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長庚劫(9)
人間數日前。
顏非當然沒有那麽容易妥協, 尤其是在涉及他師父的事情上。
柳玉生跟他說的那些話, 他半信半疑。他們口中的長庚星君既然那麽厲害,營救師父又豈是那麽容易的。如果自己真是柳玉生口中的什麽有緣人, 那麽難保他沒有只是在拖延時間,哄騙自己去幫他研究那個六欲本相經, 事後再将自己和師父一腳踢開。
不論如何他必須親自去地獄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 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相信的人了。
顏非很難找到自己獨處的時刻,就算是現在, 他的屋子裏也總是站着一個沉默的素衣侍者。那人也不跟他說話, 吩咐什麽也總是會照做,但就是不離開。而他房門外那只巨大的不知是蛇還是蜥蜴的怪物, 卻原來是一條修煉了近千年的玄蛟,體長足有五丈, 全身覆蓋着刀槍不入的玄甲,長着四只巨大的削鐵如泥的鱗爪, 一條巨尾如小山一般,上面布滿尖銳的逆鱗。傳聞他那些巨大的牙齒上滴淌的毒液只要沾到皮膚上就會另皮肉潰爛,雖然身形龐大行動卻極為迅速, 雖然身在畜生道,但就算十個天兵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雖然如此, 但玄蛟卻曾經受過波旬的恩惠,忠心耿耿當波旬的坐騎。後來波旬覆滅, 他便跟着藥仙阿須雲和其他幾個将領一同消失了蹤跡。看來,卻是蟄伏在人間了。
顏非琢磨了一天, 等到天黑了,等到那一直守在他屋子裏的侍者也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等到有一種古怪的悶雷般的呼嚕聲從門外傳來,顏非悄悄從床上坐起來,祭起引魂鈴,默念起觀情術的口訣。
熟悉的落入深淵的感覺,穿過那無數雙從虛空中伸出的怪手,很快便到了另一個和現實重疊的,情弦的世界。
那兩條水郎君依然沉睡在他的情弦之中。
顏非将它們喚醒,問它們,“你們能改變畜生道生靈的情弦麽?”
水郎君們道,“可以,比人還簡單。”
“如果……是門外那個呢……?”顏非伸出手,指向大門的方向。
透過暗色的門扉,可以看到後面深藍色的情弦如飓風般飛舞着,那是顏非從未見過的龐大情弦陣容,簡直如天柱一般,無數複雜的絲弦相互盤繞,此時抖動着平緩的曲線,緩緩上升。
水郎君們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顏非挑眉,“不行?”
“這是成了精的……”
“而且是個千年老妖。”
“情弦太強了。”
“可能會被反噬。”
兩只水郎君你一言我一語地接着話茬,要是有頭的話,只怕已經撥浪鼓一樣搖着頭了。
可是顏非卻說,“我偏偏要去該他的情弦。你們要是不敢,就快點離開。”
“你會被反噬的!”
“你會瘋掉的!”
顏非嗤笑道,“再被關在這裏我也一樣會瘋。別多說了,我主意已定。”
兩只水郎君在他的情弦裏游蕩了一會兒,伸縮着身體,半晌說道,“好吧,我們可以試試。”
顏非再次挑眉,“你們不怕了?”
“……總比被送回地獄好。”
顏非低笑兩聲,便開始控制着自己的情弦向外延伸。
他像上次迷惑趙夫人一樣,在腦中幻想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師父,是他最深的執念,努力将心底的焦慮和依戀全都調動起來。他的情弦漸漸變成了某種接近黑色的深紅色,一種他尚未在其他人身上看到過的顏色,厚重濃稠,如血一般。這情弦如同觸手一般,穿過那扇門扉,悄無聲息地穿入那些深藍色的飓風一般複雜的玄蛟情弦之中。
顏非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讓自己盡量多的情弦都小心地編進去,随着玄蛟的情弦微微抖動。等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差不多抓住了玄蛟情弦中最粗的那幾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然收緊!
