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長庚劫(8)
從汴梁去襄陽的官道上, 車塵滾滾。路邊上、田埂邊有不少滿面風塵的人坐在炙熱的陽光下, 臉上表情各異,但都帶着一絲茫然, 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一樣。賣茶的少年挑着兩擔子的粗茶,沿路叫賣着, 偶然有一兩個布滿老繭的幹裂手掌舉起一文錢, 少年便用陶碗舀起一碗茶遞過去,等對方喝完了再收走碗, 給下一個需要的人喝。在難以忍受的饑渴面前, 也沒人在乎那碗是不是已經被用過了。
近期整個中原多地出現罕見的大旱,該下雨的時節卻一滴水也沒有, 大地也像是被迅速被消耗掉了一樣結塊幹涸,才播入的種子連發芽的機會都還沒有, 就被烤死了。開倉放糧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更何況還有一層層的官員将糧食收進了自己的糧倉。背井離鄉的難民越來越多, 人們放棄了自己居住了大半生的家園,拖家帶口去別處尋找生活,但所到之處都是同樣的慘狀。枯瘦的孩子們站在烈日炎炎下, 缺水的嘴唇幹裂開來,鮮血淋漓。
皇帝多次向上天求雨, 但那天空中的烈日卻依舊毫無感情地俯瞰着蒼生。司天監的衆官員算爛了額頭,也算不出究竟為什麽沒有雨水, 為什麽江河那麽快幹涸,為什麽土地那麽快荒廢。而相國寺中晝夜不斷的誦經祈福, 也不能給人們任何答案。
道路中間有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緩緩行來,馬上坐着一名英挺而俊美的年輕男子,身上穿着華美的衣袍,而十分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貍花貓,也是挺胸擡頭,十分威風的樣子。
阿黎多是淩晨時分悄悄從将軍府溜出來的。為了不讓将軍府的人追上,他們快馬加鞭一路沒有停過。一連沖出去五十裏地才放慢速度。阿黎多看着路旁那些難民,啧了啧嘴,“我還以為人間全都是我那具身體住的地方那樣,有好吃好喝,住華美的屋子穿柔軟的衣服。原來也有這麽多不人不鬼的。”
愆那的瞳仁在炙熱的夏日驕陽下縮成細細一條縫,眉心的“M”形狀的紋路似乎微微向中間皺着。
人間的地氣似乎也在流失。難道說……地獄和中陰的已經不夠了,所以現在要向人間來要了麽?
可笑人們還在向天庭求雨。卻不知道奪走他們地氣的正是他們一心相信的大救星。
他們在一座小鎮裏稍作停留,阿黎多感覺自己的喉嚨也幹渴起來,便問愆那哪裏是能喝水的地方。愆那伸出貓爪指向一間小茶樓。阿黎多便徑直走了進去,結果剛到門口,那小二便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抱歉客官,我們店裏不能帶家畜……”
阿黎多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只得是他肩膀上的愆那。他便借機一把将愆那抱在懷裏,伸手揉了揉愆那的頭,換來愆那兇狠的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小花可是我的命根子,我是一刻也離不了他。這樣吧,我多給你一些錢,你給我個安靜的座位?“他說着,便将一枚完完整整的銀錠子放到那小二手裏。
原本正因為被阿黎多摸頭氣得七竅生煙的愆那這一下更是驚得連眼珠子都掉出來了。這個蠢貨!他知不知道他剛剛給了那個小二十兩銀子!!!
十兩!普通人家半年過日子的錢!
這個從地獄來的沒有金錢概念的土鼈!
那小二也吓傻了,有一瞬似乎不确定阿黎多是不是認真的。但是見阿黎多仍然笑眯眯的,不見收回手的樣子,才試探着接了過去。銀子到了手,小二這才确定錢真的給他了,立馬把阿黎多當成了活菩薩,馬上給帶到了二樓的雅間,還問他要不要直接包場,他可以負責把其他客人都給趕出去。
阿黎多見狀也猜到自己大概是給了很多錢,但畢竟是人間的錢,他也不慎在乎,擺擺手道,”不用這麽麻煩,盡快給我點喝的東西,有什麽好吃的也上一點。“
”好嘞!”
不多時,全鎮最好的鐵觀音就給端了上來,還一氣兒上了十幾道菜。那種香噴噴的氣味立刻充滿了整個二樓,引得雅間外的客人也食指大動。有炒蛤蜊。乳炊羊,鴨血羹,生淹水木瓜,雞絲面,鹌鹑湯等等,擺了滿滿一桌。那小二一走,愆那便用一種嫌棄的眼神盯着阿黎多。
阿黎多不大會用人間的這些餐具,便直接按照阿鼻地獄的習俗用手扯了一塊羊肉放到嘴裏,臉上露出仿若高|潮般的滿足表情,“真是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愆那用一種看土包子一樣的表情翻了個白眼。他的肚子也有些餓了,低頭在幾個盤子上嗅了嗅,選了一盤紅燒鲫魚咬了一口。他用原本的身體時因為長生術的緣故不沾葷腥,已經很久都沒有吃過人間的肉了。現在附身在貓身上仿佛口味也被這句身體影響了,覺得那魚肉好吃到飛起來的地步。他便又大大地咬了幾口,結果被魚刺紮到了舌頭,忙張開嘴用爪子去撥弄舌頭。
阿黎多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便伸手吧愆那面前的幾塊魚肉裏的刺拔了出來,口裏嘟哝着,“這是什麽畜生,骨頭怎麽這麽細?“
雅間沒有門,只有一道短短的簾幕,依舊可以看到外面大堂中的情形。不多時有一名拉二胡的老漢帶着一個年輕姑娘上到二樓,到處詢問着有沒有人想聽曲。阿黎多便問愆那,”什麽叫聽曲?是一種吃的麽?”
