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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長庚劫(10)

顏非坐在那玄蛟巨大的腦袋上, 在那古老而幽靜的叢林之中一路穿行。原本玄蛟巨大, 經過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弄出種種巨響,很容易暴露蹤跡。然而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就算是後面那些行動最迅速的虎妖鹿精都遠遠無法追上。一天尚未結束,玄蛟已經竄出去三百裏, 出了那片莽然無際的深山林谷。在他面前視野逐漸開闊起來, 地勢也沒有剛才那樣複雜陡峭。

顏非望着那懸在山腰的夕陽,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後繼無力。大約是之前利用情弦控制玄蛟時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所以到現在竟然開始一陣陣犯困。但是他又不敢睡,怕失去了對玄蛟的控制, 又怕被柳玉生的人追上。

大約是感覺到他的困頓,那玄蛟忽然放慢了步伐, 低低嗚咽了一聲。顏非還以為他是累了,便摸摸他頭上粗糙的鱗片, 帶着歉意說道,“對不起呀小黑,都沒來得及讓你吃飯吧?你這麽大只, 只怕食量也不小吧?“

玄蛟不滿地從鼻子裏噴出兩股熱氣,大概是被說吃得多, 令他有些不爽。他趴伏在地上,方便顏非從他身上滑下來。面前大片的原野上覆蓋着半人高的碧草, 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野花,如同一片從天空中掉落的紫霞天|衣。顏非轉頭看那玄蛟也不動彈, 就舒舒服服卧在那裏看着他,稍稍放了些心。他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又四下張望一番。

此時方圓百裏內沒有人煙,整片草原上除了微微拂着草葉的風聲,安靜到天地高遠。顏非盤膝坐下來,抽出渡厄傘,用鋒利的傘沿在掌心劃了一道傷口,然後用流血的手從地上抓了一把土,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之後,他從自己的紅衣內襯裏摸了摸,撚出一片薄薄的帶着斑點的羽毛。

羽毛飄落,與地面接觸的瞬間,那泥土忽然漸漸變化,聚攏起伏,變成了一張人臉。

準确的說是一名地仙的臉。

這名地仙愆那也是認識的,只是他從未想過顏非也會認識他。他本是夜枭修成正果,升了地仙,為善見城主帝釋天王看守寶庫不小心燒了帝君喜歡的窗簾而被貶黜到夜摩天,由于學識淵博見多識廣,被派到了酆都的葬文司。他便是那個喜歡種菜的、性格古怪老氣橫秋卻長了一張少年面孔的葬文司管事——青瞳。

顏非與青瞳相識按人間歷算,也有三年了。那時青瞳剛剛因為寶庫失火獲罪,被帝釋天一腳踹到了凡間。其實帝釋天原本只是在氣頭上,并沒有打算真的把他貶入凡間,只是天庭一天人間十天,這可憐的小地仙早已習慣了天庭的生活,在人間格格不入,身上也沒有錢,連法力也因為受傷而使不出來。那時候愆那剛好回了地獄,顏非一個人在柳州茅舍裏生活,學習那些晦澀抽象的地獄文。可是忽然聽到驚雷滾滾,毫無道理地持續了半宿,卻一絲雨也沒有。他暗暗覺得奇怪,便拿上渡厄傘出門去看。卻看到了一番奇異景象。只見柳洲前寬闊的水面上電光煌然。一道道閃電從那忽然間聚集的烏雲之間落下,接連不斷地劈在水面上。成片成片的魚屍浮在水面上,顯然都是被電死的。而在那閃電之間,依稀可見一小小身影左右支绌,來去飄忽。仔細看時,竟然是一只褐花夜枭。

顏非暗道,這該不會是哪個妖精要升仙在渡劫吧?此時那夜枭越飛越近,顏非便忙打開渡厄傘,對那夜枭招手道,“快過來!”

夜枭果然懂人言一樣,沖他飛過來。在它過來的一瞬,一道勢若千鈞的閃電當頭劈下。顏非忙用渡厄傘去擋,只覺得手臂被震得發麻,傘幾乎脫手。

但渡厄傘畢竟刀槍不入,而且據說使用得當的話威力無邊,所以擋住個把個閃電是毫無問題的。那夜枭瑟瑟發抖地蹲在他肩頭,直到四下沉寂下來,都不敢動彈。

顏非帶着它回了家,發現它的翅膀上有傷,便給他包紮了傷口。還冷不丁地問了句,“你是妖精嗎?能變成人形嗎?”

