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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龍王廟 (4)

漁村裏的夜晚分外寧靜, 但也比內陸更加濕冷, 檀陽子躺在村長家偏房的矮榻上,睜着眼睛看着頭頂斑駁的房梁, 聽着不遠處海浪悠緩的刷刷聲。

顏非躺在床上,聽呼吸, 大概也還沒睡着。

“師父……”

“嗯?”

“我可以和你躺在一起嗎?”

“……”

“我保證只是躺着!”

檀陽子煩躁地翻了個白眼, 道,“榻上又不舒服, 放着床不睡偏要來擠是不是有毛病。”

“師父我冷。”

長嘆一聲, 檀陽子往旁邊挪了挪,“過來吧。”

顏非立馬跳下床, 箭一般地沖到了檀陽子的榻上。他的一雙腳是光着的,如冷玉一般, 一下子貼在了檀陽子的小腿上,冰得檀陽子也打了個冷戰。“你腳怎麽冷得跟冰塊兒似的!”檀陽子嫌棄地罵道。

顏非側着頭看着師父, 笑嘻嘻地說,“我說了我冷嘛。”

檀陽子便拉了拉被子,将兩個人都嚴嚴實實地蓋住, 然後伸手握了握顏非的手,感覺手也很涼。他便用雙手攏住顏非的手, 在被子裏使勁搓了幾下,才覺得那雙手冒了點熱氣出來。

“也不知道誰才是從寒冰地獄裏出來的。”檀陽子嘟哝了一句。

顏非當然不會告訴師父他剛才故意把手腳都露在被子外面, 凍得冰涼冰涼的才跑過來。他在被子裏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壞笑,将頭埋在師父的胸口, 手摟住師父的腰,這才發出了貓兒一般餍足的嘆息聲,閉上了眼睛。

而檀陽子被顏非這般抱着,竟也不覺得有什麽異樣,反而還有一種久違的、完滿的感覺。他看着顏非那熟睡的如嬰孩般無邪的面容,便覺得自己那顆經歷了無數年月無數悲歡離合而變得殘缺的心,也變得充實而溫熱了。他閉上眼睛,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可是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又倏然從夢中驚醒。這些年來他很少能睡一個整覺,夢中反複出現無數次轉生的過程中的許多他本以為忘卻了,其實只是被壓在記憶深處的情景。夢中的情緒激烈,但是一旦醒來,便如指間流沙般迅速被遺忘。剛才他又回到了哪一世,自己也不記得了,唯一殘留的感覺是仇恨,刻骨到想要毀滅一切的仇恨。這恨意令他即使醒來也不能完全平靜,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他越來越經常感受到這種瀕臨崩潰的憤怒和憎恨,這種似乎要令人發狂的感覺。想必自己真正的前世,那個名叫秦桑的醫者,最後感受到的就是這種想要把一切都拖下地獄的恨意。

現在,這些夢中的瘋狂還不能影響到他清醒時的狀态。但是近一百年來這種夢越來越頻繁,到現在幾乎每晚都會做,還是令人不安。他知道自己正在和很多已經消逝了的青紅無常一樣,因為每一次轉生都經歷了太多苦難,看到了太多邪惡,于是一步一步走向瘋狂。

這十數年的時間了狀況似乎稍稍有些好轉,大約是顏非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他抑制了這種精神上的惡化吧?思及此,他便又低頭看向仍舊緊緊依偎着自己的顏非。

然而卻發現顏非在黑暗中睜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默默看着他。

檀陽子吓了一跳,“你怎麽還沒睡?”

顏非忽然伸出手,擦了擦檀陽子額頭上的汗珠,“師父,你又做噩夢了?”

檀陽子一時覺得有些尴尬,稍稍坐起身道,“無妨,夢而已。”

顏非也跟着坐起來,那明亮的眼睛裏,分明寫滿了心疼,“師父,你要是相信我的話,我給你用托夢術吧。”

檀陽子一愣。

顏非微微一笑,道,“我沒辦法抹掉師父以前那些不好的記憶,但是我可以給你編織很多很多個新的夢境。沒有痛苦的夢境。”

顏非的話,不知怎麽的,另檀陽子的胸口一陣陣的微痛。一種莫名的、被理解被憐惜的奇怪感覺,令他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點了一下頭,說,“我相信你。”

于是顏非輕輕按着他的肩膀讓他躺下來,舉起引魂鈴搖了一下,鈴聲如縠紋蕩漾開來,顏非對他微微一笑,夜色中俊美的面容愈發如月下精靈般惑人。顏非念起咒文,輕緩起伏的聲調如歌聲一般動聽,伴随着那陣陣鈴聲,卷起困頓的海浪,一層層沖刷上來,漸漸将他淹沒。

這一夜他果真睡得十分安寧。夢裏他似乎和顏非兩個人坐在彼岸花叢中,靜靜地看着遠處忘川上順流而下的一條條點着蠟燭的紙船,和暖的風吹着他們的臉,靜靜地不說話,不用擔心将來,也不必糾纏過去。

清晨時分,他們便和那三個年輕的漁民一起登上了那條村子裏最大的漁船。村長的兒子劉喜是舵手,另外兩個青年一個叫劉小四,一個叫徐全山,兩人都有親眷失蹤在海上了,這才願意铤而走險。檀陽子和顏非跟着他們三個在船尾拜祭了守船觀音和龍王爺,聽着漁民們悠長蒼涼的歌聲,漸漸駛向那太陽升起的方向。

第一天,一切如常。那三個漁夫似乎也放松了些,煮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款待兩位客人。一天下來,顏非與那三個人也混熟了不少,劉喜問顏非,“你師父是道長,你怎麽不是道士啊?”

