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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龍王廟 (6)

屍體被移到了底倉裏, 檀陽子用朱砂圍繞着屍體畫了一圈複雜的符咒。又讓三名漁夫待在船艙裏, 在艙門和牆上都畫下辟邪咒,這才和顏非一道進入底倉, 将活板門封住,點起一盞油燈, 靜靜等待着。

最後一縷日光被黑色的大海吞噬, 黑夜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吞噬一切。海浪不斷沖刷着周圍的船壁,顏非找了塊不那麽潮濕的地方坐下來, 看着那屍體, 有些惘然地問檀陽子,“師父, 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天道,是真的, 還是一個謊言?”

檀陽子仍然蹲在地上,手中拿着筆, 認真地繼續完善着法陣。聽他如此問,瞥了他一眼,半晌才說, “以你現在的年紀,應該相信是真的才對。”

“如果是真的, 為什麽你會在地獄裏,而那些恩将仇報的村民、那些虐待自己的孩子和妻子的惡人、那些魚肉百姓的官吏, 為什麽卻可以在人間活的好好的?”

檀陽子的筆頓了頓,說, “我不是好人。”

“我不管前世發生了什麽,我認識的師父是好人。好和壞我還是分得清的!”顏非執拗地說。

檀陽子卻嘆了口氣道,“好和壞?這世間哪有什麽好和壞,人心最善變,從前是好的,以後也可能會變成壞的。你說的那些村民可能對白平軒确實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他們對自己的家人或許非常關心,他們可能是慈父慈母或是孝順的兒女,或許他們也做過很多好事。人是有很多個面的,而且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你又怎麽能用簡單的好壞來區分?”

“可只有壞人才會下地獄不是嗎?”

“是造作了惡業的人會被業力牽引下地獄,惡業本身不一定是壞事,只是串聯出了一個壞的因果。甚至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最後卻變成了惡業,也是可能的。就像那些姑獲鳥,她們又做過什麽壞事?不過是刻骨的憎恨另她們無法釋懷,所以才要留在地獄裏等待複仇。”

顏非把玩着手裏的引魂鈴,呢喃着說,“那麽那些養嬰蠱的神呢?他們為什麽不在地獄裏?”

檀陽子手一頓,剛想張口,一陣古怪的灼熱感忽然在胸口炸開。他悶哼一聲,手中的筆掉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胸口。

“師父!你怎麽了!”顏非忙沖過去扶住他,滿面焦急。

檀陽子深深吸了口氣,等着那陣灼熱散去。是他大意了,忘記自己身上還有個封言火印。他擺擺手,說,“無妨,只是不要在提你剛才提的事了。”

顏非訝然,“為什麽?跟那有關系?”

檀陽子沉默着點點頭。

顏非微微皺眉,一開始不甚明白,可是想了一想,便猜測到了幾分。如果那地宮裏的嬰蠱真的跟天庭有關,想必他們必然不願意被外界知道。他們一定是對師父做了什麽,讓師父無法說那件事。

“王八蛋……”顏非咬牙切齒地罵道,“是不是那個白無常?叫謝雨城的那個?我聽羅辛說過,他看見你和那個叫謝雨城的一起去的黑梭山。他是不是威脅你了?”

“好了,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檀陽子呵斥道。他知道顏非不能執着于此。畢竟顏非成為紅無常這件事就已經得罪了不少人,若是再樹敵,之後在酆都的日子不會好過。而且若是鬧得大了,保不齊顏非會被滅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一會兒,檀陽子伸手去拾起地上的筆,忽然手卻被顏非抓住了。

檀陽子瞪他,想把手抽回來,但是顏非卻執拗地抓着不放。

“顏非,別鬧了!”檀陽子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顏非這才松開了手,但是他的眼睛深處彌漫着某種有些危險的東西,另檀陽子一瞬間有些心驚。他已經越來越搞不清楚顏非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麽了。

或者說他可能從來就沒有了解過……

卻在此時燭火明滅了一瞬,一股陰寒漸漸從船艙底部升起。檀陽子回頭,将目光定格在那具屍體上。

屍體仍然一動不動。

顏非道,“它要出來了?”

檀陽子對着屍體道,“水郎君,識相點,你已經跑不了了,快點出來。”

然而那屍體還是一動不動,宛如一具真正的屍體。

是什麽仍舊牽着白平軒的命魂?如果能搞清楚,斬斷那點最後的聯系,屍體又已經腐爛成這樣,水郎君也就藏不了了。

顏非道,“要不……我用觀情法試試?”

