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4章 長庚劫(6)

阿黎多将愆那藏在酆都為他安排的那間宮殿之內, 然而沒過多久, 便有天人要求進入搜查。

阿黎多抱着一雙手臂站在門口,另一只手拿着一杆長長的矛, 戳在地上,一副不打算讓開的樣子, “在我們地獄, 搜查屋子這種事可是事關尊嚴的。你們要是想進來,就得先跟我打一架。”

那些天兵當然不管這個鬼的尊嚴是否會受傷, 即便他是天庭最大地獄的王子, 他們也不會把一個鬼放在眼裏。只不過長庚星君似乎對這對摩耶鬼父子分外禮遇,還下令以上賓之禮待之。所以他們自然也不敢太過造次。

“此逃犯十分兇險, 我等也是奉長庚星君之命行事。請殿下不要為難我等。”為首的天兵語氣十分不耐煩,表情裏還帶着一絲威脅。

阿黎多的笑容也愈發戲谑, 他微微偏着頭,“哦?果真是長庚星君下令的?那我倒要去問問他了, 這難道就是你們天人的待客之道?還是說,不過是你們這些手下歧視我們地獄中人罷了。”

歧視這個詞是近些年在忉利天流行起來的,漸漸蔓延到其他天。忉利天的善見城主帝釋上神由于近些年篤信佛教, 號召衆生平等,三善道中衆生不應該歧視三惡道中衆生, 尤其是天人。在忉利天誰若是敢說一句所有人類都如何如何,所有鬼都如何如何這樣的話, 會被別的天人側目,認為你是一個品質低劣心胸狹隘的神仙而不屑與你為伍。

離恨天上雖然沒有受到這麽多影響, 但不論那些上神心裏怎麽想,表面上也說的冠冕堂皇,什麽大家最初都是同道衆生,是後來因為業力不同而分出六道,不應當歧視雲雲。所以這些天人不論私下裏怎麽看不起三惡道中衆生,表面上也還是要打打官腔的。“歧視”這個帽子,是萬萬不敢随便就接。

那些個天兵确實是擅自來此搜查,也拿不出長庚星君的令牌來,只好暫時讪讪褪下,去要令牌去了。

阿黎多關上門,回頭卻見屋子裏空無一人。忽然間某一處的空氣抖動起來,愆那将一道咒符拿下,這才現出身形來。他對阿黎多說,“他們還會回來的。”

“我聽說他們這麽緊張要抓你,其實是為了用你來威脅你徒弟?是不是就是上一次色誘我父王的那個?”阿黎多回想起那個妖孽般的尋香鬼,露出一個邪氣滿滿的微笑,”他這次又幹了什麽?”

愆那一想到顏非,一陣惶然就湧上心頭。他搖搖頭道,“說實話,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如果顏非回來,絕不會有好事。”

“但他要是不回來,只怕你會更加難過吧?”摩耶鬼放下長矛,

愆那一愣,心頭稍稍一陣顫抖,眉頭皺起,冷聲道,“我沒有那麽自私。”

“自私又有什麽錯?我們鬼要想活下去,不都得自私一點嗎?”

“所以你們就要吸光其他地獄的地氣?所以你們就要跟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神仙同流合污?”

一提到這事,阿黎多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嘆道,“你就不能別三句話不離此事?”

愆那也知道阿黎多既然吧這件事對自己和盤托出,便說明他和他父王阿奢尼是不同的。自己一直朝他發洩憤怒,也确實不太公平。更何況,自己已經是第二次欠他人情了。

愆那嘆道,“你要的東西,我已經拿到了。只要你能帶我出去,我便立刻拿給你。”

“快了。長庚星君今天還要召見我父王一次。我們在黑梭山建造的煉藥爐就快要完成了,大約是再交代一些細節。明天便會放我們離開。現在天庭最大的秘密就在我們手中,長庚星君不會冒着跟我們翻臉的風險為難我們。”

愆那點點頭,稍稍安心。

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三天,在人間也已經過去了一天多。顏非定然已經意識到出了什麽事,就算他不知道,天兵大約也已經找到他了。但是到現在還沒有聽說顏非有被抓住,想必是有人幫了他,躲避了天庭的追兵。

而這個人,除了柳玉生,他也想不到別人。

一股深深的懊惱和煩躁彌漫在胸膛之中。剛才阿黎多的問話仍然徘徊在他耳中。

“但他要是不回來,只怕你會更加難過吧?”