青瞳第二天才有力氣變成人形,便将自己觸怒帝釋天被踹到人間之事說了一遍。那閃電其實也不是什麽懲罰,只是帝釋天的怒火在人間幻化成的現象。他只有等帝君的火氣消了才能回去。

顏非收留了他十天,直到他得到被貶黜到酆都的消息。那時候兩人已經很熟了。青瞳将這根羽毛送給顏非,說是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以後用這羽毛就可以和他聯系。

顏非并未将這件事告訴師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選擇将此事隐瞞。

後來青瞳給了他許多關于地獄的信息,包括扶燈記中記載的人類活體進入地獄的傳言,也包括當初師父把他送回人間、只留下一紙絕情的書信後,甄選青紅無常的消息。甚至就連那具尋香鬼身也是他幫忙找到的。

青瞳和他的關系,除了他二人以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便是他一直以來的秘密籌碼。

“你這一次鬧得很大啊!”青瞳的臉一出現,便用一種幸災樂禍的語調說,“我聽說你又和波旬的遺黨混到一起去了?你不是說你的夢想是當紅無常嗎,這才剛剛當上,怎麽就叛變了?”

“我沒有叛變!”顏非憤憤然道,“我是被抓走的!”

“嚯!你是什麽人啊!長庚星君也要你,波旬魔軍也要你。你怎麽這麽香饽饽啊?”那種招牌式的滿是調侃諷刺的風涼語調從前顏非還是覺得挺有意思的,現在聽了卻只想打人。

“我現在沒時間說這些了!你有我師父的消息沒?”

“我只知道他被帶進閻摩城了。後來全酆都戒嚴,我這裏消息也很不靈通,不過聽說因為你逃跑,長庚星君好像很生氣。要是你師父還在城裏,只怕要慘喽。”

這話一出,顏非整顆心都被揪了起來。

那泥土化作的臉卻收起了玩笑之色,對他說,“但是你現在千萬不能回來,長庚星君說你是波旬餘孽派來卧底的奸細,我聽說他們打算派青紅無常和黑白無常來捉拿你了。你要是現在回來,根本沒有解釋的機會。他們不會管你是不是自願跟波旬手下離開的。”

“可是我如果不回來,師父他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顏非道,“我願意投降,你去幫我告訴他們,我願意自首!讓他們放了師父!”

“你行了吧,這趟渾水我可趟不起。我雖然不知道你做了什麽讓長庚星君這麽生氣,不過我想你身上定然有什麽會威脅到離恨天上那位的東西。如果真是如此,他們應該暫時不會動你師父,而是會把他當成人質。你若是回來,你師父便也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反而是害了他。”

“可是我身上什麽也沒有啊!你又不是不認識我!我就是個普通人啊!”

青瞳嗤笑一聲道,“普通?普通人類可不會一天到晚往地獄跑,跟不會成日裏跟鬼神混在一起。顏非,過去這一年你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整個酆都都知道你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早就該想到會有人容不下你!更何況……這是長庚星君啊,會讓他親自出馬的,只有直接與波旬有關的事……“

顏非道,”波旬?他不是都死了嗎?!”

“波旬之福報深厚勝于紫微上帝,他們根本殺不死他,只能将他的命魂封印,打散他的天地二魂,另之散去。沒了天地二魂也就沒有靈智和情緒,七魄也就随之消滅,跟死差不了多少。區別只是死去命魂尚可轉世,而波旬現在的狀态則是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意思是……波旬還有可能複活?”

“複活是不太可能。畢竟天魂地魂都散了。或許……波旬的信徒想要用什麽辦法解放波旬的命魂,令他轉世?”青瞳一邊琢磨着,一邊歪着頭思考,神态就如一只夜枭一般,“或許是封印波旬的非想石出了什麽事,才會另紫微上帝這麽緊張,派長庚星君親自出馬。”

“非想石……”顏非聽到這個名字,莫名地想到了夢裏的那塊石頭。

那就是非想石吧……柳玉生說那是波旬給他的神跡……

這樣聽來,柳玉生或許不全是在騙他。只是或許六道歸一術是假,想要解放波旬的命魂是真……

但這些與他又有什麽關系?他有些煩躁地一擡手,中斷了與青瞳的聯系。那些土被他随手一抹,又變成了普通的泥土。他對這一切都十分厭倦,十分煩躁。

他只是想要好好地和師父在一起,為什麽這些神仙就是不允許?

