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龍王廟 (5)
那三人一聽, 便知道這屍體有問題, 立刻慌慌張張跑進船艙,只探出個頭來觀望。而檀陽子祭起斬業劍, 踏在其上,縱身而下, 一手抓住那浮屍的衣領将之提起, 另一手将能夠将鬼鎮壓住的鎮命符啪地一下貼在浮屍那腫脹的頭上。
然而那屍體沒有任何反應。
他一個用力,便将屍體摔倒了甲板上。顏非立刻打開渡厄傘護在身前, 以防這鬼做出什麽狗急跳牆之事。
然而那屍體卻像一個普通的屍體那樣,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也沒有任何不适的反應。
真是怪了, 一般被貼了鎮命符的鬼,怎麽也會痛叫幾聲吧?
顏非此時已經點好了屍燭布好了米和筷子, 伴随着屍燭陣的咒文,他們周圍的海上升起一團陰冷的迷霧。那原本深綠色的海水此刻也變得愈發濃稠, 如同某種漿糊一樣。在那渾濁的海面深處,隐約可見一些巨大的影子來回游弋,看上去卻不像是普通魚類的樣子。它們的身體很長, 長了一圈類似鞭毛的東西,雖然只是影子, 卻給人一種來自于未知的不寒而栗感。
而檀陽子看着那屍體,卻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只見原本屍體躺着的地方, 有一團飄忽不定的,有些像是煙霧狀的東西。然而那東西長什麽樣子卻幾乎看不出來, 因為它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之前在姜裕身上看到的那種水蛭,尾端不停飄舞抖動着,另整個形體也在随之改變。
顏非也訝然地問道,“這是命魂嗎?屍體上怎麽會有命魂?”
檀陽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除非它還不是一具屍體……”
“怎麽可能!都已經腐爛成這樣了!”顏非驚恐地看着地上那團東西,不敢相信師父話裏的意思。
檀陽子從口中吐出攝魂珠,将它靠近那浮屍。只見那些“水蛭”瞬間便縮入了那煙霧狀的命魂之中,一絲蹤影也沒有了。
“或許是因為某種原因,他的命魂還沒完全離體,七魄就已經散了。這個時候這些水郎君找上了他,而他也同意水郎君進附身在他身上……”檀陽子搖搖頭,“不好辦,他的命魂已經很虛弱了,水郎君又纏得很緊,得想辦法動搖它們之間的桎梏。”
“可是他七魄要是散了,看不見也聽不見,我怎麽進入他的意識?”顏非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辦法,“真實的,為什麽黑白無常沒有來收這條命魂啊?”
“如果他命魂還沒離體,就不算死掉,生死簿上的壽命也會跟着加長。黑白無常是不會來的。”
“那我們能不能用什麽辦法把他的命魂給拖出來?”
“……要是能的話,我還會這麽為難?若要命魂離體,只有殺死他這一條路可以走。按道理說他的身體爛成這樣,命魂早該離體了。我不知道他怎麽會還在身體裏。”
見他們兩個遲遲沒有動靜,那三個漁夫的膽子也稍稍大了些。劉喜遠遠地看着那屍體,表情有些異樣。他往前走了幾步,嘴巴張開,似乎想要說什麽。
檀陽子回頭看到他出來了,便喝到,“出來幹什麽,快回去!”
“道長……這個屍體……我看着很眼熟。”
他這樣一說,檀陽子心中才微微一動。于是他對劉喜招招手道,“既如此,你過來看看。”
另外兩個漁夫喚了一聲,讓他不要過去。但劉喜還是過來了。
大約是受不了屍體的腐臭味,他用袖子捂住鼻子,遠遠蹲下,用一只魚叉挑開那屍體身上破爛的黑色布料,發現那腫脹的身體上有不少陳年傷痕。其中一道分外猙獰的橫在胸前,也不知道當初是多嚴重的傷。
劉喜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我記得這道疤。小時候有一次我跟着爹還有另外幾個伯伯出海,遇上了風暴。我被浪卷進水裏,是他把我救上來。托我上船的時候他胸口被船上的鐵釘刮到,當時流了好多血,特別吓人。”
“他是你們村裏的人?”
“嗯,叫白平軒,我們都叫他白叔。不過他好像半年前就過世了啊?”
此時徐全山也慢慢走了過來,低聲說,“其實之前你們哼過的那曲子,就是白叔以前打漁的時候經常唱的。後來大家都說不吉利,他就很少唱了。”他低頭看着那地上面目全非的屍體,一臉的不敢置信,“你是說……這是白叔?”
“嗯……他身上那些疤,錯不了。”
檀陽子感覺事情一下子有了眉目,“你們說的白平軒,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我也不太清楚。”劉喜撓撓頭,“好像聽我爹說是病死的?這幾年都很少看見他出來了,可能身體一直不太好。”
“不清楚?他有家人麽?”
“沒有。一開始他和他媳婦是從外地來的,在這兒住下後大概五六年,他媳婦難産死了,孩子也沒活下來。”
如果是病死的,屍體又怎麽會出現在海上?