顏非知道自己出了事,而不回來,是不是就說明自己對于顏非來說,也沒有自己想的那般重要?

自己真的如自己所說那般大度麽?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這些負面的東西。不要小家子氣的自怨自艾。或許是柳玉生說服了顏非,或許是顏非意識到即使他來了也救不了自己,反而會另情況更糟。

可是另一個聲音卻說,以他所了解的顏非的性子,知道自己被抓了,不是應該不顧一切地沖回來麽?

還有謝雨城那些他原本以為自己根本沒有聽進去的話,也開始如翻攪的泥水一般,把那些沉澱下去的亂思翻了上來。

“他若是無所圖,為什麽放着人道不待,一定要硬着頭皮往地獄擠?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一直在欺瞞你利用你?”

停止!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在懷疑的可是顏非啊!那個他從小看大的孩子!

此時阿黎多順手拿起桌上一枚從凡間運來的梨子,咬了一口,半躺在太師椅上。同時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是怎麽和你那個’徒弟’認識的?”

他的話打斷了愆那的胡思亂想,另愆那簡直要感謝他了。原本根本不願意回答的愆那此時為了分散注意力,沉默了一會兒,便說,”他小時候被親人賣給戲班。他試圖逃跑,被戲班班主抓到了,差點把他打死。我救了他。”

阿黎多伸出舌頭舔着梨子的汁水,笑起來,“就這樣?你在人間行走也有不少年了吧?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你為什麽偏偏救他?”

他這樣一問,倒是把愆那問住了。确實,人間的苦難雖然沒有地獄那麽多,但也絕不算少。希瓦摩羅死後三百年,他見過的比顏非更慘的孩子多了,為什麽都沒有插手,卻獨獨管了顏非?并且不僅僅是救他,甚至還把他養大。

愆那看着自己那因常年握劍而布滿老繭的青色手掌,低聲說,“大概是因為他向我求救了。”

顏非的求救并非訴諸語言,而是通過眼睛。一雙驚恐的眼睛,但那驚恐中卻又帶着一分認命的空洞,令他一瞬間想起來最後定格在希瓦摩羅臉上的那種絕望的表情。

“呵呵,你倒是很會享受,自己的情人死了,就從小培養一個新的?”阿黎多意有所指的輕浮語調,另愆那怒火中燒。

“你胡說什麽!我從未有那種想法!!在我眼裏他一直就只是我的徒弟而已,要不是……”

“就只是徒弟?可是我記得上一次在我們的筵席上,他那看你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你吃了一樣。”

愆那心想,那會兒……确實已經被他那孽徒吃過了……

但是這種傷自尊的話怎麽可能說得出口。任何人看他和顏非,只怕都不會相信自己才是被動的那一個……

愆那那尴尬的表情,和耳根彌漫出的詭異紫色(如果在肉色的皮膚上應該是紅色),另阿黎多忽然被沒嚼碎的梨子給嗆了一口,“等等,該不會你們倆中,你才是被吃的那一個吧?”

“……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的私事!”

“地藏王啊!”阿黎多一激動整個人都從椅子上翻了過去,還好四只手反掌一撐地又把他給彈了回來,“我就知道!雖然你看上去攻氣滿滿的,我一見你就能從你身上看出來那麽一點受虐傾向!”

