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記憶片段 (2)
每隔五百年的三月三日離恨天瑤池仙境的蟠桃會都是整個天庭最熱鬧的盛事。每一天的天主都會收到邀請。而這一年的蟠桃會尤其為衆仙津津樂道, 因為他化自在天的新任天主波旬将第一次出席這場盛宴。
波旬可算是虛空寰宇這三十三天中一等一的風雲人物, 他身為吉祥天女後裔的傳言自不必提,光是他那華美勝于廣寒仙子的容貌、和小小年紀就已經超越善見城主帝釋神君的神通力, 都另無數天人為之傾倒。波旬如今年紀才剛剛滿一劫,對于天人來說尚且是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 不過相當于人類的十八九歲。五百年前他降服了北溟海中的上古玄蛟, 那之後便乘着玄蛟通天徹地,遍游天庭的二十九天, 後來甚至連修羅道和人間都走了一遭。
年少不知疾苦的他在人間見到了正在修道的佛陀。在他化自在天, 衆神仙無需吃喝,僅僅靠沐浴着日月聖光便能存活, 但他們最大的愛好卻是吸收人間的種種快樂。所以當波旬看到佛陀抛棄了人間的一切享樂,獨自坐在菩提樹下一動不動想要通過頓悟來脫離輪回之苦, 便覺得這個人腦子不正常。明明擁有着無盡的福報,明明可以成為釋迦國的國王一生快活無憂, 為什麽要為了拿虛無缥缈的來生抛棄與他相愛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這些眼前的确确實實的快樂?
于是他玩心大起,化作一名絕世美女去魅惑他。他化作的美人皮膚如羊脂玉般晶瑩剔透,眼睛如黑琉璃一般深邃動人, 長發如黑絲綢一般迤逦在地面上,玲珑有致的身材僅僅披着一層若隐若現的薄紗, 手腕上和腳腕上都戴着清越的銀鈴。她婀娜多姿地走近,随着那陣陣鈴聲和滿樹的雀鳥鳴叫翩然起舞。周圍的衆靈都在應和着她的舞步, 襯托着她身上彌散出來的極致誘惑。這樣的美人,沒有任何凡間男人能夠抗拒, 甚至只怕連女子都會被魅惑。然而不論他如何釋放自己的魅惑之力,佛陀卻只是對着他微笑,仿佛在欣賞一件十分美麗的造物,那溫和深廣的視線中卻不含一絲一毫的欲望。
波旬不服氣,于是又施展幻術,幻化出萬千惡鬼,從四面八方撲向佛陀。佛陀看着那些扭曲的、全身漆黑、不停滴淌着膿汁的人形怪物慢慢地爬向他,看着那些肚子破爛腸子流了一地的惡鬼向後扭曲着身體蠕動過來,卻也還是微微笑着,巋然不動,不見絲毫恐懼厭惡之态。
波旬想盡各種辦法,制造種種對于凡人來說最為恐怖的幻像、亦或是最為淫|糜的幻境、亦或是制造出他在家裏因為孤寂和思念哭泣的妻子、因為沒有父親而受到其他王子排擠的兒子、和病重中想要見兒子最後一面的父親。
他以為看到父親和妻子的時候,佛陀一定不可能再保持鎮定。可是佛陀卻只是有些悲憫地嘆了一聲,卻仍是心如止水,處變不驚。
波旬氣結,質問他,“你這般負心薄情,怎麽可能超越輪回得大解脫?你不過是個自私自利,不敢承擔責任的懦夫罷了!”
佛陀仍然是微笑,并不反駁。
“你是石頭嗎?都沒有感情的嗎?你看到他們痛苦,都不會心痛的嗎?”波旬越說越氣,仿佛與那孤兒寡母心有靈犀了一般,”享受快樂有什麽不好?難道想要快樂也錯了嗎?”
這一次佛陀終于說話了,“享受快樂當然沒錯,我也想要快樂啊。我不僅想要快樂,還想要讓我的妻子、兒子、父母、我的所有國民、這世上的所有生靈,都享受到快樂。”
波旬諷刺地嗤笑,“呵呵,說的倒是好聽。你坐在這裏,棄他們于不顧,便是讓他們享受快樂嗎?”