檀陽子思索一番。這白平軒雖然七魄已經散了,但說不定地魂還在。只要地魂命魂在應該就還有情緒,或許能看出來什麽玄機也未可知。他便點點頭,道,“既如此,你我先用共情術,然後再用觀情術。”這樣一來他便也能看到顏非見到的那些情緒波動了。

于是檀陽子在地上迅速畫出法陣,二人在陣中相對而坐,用斬業劍在掌心劃開血痕。兩只手對在一處。不同的血液相互交融,四目相對,精神在虛空中貫通。顏非看到檀陽子的本體愆那出現在他面前,青膚白發,強悍危險,卻有一種另顏非移不開目光的蒼涼之美。此時在兩人的七魄之間,産生了某種輕微的拉扯,顏非順從着那種牽引,張開雙手,擁向同樣在飛向他的愆那。

上一次使用共情術,還是在阿鼻地獄的地宮。只是那一次的共情術并未完成,而且也不是什麽好的記憶。

當時師父那種混雜着驚惶、恐懼、悲傷、憤怒的表情,直到現在他都還清楚地記得。

但是這一次的交融感覺卻完全不同。愆那的七魄,沉重而寂冷,宛如一片經歷了無數風霜的冰原,彌漫着令人窒息的哀傷。然而這亘古持久的冰冷卻并不另顏非感到害怕,相反,他感到某種求而不得的完滿,一種像是久別重逢的舒适。他感覺自己的所有感官與師父的重疊交融,合二為一。他想要溫暖那片冰原,想要用自己所有的熱,填充那一個個殘缺的空洞。他想要讓師父再也不會感到孤獨。

再次睜開眼睛,他同時看到了師父和自己。奇妙的感覺,微微的眩暈,又覺得與師父前所未有的接近。

檀陽子似乎也微微訝異,還有一點點不安,那種情緒透過他們的共情傳遞到顏非身上。師父也同樣感覺到了那種奇異的、完滿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檀陽子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過了。就算是希瓦摩羅還活着的時候,最後那兩百年,也沒有過這麽完美的共情。

完美到他不必說話,只是想着“可以開始了”,顏非就像是聽到了他的話一樣,開始施展觀情術。

仍舊是那猝不及防的墜落錯覺,穿越黑暗之海和那些扭曲的形狀,顏非的面前出現了令他驚異的景象。

無數根極粗的血紅色情弦,如混亂的繩索一樣漫天漫地,不停地長出新的分叉,看不到盡頭。那些拐角轉折十分突兀生硬,充滿攻擊性,甚至還有類似倒刺的東西長出來。看得久了,會令人産生眩暈惡心壓抑等等不好的感覺。

“憎恨,無盡的憎恨。”顏非聽到師父在他的腦海中說,“他的怨氣太強了,或許這是他仍然留在屍身中的原因。”

“等一下……”顏非蹲下身,湊近了,仔細往那一團亂麻般的情弦中心看去。他注意到在這混亂中有一條情弦與其他的不同,顏色并非那種充滿憤怒的紅色,反而是一種淡淡的、溫柔的淡粉色,混在一片猩紅中不甚明顯,但确實存在,而且如幽靈一般蔓延在這亂麻之中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什麽?”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道,“思念,他在思念着誰。”

“師父,如果能把他這一根情弦屢出來,會不會就能壓制其他那些怨恨?”

“不行!”檀陽子立刻制止道,“你修為尚淺,不要去碰那些情弦,否則你自己的情弦也會受到影響。”

“可是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進入他的意識了啊……”

卻在此時,顏非的身體忽然一僵。

他剛才感覺有什麽東西爬到了他的腿上,連忙用力一跺腳。卻只來得及看到一條黑色的東西竟然咬開了他小腿上的布料,忽然一下子鑽進了他的皮膚之中。那速度太快了,顏非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眼花了。

“顏非!快出來!”檀陽子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

“那是什麽?”