愆那氣得也顧不上疼,直接拎起那連着自己項圈的鎖鏈就甩了過去。阿黎多一手接住,法寶燒灼着他手心的皮膚,發出嘶嘶的響聲,但是他那張深紫色的面容上卻不見任何疼痛之色,仍然是用那種有些邪氣的笑容盯着愆那,“我腦子裏已經在想象很多很多會令你更加生氣的場面了哦~”

“……”

“喂,被你從小養大的徒弟上是什麽感覺?是不是特別刺激?你喜歡什麽樣的姿勢?是被他按在牆上從後面上還是被綁起來……”

“你再不住口,別怪我撕爛你的嘴!”

然而阿黎多的回應則是猛地一扯他的項圈,劇痛令他低吟一聲,整個人都被拉得趴在桌子上。阿黎多一腳踏在他旁邊的凳子上,湊到他耳邊揶揄道,“你整條命都攥在我手裏,你覺得你的威脅有意義嗎?”

愆那的回應是用腳從下面一掃,阿黎多沒想到他被天庭法寶壓制的時候還能反擊,一個不注意便哎呦一聲倒在地上。愆那一腳踏在他胸口,嘴角微微提起,“我的命在你手裏?嗯?”

阿黎多舉起雙手做認輸狀,”好好好,算我錯了,青無常大人!”

這樣一鬧,剛才另愆那煩惱的那些胡思亂想也被忘到了九霄雲外。

……………………………………………………

第二天,鬼王一行即将啓程。阿黎多把愆那藏在他的車攆座位下,由幾只巨大的蠱雕拉着,沒人能看出什麽端倪。只是最後辭行的時候,那高座上用一層可以吸收聖光的簾幕遮住面容的長庚星君忽然用十分和藹的聲音對鬼王阿奢尼道,”臨行前最後還有一件事。日前城內有一名囚犯逃脫,此鬼十分狡猾,我憂心他會借着你們的鬼氣掩護逃離。如果鬼王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的天兵搜查一下你們的車駕?”

一向對這些神仙言聽計從的阿奢尼王也知道這是對他身為王者尊嚴的侮辱,但是畢竟是長庚星君親口要求,他不願意引發什麽沖突,于是一口答應下來。

阿黎多面上雖未變,六只手的掌心卻已經都是汗津津的。

長庚星君剛要命人前去搜查,卻見一名天兵匆忙跑入殿裏,沿着右側的立柱隔開的邊道疾速跑向長庚星君的寶座,在那紗簾之後在星君耳畔說了些什麽。

整個大殿中的氣氛倏忽一變,原本的清聖祥和之氣陡然間暗淡下來,一股股不安的亂流吹起每一個鬼的衣袍和頭發,似乎有看不見聽不見的電閃雷鳴咆哮在空氣裏,随時都要爆發開來一般。

當修為極高的上仙上神的情緒發生變化的時候,他們周圍的地氣天氣也會被影響。看來那個天兵報告的消息,另長庚星君生氣了。

“廢物!不過是幾只妖,也無法降服麽!”星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一些耳力好的鬼卻都聽得到。

那天兵也在星君不動聲色的憤怒中瑟瑟發抖,“那些妖都不是尋常之妖,都是當年波旬的追随者,而且還有個人類,竟然會忉利天上的法術……”

長庚星君銳利的目光穿透那天兵的魂靈,令他幾乎不敢再說下去了。星君揉搓着手中的白玉念珠,沉吟道,“忉利天法術……人類?去,把汴梁的城隍召來。”

“啓禀星君,我們猜到星君會想要詢問,所以已經将城隍帶來了。另外,我們俘虜了一只蛇妖。”

下屬的聰明體貼總算另長庚星君的火氣稍稍壓下去了些。

他已經提審過阿伊跶,那紅無常一開始還不願意配合,但是在真言丹和酷刑的逼迫下,那從前的紅無常終于還是說出了他是如何敗給那個叫顏非的人類的。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決定将顏非控制起來。如今波旬的爪牙果然将那個人類帶走了,說明這個一直試圖往地獄裏鑽而且能輕易打敗阿伊跶的人類确實可能與非想石的異動有關。