愆那熟練地再次翻了個白眼。沒辦法,現在他表達情緒的渠道有限,用爪子沾了菜湯寫道:你付錢給別人唱歌給你聽。
阿黎多道,“我要聽他們唱歌還要給錢?人間這麽多要花錢的地方嗎?”
愆那用地獄文寫道,”聽歌只是借口,一般賣的是色相而不是技藝。”
阿黎多聽了,便伸手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一眼就看見那姑娘抱着琵琶正被一個男人用扇子挑起下巴來,像看貨品一樣左看右看。阿黎多道,“嗯……确實比大部分的雌鬼好看。我倒是不介意和她春宵一度呢。”
忽然手上一疼,阿黎多一低頭,看到手背上竟然被愆那抓出了三道血痕。貍花貓眯着一雙眼睛,耳朵平平的,似乎不大高興。
雖然他一直都是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吧……
愆那寫到,“在人間,□□不是那麽随便的事。你不要亂來!”他此時滿心懊惱,要怎麽樣給一個地獄裏要什麽有什麽的王子講解人間才有的“名節”這種複雜的東西……他可以想象就算他能說話,恐怕阿黎多也會挑着一邊眉毛用一種“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一樣的表情看着自己。
“你抓我做什麽?難道你吃她的醋?”明明知道愆那的意思,但是阿黎多卻故意裝傻,還歪着頭沖他眨了眨眼睛。
“……”貍花貓又發出了那種低吼聲,鼻子上的肉都皺了起來。可以想象如果愆那現在有人身,可能已經要揍人了。
卻在此時大廳中起了喧嘩,一個流氓一般的人物一把抓住那女子便要扯她的衣服,竟是要當衆輕薄的樣子。那女子拼命掙紮,她的老父也在一旁哀求,說是這位大爺要是喜歡可以将她買走,但是不能這樣。
那五大三粗挺着個大肚子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不就是個□□,不知道已經被多少人騎|過,裝什麽貞潔!”
那女子已經泣不成聲,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但是那麽纖細的手又如何扭得過那體型是她兩倍多的男人。她忽然大哭一聲,猛地掙脫,然後整個人沖向二樓的圍欄,用手一撐便翻了出去。
衆人都發出一聲驚呼。
然而預想中的血濺五步并未發生,她懸在半空,腳踝卻被抓住了。
抓住她的正是阿黎多。他猛一使力,便将她提了回來,單手一把摟住她的腰肢。她愣愣地看着他,心髒還碰碰狂跳,生與死的界限上走了一遭,卻一瞬間就到了這個英俊青年的懷中。令她一時也愣住了。
而另一邊,忽聽一聲慘叫,卻見那貍花貓猛地竄到那胖男人臉上,左右開弓,在他臉上抓了一片鮮血淋漓,眼珠子也被抓傷了。那男人捂着臉在地上打滾尖叫,宛若殺豬一般。那男人的幾個同伴便去捉那貍花貓,但是貓是多麽靈巧的動物,迅速地在桌子和椅子之間穿梭,将那幾個男人溜得人仰馬翻。
然而動靜鬧得有點太大了,一樓有幾個剛剛進來歇腳的官兵模樣的人便往上看,這一看便看見了阿黎多。
“啊!三少爺!”