“快出來!我們中計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忽然間原本是一片漆黑的地面“蠕動”了起來,原來地上并非空無一物,而是有無數個黑色的水蛭大小的蟲子一動不動地蟄伏着,隐匿在黑暗裏。它們一擁而上,如潮水一般,迅速沿着顏非的雙腳往上爬,另他動彈不得。。顏非這下徹底慌了,他感覺不斷有東西在從各個方向鑽入他的皮膚,雖然沒有痛感,但是那種詭異的被入侵的觸感令他有種正在被一點點吞噬的恐怖感覺。他用力跺腳,可是很快那些蟲子便爬到了他的胸前、他的手臂、他的後背、他的脖子……他的身上沉重萬分,重心不穩,竟一個踉跄栽倒在地。而那蟲子組成的潮水也在頃刻間将他淹沒……

他最後發出一聲慘叫,只是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他自己的叫聲還是師父的叫聲。

意識在一片虛無中載浮載沉,恍然間,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

說不清是人的聲音還是動物的聲音,甚至可能都不是聲音,而是一個意象,一段思維,輕輕包裹着他的意識。

“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顏非想要掙紮,想要抗拒。那個沒有形體的存在又對他說,“我們不是你的敵人。”

“你是水郎君!”顏非在自己的頭腦中大喊着。

“那是他們給我們的名字。我們沒有名字,因為我們變化的太快了。今天是這個樣子,明天又是那種樣子。名字沒有意義,我們都是一體的。就如你也終究是和我們一體的一樣。”

“我是我,我可不是一堆蟲子!”

“我們也不是蟲子啊。就如你是無數個微子組成的,你口中的’蟲子’不也是一種微子嗎。你只是以為你自己是一個不變的個體,但這只是你身體裏的微子令你産生的錯覺罷了。”

顏非根本聽不懂他們的話,師父說過沒人能理解水郎君的思維方式,看來果真不假。

“我師父呢!你們把他怎麽了!”為什麽聽不到師父的聲音?共情術失靈了嗎?

但如果失靈了,為什麽有一種莫名的似乎不屬于自己的焦躁和強行壓制情緒的鎮定徘徊在腦海裏?

“你是說你的愛人?你叫他師父?”水郎君的意念似乎變得溫柔了很多似的,“你想要的就是他?”

這東西……竟然也有着讀取情緒的能力?怪不得能夠藏匿在情弦之中。

“我想要你們放了我師父!”顏非怒道。

“不,你不想。因為我們可以幫你得到他。”水郎君沒有臉,但如果有的話,現在大概是在微笑吧,“對于你們紅無常來說修改情緒可能很難,對我們來說卻很容易。多虧你們之間有那種奇怪的共情聯系,現在他也被我們抓住了,只要你答應我們一件事,我們就讓他變成你的。”

顏非一愣,似乎不敢相信這些看上去分外低等的蟲子,竟然能做到很多紅無常也做不到的事?

“你不相信我們?還是不相信情緒是多麽強大的東西?只要修改到位,人甚至能夠産生幻覺,做出有違常理之事。比如說你的師父,你想要與他交合,只要将他的情欲之弦提出來,将其他的弦捆住,他便會主動投懷送抱了。不想試試嗎?”

莫名的尴尬憤怒還有一絲絲的動心……顏非忽然冷靜下來了。他睜開眼睛,看向那不停變幻的虛空,冷聲問,”我怎麽知道現在你沒在跟我師父說相同的話?”

“我們當然也在與他交涉,不過他要的東西很難确定,不如你的這麽單純。他的情緒太複雜了,我們不喜歡。”

聽起來,這水郎君竟像是不太會說謊的樣子?

“你說他的情緒複雜,你又怎麽能改變他?”

“雖然複雜,但是我們只要找到一條弦就好了。”

“你們又需要我做什麽?”

“我們要附在你身上。”

顏非睜大眼睛,好氣又好笑,“附在我身上?!你們知不知道我是紅無常?”

“我們要你把我們帶去漁藻村。”

“為什麽?”

“我們答應要幫那個人報仇。而且我們需要更多的身體,這樣才能分散開來。”

分散開來就不好被抓到了……是這樣麽?所以姜裕身上才會挂了那麽多的蟲子?

“你們不是已經殺死很多人了麽?”

“沒有合适的身體,身體太難找了。”

“那你們怎麽知道我合适?”

“你是一個殼子,你沒有命魂。而且你的身體沒有腐爛,所以你可以暫時用來住一下。”

他是一個……殼子?

顏非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形容……

但如果它們上他的身,是不是就會放開那個可憐的白平軒的命魂了?

正當他這麽想着,驟然一陣尖銳的意識,來自檀陽子的意識,侵入他的腦海。

“不要接受!不論它們要給你什麽,不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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