阿黎多見狀,便低聲說了句,“星君似乎還有要事,我等便先辭行了。”

長庚星君的視線透過紗簾落在那兩個摩耶鬼的身上,暗忖量他們小小阿鼻地獄也不敢窩藏天庭逃犯,如今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便揮揮手道,“恕我不遠送。”

車駕離開酆都的時候,還是被一對牛頭馬面搜查了一遍。不過對此阿伊跶早有防備,一出閻摩城他就給愆那吃下了變形丹,令他變成了摩耶鬼的樣子,披上和其他鬼衛相同的黑甲,遮住他脖子上那條細細的項圈。這樣的伎倆蒙騙不過長庚星君那樣的上仙,但是對付這些低等地仙還是足夠了。

在鐵圍山外有臨時為他們開啓的法陣,穿過便已直達阿鼻地獄,而不用跋涉月餘,也不會驚動其他地獄的鬼王。愆那一路默不作聲。直到阿伊跶回到他自己的寝宮,揮退了其他手下,漫不經心地命令愆那留下來聽令。

門一關,愆那便摘了那擋住整張臉只露出一張嘴的黑甲衛頭盔,“我要如何離開王宮?”

“這麽急?現在就要走嗎?”

“嗯,我知道黑梭山上有一條通道,能夠去人間。我必須馬上回去。你放心,六欲本相經我會給你帶回來。”

“啧啧啧,你這是求人的态度?”阿黎多的六只手利落地除去他身上那些正式場合才需要穿戴的代表王子地位的首飾,身體靠在軟榻上,眼神時時飄過來,一副慵懶的姿态。

愆那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軟禁我?”

“哈哈哈,我軟禁你幹什麽?你對我最大的用處不過是把那本經書帶給我,現在看來或許還要加上帶我去見那些波旬的追随者。”

“波旬的追随者?”

“是啊,剛才我的一名青麟鬼手下在殿上聽到有天兵跟長庚星君彙報,說你徒弟被波旬的追随者帶走了。”

愆那腦中翁然一聲,心跳猛然停了片刻,才又發了瘋一樣狂跳起來。

落在那群亡命徒手裏,還能有好麽?!而且這樣一來,搞不好顏非會被酆都判定成叛徒,到時候便有更多的理由去捉拿他了。

“你不要急。”那阿黎多吞下一顆變形丹,也不知從哪裏又變出來一套黑甲衛的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對愆那說,“我們一起去凡間,然後慢慢找就是了。”

“去凡間?你要跟我去凡間?”愆那皺眉盯着他,“你想附身在人身上?”

“別擔心,我早就已經打點好了,不會傷害你們青紅無常成天保護的那些人類。”阿黎多此刻正漸漸變成一個紅鱗鬼的模樣,身後的手臂也如枯枝般迅速枯萎,被收回皮膚裏,那場景看上去頗為駭人,“我雖然不能像你們青紅無常那樣附在死去一天的人類身體上,但是凡間有不少七魄已經離體,無知無覺沒有思想,只有命魂還沒離體的活死人。我附在那樣的人身上,你總沒有什麽意見吧。”

愆那似乎還不能被完全說服,阿黎多便又加了句,“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保護那具身體,決不讓它受傷,怎麽樣?再說你現在身上戴着那天庭的項圈摘不下來,能力受制,要是遇上難纏的敵人,你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愆那知道就算如此也還是不太符合他的原則,但是現在……找到顏非是最重要的。他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你若要來,在凡間一切行事,要聽我的。要是你敢擅自行動,我便用攝魂珠收了你。”愆那冷冷地說。

阿黎多勾起一邊嘴角,沖他眨了一下右眼,“沒問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