,皮膚曬得黝黑,整個人消瘦了許多,使得眉宇和下颌的線條都愈發的鋒利了,臉頰一側還帶着淡淡的傷疤,就連說話都透着些許疲憊。
張淩煙本都想好了一籮筐的話去譏諷張啓山,但是看到他的腿腳有些跛的走進了前廳,扶着腰落了座,她靜默的看了許久,連招呼都忘了打。
張啓山倒也不在意,二月紅在話語間提及了他的腿腳,張啓山倒是毫不在乎,爽快的說道:“呵,小傷而已,不打緊。在跟小鬼子正面作戰的時候被榴彈碎片炸到了膝蓋,雖然舊傷已經好了許久,但是臨近這下雨天就會犯疼。這不,每一次要下雨我這腿倒是先告訴我了,準得很。”
張淩煙坐在他的對面,看着他笑着露出來的雪白的牙齒,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笑。
她繼續保持沉默,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挑着碗裏的米飯,結果手上一滑,一支筷子掉在了飯桌上,弄出了點小動靜。
張啓山就在這個時候看向了張淩煙,恰逢她發着呆盯着張啓山,兩人的目光一彙聚,張淩煙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便迅速轉移開了目光。
他看着張淩煙耷拉着的嘴角,一臉的不開心,也摸不太準她的脾氣了,見着她連看也不想看自己,索性摸了摸鼻尖,繼續通過二月紅喝酒了。
幾杯酒下肚,二月紅倒是先醉了,張淩煙差下人将他先送回了屋,還不放心的特意囑咐下人,“被子角要掖好,窗戶挑離床最遠的一扇留條縫兒,透着點氣。”
她只管一心吩咐,沒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張啓山手腕一滞,杯中的酒,晃出了些許,眸色漸深的望了她一眼,便将一杯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劃過嗓子,在胃中燃起一片火焰。
看着下人攙扶着二月紅遠去了,張淩煙才将注意力放回了酒桌上,整個前廳裏只有她和張啓山兩人,氣氛安然得有些壓抑。
她不聲不響的看着張啓山獨自連喝下了三杯酒,在他拿起酒壇子要接着倒第四杯的時候,張淩煙伸手截住了。
張淩煙從他手上取過酒壇子,先給張啓山倒了一杯,又将自己的杯子滿上,這才舉起酒杯對着張啓山說道:“二爺不勝酒力,如若佛爺不嫌棄,就由淩煙代勞了。”
其實她說這話心裏頭是虛的,沒喝過幾次酒,但是為數不多的幾次都留下了很是精彩的回憶。所以張淩煙在心裏頭告誡自己,只許一杯,不能再多了。
張啓山倒也是沒有再多留,飲罷一杯後,便起身告辭了。
張淩煙盯着他離去的那個方向許久,才品出了一直沒有弄明白的感覺是什麽。
疏離。
明明是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距離也不過那點兒遠,但是那種客套和寒暄将人拉遠了千萬裏。
仿佛是時隔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
不論從前是多麽的熟絡,隔着歲月的長河,那些兩肋插刀的義氣飄散在時間裏,連味道都變了些,剩下的只有嘴不停酒不停的思索回憶。
張淩煙摩挲着手裏的酒杯,微微一笑。
這樣也好。
這是張淩煙回城後第一次見張啓山,再見到他,卻是在城中舉辦的拍賣會上了。
她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張啓山和關三小姐已經走得那樣近了。
這次的拍賣會其實就是為了戰後這一行複興打的前仗,城中原來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參加,那些這一行上開門做生意的人也是能擠進來的都奮力的擠。
一次戰争帶來的便是大洗牌,雖說招牌還是老的好,但是真正吸引顧客的還是要看手上東西的水頭了。誰都想把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雖說九門還是九門,但是實力已經有些削弱了,如果能在這幾門的堂口中占個平起平坐的地位,也算是可以了。
各懷心思的人聚在這一處茶樓裏,原本寬敞的地方被人潮阻隔得水洩不通,每個人心裏頭都打着自己的算盤,客套寒暄。
茶樓的二樓是貴賓區,都是正兒八經拿到邀請函的人才能坐得的,那些不請自來,只打算結交人物開開眼界的人都只能聚在樓下,一臉羨慕的看着樓上那些裝修華美的小包廂。
紅府裏雖也接到了邀請函,但是二月紅并沒有打算去,張淩煙本來就對這所謂的拍賣會提不起來興趣,要不是解九拿着邀請函過來軟磨硬怕,她是一步都懶得走的。
拍賣會,說白了就是套這些有錢人的錢,且不說這些貨怎麽樣,如果能拍下個大件,起碼名聲也能在長沙城裏響個半月有餘。
到了茶樓的樓上,張淩煙就随便挑了個小包廂坐了下來,不偏不倚的就正對着張啓山的包廂,解九看着張啓山身邊端坐着的關三小姐,略有些尴尬的瞥了一眼張淩煙。
見着她臉色又陰沉了幾分,便開口詢問道:“要不,換個包廂?”
張淩煙冷哼了一聲,幹脆利落的靠在椅子上品起茶來,她擡了一下眼皮子,說道:“不需要。”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修改了大綱,所以推遲到今早才發!
看到小天使們給我留的評論,愛你們哦!
看着大綱進度,小哥很快就要出場啦!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