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龍王廟 (3)
姜裕鎖在船艙中自己的卧榻上, 用被子包裹着全身, 像個孩子一樣瑟瑟發抖。
用來指示方位的磁針在水碗裏亂轉,簡直像是瘋了一樣。四下死一般的寂靜中甚至連海浪的聲音都異常的小, 也沒有風,就算把帆張滿, 他也不知道這艘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船此刻正在飄向何方。
不, 船上還不止他一個人……
還有一個死人……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那種指甲搔刮木頭一般的聲音也愈發清晰可辨, 無法忽略。他用力地捂住耳朵, 可那聲音卻似乎是在他的心髒上搔抓,根本無法阻絕。他感到原本熟悉的船別一股陰冷陌生的氛圍包裹,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他也不敢去想其他四個人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忽然全都不見了?
還是說……不見的其實是他自己?
是不是……底倉裏那個屍體搞的鬼?
可屍體又怎麽搞鬼呢?
漫漫長夜, 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明明早該到了日出的時候,可是穿艙外的天空, 卻依舊是一片凝固的黑暗。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踯躅~~~”
突入其來的歌聲, 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種奸細古怪的腔調, 詭仄澀口的轉音,另姜裕的頭皮都要炸了。船上如果只有他一個人, 那又是誰在唱歌?
難道是……底倉裏那個……
而且……這歌聽起來,怎麽好像還有幾分耳熟……但又想不起來是從哪裏聽過的。
無窮無盡的古怪幾乎要将他折磨瘋了。他怕死, 他想回家,想再抱一抱自己的女兒,他不要死,他得做點什麽。于是他鼓起勇氣離開床鋪,從船艙的角落拿起一把舊魚叉,又把牆上的油燈摘下來,緊緊攥着,往艙門外看了看。
船上仍舊是一片寂寥,除了那幽眇到不知是不是幻覺的歌聲。他咽了口唾液,繞了出去,來到那通往底倉的活板前。他趴下來,把耳朵貼在木板上,聽了聽聲音。
歌聲……似乎就是從下面傳來的!
他幾乎要抓不住手裏的魚叉,全身抖得如篩糠一般。他雖然也是個身形精瘦結實的漢子,但在鬼怪的面前,卻一瞬間就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成了一個縮在角落裏喊着娘的孩子。他深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能怕,他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見媳婦和女兒。沒了他,她們娘倆還怎麽生活?
他半是恐懼半是憤怒地低喝一聲,掀開了木板。就在那一瞬間,歌聲忽然停止了。
這不僅沒有令他放松,反而令他愈發緊張。他爬下梯子,端起油燈照了照,然後倒吸一口冷氣。
那原本蓋着屍體的地方,只剩下那條破舊的帆布,屍體卻不見了蹤影。
是二叔他們把屍體搬走了,還是屍體自己走了?
卻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姜裕猛地回頭,卻見活板竟然被關上了。他連魚叉也忘了,慌忙舉着油燈爬上梯子去推,那活板門卻像是有千斤之重,怎麽也推不動。他大喊大叫,把另外四個人的名字挨個罵了一遍,卻也沒有人給他開門。而且一陣陰風突如其來,竟将他的油燈吹滅了。
他陷入了一團凝固的黑暗之中。
姜裕一下子安靜下來,心髒猛烈地敲擊胸腔,寂冷的空氣裏只能聽見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全身猶如石化了一般,一股想要哭泣的沖動湧上眼眶。
他扔掉了油燈,哆嗦着爬下梯子,在地上摸到那把魚叉,便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一樣抱在胸前。空氣裏濃烈的屍臭味令他呼吸困難。他摸到一道柱子,便蜷縮在那柱子下面,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等待着黑暗裏蠢蠢欲動的敵意。
忽然,那歌聲又出現了。
這一次,并不是在遙遠的地方,而是就在這底倉裏,就在他附近。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踯躅~~~”
姜裕大喊了一聲,“誰!誰在那!”