此時,玄蛟猛然驚醒。就在這一瞬,一股磅礴駭人的、如海潮般的情弦巨浪,倏忽間向着顏非傾覆而下。顏非驟然感覺自己的所有情弦都被拉扯過去,沛然力量排山倒海一般,根本拉扯不住。一瞬間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殺意彌漫在他的腦海裏,一片血紅中,他腦中衆多許久以前的黑暗記憶被翻了出來。
這些年見過的那些苦難、那些不公、那些因為人性之惡所造就的悲劇,那些童年時代見到過的師兄們身上的傷痕和痛苦的眼淚,那種被虐打時的恨意,那種被琴聲父母抛棄的絕望悲傷,那種對自身是否值得被愛的懷疑,統統轉化成了地獄業火般的憤恨,一種想要燒盡一切、吞噬一切的憤怒。
在這憤怒中,還有一段模糊的、被壓抑的感覺,一種被剝奪了什麽重要東西的感覺,一種被壓抑了數百年的怨恨。想要釋放,想要解脫,想要推翻一切。
一陣猛烈的氣旋驟然從顏非身體中爆發開來,剎那間整個關押他的屋子裏所有的家具幾乎都被震成粉末。那個看守他的醫仙派弟子還來不及清醒便被一股龐然巨力震飛出去,摔在已經坍塌的牆壁亂石之間。與此同時那屋外的玄蛟也怒吼一聲,吼聲響徹整個寂靜的山谷。
顏非睜開眼睛,那眼睛裏卻彌漫着一片不祥的鮮紅。他周身的紅衣烈烈飛舞,與那散亂的黑色長發糾纏在一起,沒有表情的臉卻彌漫着一種妖異的豔色。他的情弦被完全攪進玄蛟那恢弘的情弦之陣裏,那原本深沉的血一般的紅色情弦漸漸被一種燥熱的橘色玷染。這麽大的動靜馬上就驚動了他人,倏忽間這片隐藏在大山之中法陣之內的龐大建築群中,燈火一盞接着一盞亮起來,間或夾雜着一些不屬于人聲的動物嚎叫。
顏非看到那些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的人群,一股嗜血的殺意沾滿了意識。他想要血,想要聽到人們的慘叫,想要看到那些膽敢阻擋他去找師父的人驚恐地匍匐在他腳下……
可是當師父這個詞出現在頭腦中時,一時間他周身暴旋的氣流又倏忽間一陣亂竄。他腦海中出現了檀陽子那冷峻中卻帶着一絲柔情的眼神,出現了愆那那雙承載了太多苦難卻依舊清明的澄黃色眼眸。他腦中一凜,驟然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他努力抓着自己的情弦,想要将之從那玄蛟的情弦中抽離。可是玄蛟的情弦太強大了,他根本不能動彈分毫。
一邊是瀕臨将他逼瘋的殺意,另一邊又是不停告誡自己的理智。顏非覺得頭疼得像要炸開一樣。而那玄蛟也不好受,他不停地用巨大的頭顱去撞附近的建築物,龐然的巨尾一掃便掃榻了數座屋宇。
師父……師父還在等我……
顏非用力地回憶,回憶那些從小到大的往事。
他還記得,師父救了他以後,低頭望着他那有些為難的眼神。而自己伸手抓住了師父的衣角。片刻後,他聽到師父嘆息一聲,然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溫暖的大手握住了他的小手,再也沒有松開。
他記得師父一把将他抱起來,不知道用了什麽法術便踏着劍飛了起來。他又害怕又興奮,緊緊地抱着師父的脖子。師父那堅實的手臂牢牢地環着他的腰身,用平淡但溫柔的聲音說,“別怕。”
他記得師父拉着他走過繁華的街道,自己看到路邊有賣酥酪的,白白軟軟的,彌漫着濃濃的奶香。他暗暗吧唧了一下口水,卻沒想到被師父看到了。師父忽然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拉着他到那酥酪攤位邊,問他想吃什麽口味的。
他記得師父看他羨慕地望着別的小孩在山坡上放風筝,第二天就從汴梁帶回來一只大紅色的蜻蜓風筝,那麽大,那麽漂亮,托着長長的飄帶,比村裏任何一個孩子的風筝都漂亮。他在山坡上放着,得意地觑着其他孩子豔羨的目光。而師父就抱着劍,遠遠地望着他,也不知道嘴角是不是帶着一絲笑意。
他記得師父帶他在一間簡陋的山洞裏避雨,外面電閃雷鳴,洞裏火光氤氲。他聽着雷聲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又回到那班主手裏。尖叫着醒來,卻發現師父就坐在他身邊,輕輕地搖着他。
師父總是不茍言笑,但是在那火光之中,他卻分明看到師父眼睛裏的擔心,“做噩夢了?”
那時候他才剛剛跟了師父不久,還覺得師父有些可怕,不敢跟他太過親近。于是他只是沉默着點點頭。
師父嘆道,“快睡吧。”
然而卻怎麽也睡不着了。外面電閃雷鳴,令他害怕,怕得睡不着。他閉上眼睛裝睡,可是呼吸那麽急促,又怎麽騙得過師父呢?過了一會兒,師父有些尴尬卻又有些試探地輕輕用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清了清嗓子……
師父竟然開始哼歌了……
顏非猛地睜大眼睛,回頭去看。卻見師父快速地瞥了他一眼,轉了轉頭故意看着旁邊的火堆,耳根上似乎有些發紅。但是他卻沒有停,依舊在哼着那首小調。調子聽起來有些老舊,也不知道是什麽朝代的民謠,師父唱的也不好聽,甚至有點五音不全。但是那細細的溫柔的聲音,被師父用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唱出來,卻有種獨特的安撫人心的魅力。
那一夜他就這樣聽着曲子睡着了。後來有好一段時間,只要他做噩夢驚醒了,師父便會用這種方法笨拙地安慰他。
他記得師父憤怒地流淚的樣子,記得師父忘情地低吟的樣子,記得師父有些別扭地說“你那麽聽話幹什麽”時候那可愛的樣子,記得師父對他說“嗯,你是我的紅無常”時那有些無奈卻又分外幸福的淡淡笑容。
他的師父,他的一切。
倏忽間,原本的橘紅迅速褪去,那深沉的血一般的紅色突然以壓倒性的優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幾乎是在瞬間就吞噬了玄蛟的所有情弦。原本憤怒發狂的玄蛟一瞬間停了下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顏非。
短短一瞬間,剛才的混亂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此時柳玉生沖了過來,喚道,“顏非!!!”
顏非緩緩睜開眼睛,轉過身靜靜望着他,嘴角勾起一個魅色橫生的微笑。然後倏然間,他從袖中打開渡厄傘,整個人如驚鴻一般飄起,輕盈地落在了玄蛟的頭上。
“小黑,咱們走!”顏非道。
那玄蛟長嘯一聲,便邁開了巨步,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