他嘆了口氣,回頭走向玄蛟。他要回汴梁,要去地獄。如果自己手裏真有什麽籌碼,他便用這個來換師父的平安。

如果師父和他只能活一個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讓師父活下來。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人類,壽命沒有很長,師父定然心中也做好了總有一天他會死去的準備。或許師父會痛苦,但時間總是會沖淡痛苦,總會治愈一切傷痕。畢竟,師父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但是對于他來說,失去師父就是失去了一切,他是活不下來的。

這樣打定主意,顏非便跳上玄蛟,低聲說,“我要去汴梁,但是不能走大路。柳玉生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我們。你知道什麽別的路嗎?”

玄蛟哼唧一聲,忽然邁開大步,一路疾行,直至沖到一條長河跟前。這河中水流湍急,深不見底,向着東方一路奔向大海。

原來它要走水路……

顏非還來不及抗議,玄蛟已經一頭紮進水裏。不過顯然他也想到了顏非并不是水生動物,所以一直将背脊露出水面,仿佛一座逆流而上的小小島嶼。玄蛟在水中也同樣行動如飛,浪頭被他當面劈開,濺成空氣中無數四散的光點。

他們在水上走了兩天,若是顏非餓了,玄蛟就用巨尾從水中撩出一些魚到背上。顏非雖然并不想吃生肉,但畢竟也是在地獄混跡過一陣子的,生吃魚肉這種事已經不算什麽了。現在急着趕路,也顧不上口味,便只是将內髒草草掏出便吞吃入腹。他們晝伏夜行,避開那些白日裏經過的漁船和商船,一路順着複雜的河道拐來拐去,成功地進入了漢水,北上便可至汴水進而直奔汴梁了。

可是他們才進入漢水沒多久就出了變故。

當時他們正行至一處杳無人煙水流很慢的蘆葦蕩中,天色早已暗沉,銀河漸漸從天邊流瀉而過,給一片蒼茫大地灑下一片淡淡的星輝。

茂盛的蘆葦掩蔽了他和玄蛟的身影,若不是一些嘩然的水流聲,根本望不見四面八方是否有船只。顏非原本還覺得很放松,可是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太安靜了,安靜到連螟蛉的叫聲都聽不到。

“玄蛟……小心了……”顏非緩緩站起身體,将渡厄傘抓在手中。

仿佛是呼應他的話一般,忽然間玄蛟的身體劇震,被一股大力從腰部掀起。玄蛟毫無防備之下,整個身體傾斜,顏非幾乎滾落水中,好在在最後一刻用手抓住了玄蛟背上凸起的鱗片。玄蛟也不是吃素的,很快重新找到了平衡,随着轟然的水聲,龐然的身體重新扣在水上。

顏非念動咒語,掌中燃起紅色火焰,将四下的景象照亮。卻隐約見到在那黑色的水中,似有一個比水更加深的影子迅速游移而過。下一瞬,一條巨大的魚尾驟然沖出水面,簡直如沖天的浪潮般排山倒海一樣壓下來,帶着漫天灑落的水珠。顏非忙撐起渡厄傘想要飛起來避開這一擊,卻沒想到這魚尾太大了,簡直遮天蔽日,而且速度極快,勢若千鈞,他竟逃不出去。他只覺得身體受到一股大力撞擊,頭昏眼花,整個身體落入水中,水灌進肺裏,令他無比痛苦。他不斷掙紮,卻又一時找不到平衡。好在玄蛟用尾巴将他托出了水面,他大口咳嗽着,水從鼻子和口裏不停湧出來,肺裏卻像是燒着了一樣劇烈地疼着。

驚魂未定,顏非擡頭一看,便見那朗然月色中,一條巨大的、體型不輸玄蛟的白色鯨魚沖水而出,在月光裏化作一道完美的長虹。

竟然……在遠離海洋的內河裏見到了……鯨魚?!

這河水有這麽深嗎?!

顏非幾乎要掐掐自己的臉頰問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但顯然這并非普通鯨魚,而是一只成了妖的鯨魚。而且很可能是柳玉生派來的。

玄蛟猛然一甩長尾,将顏非甩了出去,顯然是打算自己先牽制住白鯨,讓顏非先跑。

顏非落在水中,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努力向着大概是岸的方向游了一會兒,卻忽然抓着一叢蘆葦停住了。

一艘燈火通明的畫舫正破開蘆葦叢,緩緩駛向他……

顏非被幾個身強力壯大化身成人的狼妖拖上甲板。他咳着水,擡起頭,卻見面前坐着一名身着寶藍寶相花暗紋錦服的約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雖然相貌平平卻氣質儒雅超凡,一雙單眼皮的細長眼睛認真打量着他。而他那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摸着懷裏一只有着澄黃色雙目的正望着自己的貍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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