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長庚劫(7)
顏非盯着面前的達撒摩羅, 一時竟想不起來該說些什麽。
達撒摩羅仍舊穿着那儒雅的算命先生的人身, 對他和藹一笑,“許久未見了。愆那他還好麽?”
顏非愣愣地道, “不好……他被那些天人抓住了……你怎麽會在這兒?你媳婦呢?”
“我們從地獄叛逃之後,便一直在人間東躲西藏。有不少黑白無常都被派出來捉我們。若不是柳先生, 只怕我們已經被滅口了。”
顏非看看柳玉生又看看達撒摩羅, 皺眉道,“你們現在是一撥了?連你也加入波旬的陣營了?”
達撒摩羅嘆了口氣道, ”如今我們還有選擇麽?況且, 愆那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柳玉生道,“天庭讓庫瑪摩羅所做的事, 我已經都知道了。難以想象人類成日裏燒香朝拜的天人,竟然會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幕後指使者是誰, 也已經非常明顯了。顏非,你和你師父親眼見到了那些事, 天庭定然不會留你,早晚也會找個借口将你們除掉的。”
顏非知道柳玉生并沒有騙他,他和師父那短短一段時間相對平靜的捉鬼日子, 只怕是他們的自欺欺人罷了。但是他現在也想不了那麽多,“我們要怎麽把師父救出來?我看那些天兵跟我以前見過的地仙都不一樣, 還有他們說的那個長庚上仙是誰?”
柳玉生道,“天庭二十八天, 最高天是離恨天,居住着六界至尊紫微上帝以及那些支持他登上帝位的兩位上神和五位上仙。其中最受紫微上帝器重的上仙有兩位, 一位是太乙仙君,另一位則是長庚星君。他乃是寰宇初開時便形成的長庚星孕育而成的上仙,當年聯和東王公西王母誘捕波旬的計劃便是他想出來的。他的神通廣大,而且十分狡猾,手下還有幾名難纏的将領,戰神女魃便是其中之一。”
“他若是到地獄,必然會住進閻摩城。那是一個固若金湯的地方,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達撒摩羅說道,“不過,庫瑪摩羅曾經進去過。就是在那他們給她喝了某種東西,令她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庫瑪摩羅大概是唯一知道閻摩城內部情形的鬼,只是她現在身體狀況不好,不能親自帶我們去。但是達撒摩羅可以和她使用共情術,這樣就可以給我們人間兩個時辰的時間進入。只不過,顏非,你不能去。”
顏非一聽就急了,“什麽?為什麽我不能去?”
“很簡單,長庚星君的目标就是你,你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你當上紅無常還沒有多久,會的法術也不多,你去了只是拖累。”柳玉生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會派我最好的手下去,你不必擔心。”
“可是我怎麽可能就坐在這兒等?!”
“你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我不能讓你冒這麽大風險。”柳玉生說着,望着他的眼神中竟有幾分深情,“若你真的想幫忙,便盡快參悟出六道歸一之法,如果營救有了什麽意外,我們也可以用這種方法攪亂天庭,那時候長庚星君就顧不上你師父了。”
顏非咬牙切齒地瞪着柳玉生,“如果我說不呢?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柳玉生卻也毫不退讓地望着他,嘆了口氣道,“顏非,莫忘了你師父的人身還在我手上。而且以現在你的實力,我要想困住你太容易了。但你真的希望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麽?”
威脅,這明明就是威脅!
該死的!
顏非從來沒這麽恨過自己,他太弱了,弱到任人魚肉的地步。
他心思電轉,忽然露出一副頹然之色,嘆道,“看來我不答應也不行了。”
見他松口,柳玉生這才松了口氣,複又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來,“你放心,他們一定會把你師父毫發無傷地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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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萬萬沒想到,他回到了人間,卻感應不到他的人身在哪裏。
這怎麽可能呢?每一次回來,他都會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他的人身之中,根本毫不費力,可是現在他卻如一縷輕飄飄的幽魂一樣浮在空氣裏,若不是現在正是夜間,汴梁的街道上沒什麽人,只怕已經有人要被他的鬼身吓死了。
感應不到人身……難道他的人身被毀掉了?
被波旬的手下?
而跟在他旁邊的摩耶鬼見他眉頭緊皺,一副大事不妙的樣子,也知道出了什麽問題,“怎麽了?”
愆那看看天色,距離天亮也不遠了,他們必須在天亮前找到凡間的身體附上,否則便會被陽氣活活烤死。他對阿黎多說,“你的人身在何處,你知道麽?”
“自然知道。”
“你先去,我盡量在你附近找一個身體。”
“你的人身呢?”
“……不知道……”
阿黎多瞪大眼睛,“不知道?你是認真的麽?”