“我是帶發修行啊。”顏非用一種“你這都不懂”的表情說了句。

檀陽子瞥了他一眼。

“什麽帶發修行,我看你該不會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娃娃吧!哈哈哈哈!”另一個徐全山一邊喝着酒一邊故意犯賤。顏非眼中閃過一瞬的怒火,随即卻忽然又邪魅一笑,站起身來沖徐全山勾勾手指,“走啊,一起去尿|尿,比比誰的鳥|大,敢不?”

檀陽子噗的一聲噴出了剛剛喝到口裏的水,“顏非!別鬧!”

然而另外兩個人已經開始起哄了,那徐全山也被挑釁地來了勁,霍然站起來,“來就來,還怕你這個小白臉?輸了老子叫你爹!”

于是兩個人便往船尾走去。後面的劉喜和劉小四又是吹口哨又是出怪聲的。檀陽子不知為什麽心裏頭不大舒服,臉色挺黑。那劉喜以為是他氣徒弟太不安分,于是勸道,“年輕人瞎玩,道長你別生氣。我們小時候都是比着那家夥長大的。”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一前一後回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徐全山,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而後面的顏非倒是一臉的春風得意。劉喜和劉小四一看就知道是誰贏了,笑得前仰後合,還推了推剛坐下的徐全山,“唉,怎麽樣啊?人家是姑娘還是爺們啊?”

顏非也挨着師父坐下,看着劉全山,指着自己的鼻子問了句,“該叫我什麽啊?”

“……”徐全山憋了半天,忽然罵了句,然後沖顏非喊道,“爹!”

顏非:“哎,乖兒子!”

劉喜兩人已經笑得喘不過氣的,指着劉全山說,“你也有今天。”

而檀陽子看着顏非那得意的神态,倒也不覺得氣了,只是搖了搖頭。顏非這時候卻湊過來問,“師父,我贏了哦!”

檀陽子白了他一眼,“這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還不是師父養我養的好,我才發育的這麽好啊!”顏非忽然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這麽一句。

檀陽子聽完只覺得耳根子充血,面上又開始發熱了。這臭小子嘴上怎麽越來越沒把門的,“孽畜!你還敢拿師父取笑起來了?”說完便伸手往顏非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到第二天,仍舊是風平浪靜。天氣甚好,海中偶然能見到一閃而逝的魚群影子。劉喜嘆息道,如果這一次帶了足夠的漁具來就好了,說不定順便拉一網回去。

第三天到來的時候,那三人都說會不會是鬼知道有高人在場,所以不打算來了。而檀陽子望着那雖然美麗但卻一成不變的海面,心中也有些煩躁。

确實有些鬼能夠感應到無常的存在,會刻意避開。它若是躲起來,便更加不好找了。

正當他們打算返航的時候,忽然顏非注意到舵樓上的劉喜忽然不動了,眼睛看着遠處的某個方向。

“喂!劉喜!怎麽了!”顏非喊道。

劉喜伸出手,指着遠處的海面,聲音有些不穩,“那兒……那兒好像有個東西……”

顏非和檀陽子連忙沖到船頭,向前眺望。遠處的海面上,似乎有一個黑點,在不停飄蕩。同時檀陽子感覺身上一陣細微的戰栗,那是當他接近目标時會有的一種直覺。

而且那吹在面上的海風,也帶着一股尋常人類聞不到的淡淡屍臭味。

劉小四也跑到船頭,咽了口唾沫,臉色也有些不好,“不會……不會是你們說的那個鬼吧?”

船漸漸離得近了,那黑色點也愈發清晰。破爛的布條不停飄舞,還有那長得吓人卻十分稀疏的黑發,如海草一樣搖晃着。劉小四的臉也越來越難看,“是……是浮屍!”

檀陽子和顏非并未告知村人姜裕夢中的屍體,所以他們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失蹤與屍體有關。徐全山下了錨,跟着劉喜一起跑過來。劉喜一看,便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怎麽辦?按照規矩是一定得弄上來的。”

劉小四的聲音都發抖了,“這海上什麽也沒有,怎麽平白無故出來個屍體呢?道長,咱們撈不撈?”

檀陽子看着那屍體,眼神森冷。看這屍體,明明已經死去超過一天,不能用了,鬼又怎麽可能附進去?他和顏非對視一眼,便從懷裏掏出鎮命符道,“你們三個到船艙裏去,先不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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