卻原來是将軍府的人追來了。
阿黎多見狀暗道不好,連忙沖向窗邊,一把撈起愆那夾在手臂下面便沖出窗去,落在一樓下一處支起的棚屋上,借力跳到地上,連馬都來不及牽便跑。身後一群人追着,弄得一路雞飛狗跳。然而阿黎多畢竟路況不熟,很快便跑到了死胡同。眼見追兵已經堵在巷口,阿黎多便想用神通力來脫身。
但是愆那警告般地咬了他一口。在來到人間之前他就已經與阿黎多約法三章,決不能在人間使用鬼的神通法術,否則便會立刻被酆都罰惡司察覺到,派青紅無常來捉他。
這具身體雖然原本十分強健,而且也習慣習武,很多肌肉記憶都還在。但畢竟已經躺了兩年,腿部沒有萎縮就不錯了。剛剛從二樓跳到棚屋上的時候小腿就一陣劇痛,好在借着鬼的修複力很快修補好了。如今左右身後都是高牆,又不能用神通力,實在是很難脫身。
看來只有用三少爺的身份來打發追兵了。只是多半要費一番功夫。若是口頭上談不攏,說不準還要動手。
阿黎多于是對愆那說,“你先去別處等我,免得若是一會兒動起手來誤傷了你。”
愆那雖然對于他這麽看不起自己十分不爽,可他現在畢竟用不出什麽青無常的法力,而且還困在一只貓的體內,确實不應當節外生枝。于是阿黎多把他向上一抛,他借着貓那敏捷的身體在牆上爬抓幾下,便上了牆頭,回頭看了一眼。阿黎多已經挂上了那種懶懶的笑容,等着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将軍屬下走近。
愆那沿着牆頭走了一陣,跳到了另一座宅院的牆頭上,卻驀然感到一陣戰栗。
他腳步一頓。這種青麟鬼特有的直覺十分準确,他尋着這種戰栗感,穿過了幾道院牆後,忽然停住腳步,往牆的另一側看。
那是一片杏樹林,間或掩映着不少古雅的建築。一名年紀大約在四十上下的儒雅藍衫男人坐在一顆杏樹下喝茶,另外一個穿着素色衣袍的人在撥弄熏香,還有另兩個穿着同樣素色衣衫的人在彙報什麽。
那種素色的長衫,愆那見過。在柳玉生隐居的那間宅院裏,所有的侍者穿的都是這樣的衣服。
看來這人也是醫仙派的?愆那心思一動,便跳到了一顆最近的榆樹上,順着枝桠跳到地上,借着草木的掩護漸漸接近。
“他好像是用了什麽方法,控制了玄蛟,這才成功逃掉。”
那男人嗤笑一聲,”玄蛟?怪不得了。不是說他現在只是個會點小法術的人類麽?怎麽連玄蛟這樣的神獸都能控制?”
“壇主……他畢竟是……”
愆那有些聽不清楚,于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仙君的命令是,他若想回地獄需要吃下仙君煉制的降冥丹再配合使用黃泉棺。仙君曾經有給過他一副黃泉棺放在他和那個青無常汴梁的家中,供他進出地府方便使用,所以他定然會想辦法回汴梁。我們要做的就是封死回汴梁的路。“另一個地位似乎稍稍高些的素衣弟子說道。
那藍衣男人放下茶碗,雙手揣在袖中思索了一陣,”回去禀報仙君,我定會全力以赴。只是那玄蛟可不是什麽好對付的,我分壇附近可供驅使的妖不多,希望仙君可以派遣一員大将來協助。”
愆那懷疑他們說的那個人大概就是顏非,那他們口中的仙君又是誰?
難道是柳玉生
是因為柳玉生是醫仙?可是仙君這種稱呼不是一般用來尊稱天庭中有地位的上仙的麽?
另外……顏非似乎逃走了?而且很可能就在這兒附近?
愆那忽然有些激動起來。他連忙轉身爬上樹,想要到外面去找人。卻在此時,聽剛才那藍衣人的聲音在身後說道,“咦?哪裏來的小野貓?”
愆那暗道不好,剛想加快腳步,卻忽然覺得腰身一輕,“喵嗚’一聲,已經被一雙手攬入懷裏。一擡頭就看見那藍衣男子平淡卻溫醇的臉,”好漂亮的眼睛!”
愆那大怒,伸爪想要抓他,卻忽然覺得後頸一緊,不知道為什麽一種特別舒服特別安心的感覺彌漫全身,爪子揮出去也失了力道,反而像是用肉墊在拍人了。緊接着那只手又開始搔弄他的下颚,更加舒服的感覺如浪潮般襲來,令他忍不住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聽到自己的聲音愆那才驀然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像一只真正的貓一樣沉浸在敵人的撫摸之中了!羞恥感令他又羞又怒,沖藍衣人發出了“嘶嘶”的如響尾蛇般的威脅聲音。
“壇主小心!這野貓似乎有些兇悍!”
藍衣人卻淡淡笑道 ,”沒關系,我最喜歡馴服不聽話的小野貓了。去準備些魚肉來。”
愆那心想別以為魚肉就能賄賂我,可是下一瞬,當那藍衣人彎着眉眼,從袖子裏拿出一塊似乎有些破舊的沒有什麽香氣的香包來,一切都變了。
那香包的氣味,人是不大能聞到的,但是對于貓來說,卻是最烈性的罂粟——木天蓼(就是貓薄荷)。
當那股難言的青草氣味傳入鼻中的一瞬間,愆那的腦子裏忽然一片空白,瞳孔也瞬間放大。整個世界似乎忽然變成了粉紅色的,黏黏軟軟的糖果的顏色。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雙爪抱住香包,把小小的腦袋埋在裏面反反複複地蹭着、聞着,如癡如醉,幾乎忘記了自己原本是個鬼……
那真是一種人天合一般的、超越宇宙的、極致的快樂……
直到藍衣人發出某種看到可愛東西時的有點幼稚的笑聲,愆那才猛然醒悟過來……
媽的……他剛才到底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