大約是知道了這具屍體的身份,三個漁夫似乎都不怎麽害怕了。相反,他們的臉上出現了某種十分複雜的東西,似乎是悲傷,又似乎帶有一些羞愧。
顏非本能地感覺到這種微妙而複雜的感情,便問道,“白平軒是怎樣一個人?”
三個漁夫沉默了片刻,劉喜才猶豫着說,“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在顏非的眼神鼓勵下,他才繼續說道,“白叔平時不怎麽說話,也不喜歡解釋事情。但他其實非常熱心。每一次要是有漁船在海上出了事,他一定是第一個駕着船去救援的。就算有危險也在所不辭。有時候如果有誰家的漁船回來的晚了,他都會到海上去看一看,确認一下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事,畢竟龍王爺脾氣怪,有時候前一刻還晴空萬裏,後一會兒就刮起風暴來了。
他搬來我們村十多年,救過至少二十多條人命了。後來村裏人都有了習慣,要是誰家的男人出去的太久沒回來,總會拜托他去看一看。大家都很敬重他,逢年過節怕他一個人在家孤單,都往他家裏送吃的。”
顏非聽着,點着頭,卻不經意般問了句,“哦,原來他是這麽好的人。可是你也說後來他生了病很少離開屋子,所以你連他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那個時候難道就沒有哪個被他救過的人去他家裏看看麽?”
三個漁民陷入了窒息般的靜默。顏非的問題狠狠地踢中了他們心中的某一處,愧疚感和一種莫名的惶恐洶湧而至。劉喜便辯解道,“後來是我爹不讓我去看他了。”
“你爹?”檀陽子問,“為什麽?村長和他有什麽過節麽?”
又是一陣尴尬的沉默。最後還是徐全山開了口,“哎呀,就直說了吧。這事兒我爹跟我唠叨過好久。還不是因為兩年前那場海難。當時朝廷征用了村子裏一半還多的漁船,于是大家出海就只能擠在為數不多的幾艘船上。那天包括姜裕他爹姜達在內,村子裏最好的幾個捕魚能手打算趁着季節和時令出一趟遠海,撈幾網大的回來。結果去了四天都沒有消息。有幾家的媳婦就去找白叔,問他能不能去看看。可是那時候白叔年紀也大了,身體不大好,當時好像是生了病,不好下床,就婉拒了。說應該沒什麽問題,再等等看。
又過了兩天還是沒有回來,村長就帶人去找他。他沒辦法,病還沒好全,就只好駕着船跟村長的船一起出海去找人。結果中間遇上了暴風雨,白叔堅持說不能再往前了,否則船會翻,于是就帶着大家回來了。等到風浪停了才又出去找。結果只找到了那艘船的殘骸。
有幾家的媳婦就瘋了,罵白平軒見死不救喪盡天良,說若不是他拖着說不定她們的男人不會死。村子裏的人也開始對白平軒指指點點,說他沒良心,一個外鄉人來了大家這麽照顧他,尤其是姜達,跟他稱兄道弟的,結果卻被他給害死了。自那以後白叔的日子就不是特別好過。那些家裏死了人的天天到他門口罵,還往他門上潑糞水。後來白叔也就不出門了。”
顏非聽得目瞪口呆,“什麽?合着白平軒救了二十幾條人命,還不能生兩天病了?害死那些人的是風浪啊,跟白平軒有什麽關系?再說了救人是恩情,不救也什麽錯,這些人怎麽罵的出口?太不要臉了吧?”
顏非牙尖嘴利的,說的三個漁夫臉上都有些挂不住。
檀陽子問劉喜,“你家也有死人?”
“嗯,當時我小叔也在那船上。”劉喜低着頭說,“我爹特別恨白叔,說要不是他耽誤,不至于連屍體都找不着。還有那天風浪其實并不大,堅持一下就能過去的。當時所有人都這麽說,姜裕他二叔姜昌還賭咒發誓說一定要讓白叔血債血償什麽的。”
顏非聽得都要氣炸了。怎麽會有這麽多升米恩鬥米仇颠倒是非的人?
“姜裕他二叔,也是這一次失蹤的人之一吧?”
“是……”
“那姜裕呢?”
“姜裕倒是沒怎麽參與,他跟白叔的關系是很好的。就算他爹死了,他也沒說什麽。後來還去看過白叔的可能也就是他了。”
檀陽子和顏非對視一眼,互相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了然。
這就是了。
或許這就是為什麽只有姜裕回來了。
只是,白平軒又是如何跑到海上來的?
“道長,現在怎麽辦?”劉小四眼睛裏含着淚花,看着面目全非的白平軒的屍體。
檀陽子道,“它現在躲在白平軒的屍體裏不出來,看來只有等晚上了。”
“晚上?”顏非想到那個可怕的夢境,看了一眼那三個漁夫,湊近了檀陽子低聲問,“萬一出事怎麽辦?”
“不要緊,這兩天趁他們睡覺的時候,我已經用朱砂在他們衣服上寫了辟邪咒。你我警醒點,不會有問題。”檀陽子垂眸看着那團不停飄搖的命魂,一種憐憫在心中蔓延,“我唯一擔心的是水郎君因為害怕你我而不出來,那樣的話,這可憐人的命魂也不知道還能支持多久。若是就此被消耗殆盡了,就太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