“定然是波旬的人做了什麽,我感應不到我的人身。好了!不要廢話了!”愆那嚴厲起來,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顯然覺得有些丢臉有些尴尬。
找不到自己的人身這麽糗的事,一般都是剛剛成為青紅無常的菜鳥身上才會發生的……
阿黎多知道他要毛了,便也不再多說。他的人身就在汴梁附近,一位名喚常啓的當朝将軍家中的第三子常江逸,因為兩年前随父親出征平亂中遭遇埋伏,頭被叛軍從山坡上推落的亂石砸中,雖然救回來一命,但也只剩下呼吸,再也沒有醒來過。到如今他的房中除了一個專門負責給他喂飯擦身的啞巴小厮以外,已經沒有什麽仆人了,所以當阿黎多附近去然後醒來的時候,并沒有引起太大動亂。
——直到他從屋子裏走出去,被一個淩晨起床掃地的家丁看到。
那家丁發出一聲鬼叫,然後整個将軍府都沸騰了。
阿黎多一頭黑線地坐在床上,看着一群人類圍着他喋喋不休。一個穿着華貴的老女人對着他哭哭啼啼喊他“兒啊”,另一個胖墩墩的老男人則不停問東問西。他一陣煩躁,但也知道若想方便行事,還是耐着性子不要惹出太大風波的好。于是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招牌式的帶着點點慵懶的阿黎多式迷人微笑,“抱歉,我已經不記得你們都是誰了。”
于是不到一個時辰,将軍府上下都知道昏迷了兩年的活死人三少爺醒了,而且失憶了。
阿黎多這才體會到人類的父母對子女有多熱情,熱情到他起雞皮疙瘩的程度。那個據說是他這具身體的母親的女人一天都沒有離開他的屋子,不停地往他的手裏塞各種各樣的食物,全都是他聽都沒聽說過的。而且他嘗了一口,好吃到他幾乎想要流淚了。
原來食物可以這麽好吃的嗎?好吃到他都形容不出來那些奇異的味道。
于是到了下午的時候,他便也不着急想要出屋去找愆那了,反正那家夥在人間行走了那麽久,肯定有辦法找到自己的。阿黎多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人間的親情和美食。
天知道,要是他在地獄成了這種活死人的狀态,他父王大概會毫不猶豫地直接把他炖了和衆人分食吧……說不定還會因為難得地吃一次美味的摩耶鬼肉而回味無窮。
到了一天快結束的時候,那些在屋子裏嗚嗚泱泱的人終于漸漸散了,就連“他娘”也被“他爹”強行拉走了,說是他剛醒,需要多休息。當屋子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忽然一聲“喵嗚”從窗口傳來。
阿黎多一轉頭,看到一只體型挺大個的,身上長着貍花紋的貓蹲在窗棱上,一雙金黃的眼睛幽幽盯着他。
阿黎多眨巴了幾下眼睛,顯然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大約應該是畜生道的生物?
貍花貓從窗棱上輕盈地跳下,徑直朝着他走過來,然後端端正正地端坐在他面前。
阿黎多過了一會兒才有點反應過來了,雙眼睜大,“額……你不會是愆那摩羅吧?”
貍花貓翻了個白眼。
阿黎多第一次見到,一個畜生道的生靈翻白眼。他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直捶床鋪,“你……你竟然附身在……這麽一只……”
貍花貓發出了某種類似威脅一般的低吼聲,眼睛微微眯起來,耳朵也向後撇,顯然是有點炸毛。
大概是他笑得太大聲,一個侍女連忙跑了進來。一見到貍花貓便罵道,“哪裏來的野貓啊!”說着便拿起雞毛撣子要去趕愆那。阿黎多連忙攔住,“別,我挺喜歡的,把他留下吧。”
“可是少爺,野貓太髒了……”
“我說留下就留下,你出去。”不怒自危的眼神,畢竟是阿鼻地獄的王子,那侍女立刻就什麽也不敢說了,趕緊把夫人吩咐送來的安神湯放在桌上便走了。阿黎多站起來走到愆那面前,伸手想把他抱起來,結果被愆那一爪子拍開。好在爪子是收起來的,所以阿黎多感受到的只是肉墊在他的手上一點也不疼地拍了一下。
但是威脅是顯而易見的,阿黎多便收回手,忍着笑說,“你變成這麽可愛的樣子,是為了方便迷惑波旬手下麽?”
愆那見他笑成這樣,一股悶火無處發洩,尾巴都蓬松得如同松鼠一樣了。沒了自己轉生的身體,重新找一具新的身體然後用轉生術也太不現實,他總不能等十八年再去找顏非吧?于是他只能像尋常的鬼那樣碰運氣找找有沒有适合他附身的人類。只是天都快亮了,也沒有找到一個,最後只有這只正在一塊積水旁舔水的公貓勉強可以入住,而且似乎對他也很有好感。大多數沒有成妖的畜生靈識沒有人類那麽強,不必一定要得到允許才能進入。凡是對他有好感的動物,進入的時候都不會有那麽大阻礙。天邊已經發白了,他感覺到身上已經開始冒汗,便急忙鑽進了貍花貓的身體裏。
現在問題是怎麽和阿黎多交流呢?普通的貓又沒有類似人的發聲器官……
阿黎多收住笑意,問他,“好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
“……”
“……”
“……”
“……”愆那再次發出了那種代表生氣的低吼聲。
阿黎多像是恍然大悟了什麽,忙将桌上的茶水拿過來,放到愆那面前,“你用寫的吧?”
愆那用那雙黃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後伸出圓圓的右前爪蘸了蘸茶水,在地板上寫起了阿鼻地獄的文字。好在阿鼻地獄的語言比人類語言簡潔很多,寫起來更是飛快。
但看着一只貓正兒八經地端坐着用爪子蘸着水寫字,也是一道世間罕見的風景了……阿黎多用盡所有力量才憋住笑聲。
他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真誠地開懷大笑過了。在無間王宮,他也經常笑,不過多半他的笑容都是意有所指,或是用來僞裝他的真實想法。人人都說三王子的笑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
但是這一次,他是真的忍俊不禁。
愆那選擇性地無視了阿黎多憋笑憋得有點扭曲的臉,認真地在地上寫道,“我們去襄陽,找柳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