回答他的,只有似乎慢慢地飄近的歌聲。
忽然間,那歌聲停頓了一瞬。當姜裕緊繃的神經忐忑地懸着,不知該不該放松自己時,忽然一道濕熱的氣息噴在耳邊,耳語道。
“到你了。”
姜裕尖叫一聲,将手中的魚叉狠狠地刺了出去。噗嗤一聲,魚叉好像紮進了什麽軟綿綿的、有些像是爛肉的東西裏面。
他猛地拔出魚叉,踉跄着沖向梯子,猛地撞向活板門。剛才還紋絲不動的門此刻卻被他驚恐中使出的蠻力給撞開了。他沖到外面,無頭蒼蠅一樣往舵樓跑。此時他的腳踝驀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他面朝下摔了下去,回頭一看,卻見那全身腫脹的屍體伸出一只濕漉漉的、腐爛發白的手抓着他的腳,那張爛到看不清五官的臉上,有一些水蛭一樣的蟲子從那黑洞洞的眼眶和如裂口般的嘴中爬出來。
姜裕慘叫着,将手中的魚叉向後戳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戳在那浮屍的臉上,戳得頭骨都碎了,腦子變成黑色的汁水噴濺出來。那手終于放開了他,他連滾帶爬起來,繼續往前跑。一打開舵樓的門,便赫然又看到那浮屍站在他面前,已經被戳爛的臉,似乎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到你了。”
“不!!!!!”姜裕再次舉起魚叉。只不過這回那浮屍沖他撲了過來,一把将他撲倒在地,抓着他的魚叉扔到了一邊。這屍體的力氣大得驚人,那粘膩濕滑的皮膚令他感到恐懼又惡心。它臉上的一只不知是蛆蟲還是水蛭的蟲子搖搖晃晃地掉到了他的臉上。他暴喝一聲,擡腳踹開了那浮屍,翻身夠到了堆在舵樓角落裏的一條帆繩,猛地套住那浮屍的脖子,雙腳踩着浮屍的肩膀,用力勒緊。那浮屍不斷掙紮着,口中發出駭人的咆哮聲。姜裕使出了所有的力氣,忽然聽到咔嚓一聲,似乎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而那浮屍也不再動彈了。
他搖搖晃晃驚魂未定地爬起來,拿起魚叉,往樓上爬。在他面前可以看到整條船在黑暗的大海上搖搖晃晃,宛如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胡亂地轉着舵,卻不知道自己正把船開向何方。忽然一股大力從後面勒上來,緊跟着是覆頂一般的可怕屍臭。那屍體的脖子詭異地歪向一邊,只剩下一兩顆牙齒的爛嘴裏伸出一條覆蓋着粘液的黑色舌頭,在他的臉上舔了一下。姜裕瘋了一般掙紮着,卻怎麽也甩不掉它。他們撞掉了挂在舵樓上的油燈,燈火點着了身後的屍體。屍體終于松開了他,全身瞬間被火焰吞沒,尖叫着扭曲地舞蹈着。姜裕情急之下從舵樓上跳了下去,落地時腳上一陣劇痛。他轉過頭看時,整個舵樓已經被湮滅在火光之中了。
那火來勢洶洶,迅速吞噬它所遇見的一切。姜裕知道他只能跳海逃生。他沖到船舷邊,要下去之前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那一眼,卻徹底地摧毀了他。
有一個人躺在地上,腦袋幾乎被戳爛了。那是他剛剛才用魚叉戳的。
但從衣着他還是能認出來。
那是徐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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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裕發出一聲尖叫,顏非眼中的紅色瞬間褪下,他眨了眨眼睛,清醒了過來。
剛才看到的一切仍然另顏非心有餘悸。為了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将自己的意識放在姜裕身上。所以姜裕的一切恐懼,仍然對他有一定影響。
檀陽子見顏非臉色發白,忙蹲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肩膀,“顏非”
聽到師父熟悉的聲音,顏非這才緩過口氣來。而此時那姜裕仍舊在不停嘶叫,外面開始有人敲門了,問他們發生了什麽事。
顏非立刻雙手捧住姜裕的腦袋,逼迫他混亂的雙眼與自己對視,口中低聲吟念咒文,雙眼中浮上一層紅光。很快,姜裕便停止了嘶叫,昏睡過去。
沒了叫聲,外面也稍稍安靜了些。顏非便将夢中所見大致地描述了一番。
“看來,其他四個人竟然是被姜裕殺死的。我懷疑那些人也都産生了幻覺,一直在自相殘殺。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那鬼最後放過了姜裕。”
檀陽子思索片刻,便去打開了門,來到院子裏。
衆村民連忙圍了上來。
此時屍燭時效已經過來,人們又都恢複成了普通村民的模樣。一張張看上去淳樸而惶然的臉,焦急地等待着檀陽子告訴他們到底是怎麽回事。
檀陽子問村長,“你們有沒有聽過這首歌?”他說完,便對顏非使了個眼色。顏非便開始輕聲哼唱他在夢裏聽到的小調。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踯躅。”
檀陽子密切觀察着衆人的顏色。只見老村長等衆多村民驟然變了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而且帶着濃濃的恐懼。只是等到顏非唱完了,村長卻矢口否認,擺手連連,“沒有,沒有!從來沒聽過!”
檀陽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這些說謊的村民。
他們在掩蓋什麽?
不過他并沒有戳穿謊言,只是略略颔首,似乎接受了他們的答案。然後說道,“這鬼名為水郎君,在海上作惡。如果要收服它,我需要有人帶我們二人出海。”
衆村民面面相觑,面上都是濃重的恐懼,沒有人吭聲。
檀陽子之前淡漠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改變,一股迫人的壓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眼神中也愈發肅殺威嚴,“如果不出海,你們難道永遠也不打漁了麽?”
一陣窸窸窣窣之聲,衆人相互推脫,誰也不想出去。老村長也揣着手蹲在旁邊一言不發。
半晌,終于又一名大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站了出來,說道,“我帶你們去!”
老村長一看就急了眼,“劉喜!你給我閉嘴!”
青年卻對老村長說,“爹,就讓我去吧。這麽拖着,也不是辦法啊!”
原來這青年竟然是老村長的兒子。
見他站了出來,又有兩個差不多同齡的年輕人表示原因跟随同往。而老村長不得已,也只好将自家的漁船借給他們使用。于是檀陽子和顏非将在這村子暫住一晚,第二天天明時分便要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