佛陀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哀傷,“如果一時的快樂之後,是無窮無盡的痛苦,這還是快樂嗎?我要的,是永恒的快樂。”
“什麽永恒,就連神仙都沒有永恒。那種虛無缥缈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但是你的家人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啊!”
佛陀擡起細長的雙目,輕輕問他,“你可有去過地獄嗎?”
波旬一愣,随即露出厭惡的表情,“誰要去那種肮髒的地方。”
佛陀道,“若我不得道,不出兩年,等到我父親病逝後,便會堕入那裏。人類的生命多麽短暫,時間到了,不論你有多麽富有多麽尊貴,不論你對你的妻子、孩子、家人有多麽戀戀不舍,不論你還有多少沒有來得及完成的事,都要被拉入輪回,斬斷前緣。當你将所有的快樂享受盡了,留下的又是什麽呢?當你看着至親之人堕入深淵的那種心如刀絞,才是最可怕的。”
波旬皺眉,“那已經是之後的事了,只要你今生不作惡,來生又怎麽會跑到地獄道去?”
佛陀看他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個孩子,而不是一個已經活了一劫,壽命早已超過人類歷史的神明,“是善還是惡,有時候分的不是那麽清楚的。就算你福報深厚,成為一國之君衣食無憂,可你又怎麽可能做到手上不沾血腥?難道保護自己的國家時不用斬殺敵人嗎?難道面對禍亂國家的臣子時不用極刑嗎?難道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維護自己的地位時不用傷害你的兄弟至親嗎?這些,在目前因果的秩序裏,不都是惡業嗎?可是你能因為害怕報應,就不去做嗎?一旦你做了,不論你是不是被迫,不論你是不是沒有選擇,都是惡業,都要被拉到地獄中去。可一旦進入了地獄,為了生存下去,又要造作無盡的惡業,輪回不息卻再難出離。這世上快樂太少,痛苦和糾纏太多,我不願意看到那些我愛的人們永堕地獄,所以,我要找到一種方法,超越這一切。”
波旬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的神通廣大,實在應該去地獄看一看。這個世界的真實不在三善道,卻在三惡道中。”佛陀慈悲而哀傷的眼睛微微斂起,“如果不找到超越之法,那裏将是我們所有人的去處。畢竟生而為人,誰又能是幹淨的呢?”
這一段經歷,對于波旬來說,大約是他一生的轉折。
從人間回來後,他時常心神不寧,寝食難安。他常常夜裏睡不着覺,便坐到樹梢上去看月亮。
九天娘娘是最了解他的神仙,自然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她輕輕地落在他身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揭谛,你這次去人間玩,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波旬轉頭,望向他的養母。九天玄女是天界最古老的女神之一,但她的皮膚卻仍舊如所有的天女一般吹彈可破,她那端莊而美麗的面容上浮動着一層和暖的光芒。她的脖頸修長,如天鵝般美麗,高高的發髻上綴滿常年不敗的鮮花。她的紫霞紗衣是用天邊的雲霞織就,一層層遮住那曼妙動人的仙體。從小到大,他的養母都是這樣美麗,從來沒有過變化,仿佛是永恒的一般。
波旬沉默了一會兒,便将遇到佛陀的事告訴了九天娘娘。
九天娘娘聽罷,也有好一陣沒有說話。終于她告訴他,“地獄……那是一個可怕的地方。”
“母神,您去過那裏嗎?”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我還披着戰甲,随着紫微上帝南征北戰,平定諸天叛亂呢。當時我奉命護衛長庚星君去游說閻魔王歸順,去過一次。”
“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九天娘娘的臉色并不怎麽好看,她搖搖頭道,“那是一個你去過一次,便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揭谛,答應我,不要去那裏。哪兒……對你沒有好處的。”
揭谛從來都不會真正違拗母親的意願,于是他點點頭,“我也并沒有很想去。那個人類一定是腦子有問題。”
九天玄女微笑着,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這時候波旬咦了一聲,歪着頭看着她。九天娘娘見他如此,便笑着問,“怎麽了?”
波旬伸手從母神的頭發上拿下一朵已經枯萎的鮮花,“這朵花怎麽變成這樣了?”
沒想到,在看到那朵花的一瞬間,九天玄女面色驟變,剎那間就一片慘白。她一把搶過那朵花,像是被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胡亂找了個借口便匆匆離開了。
很久之後,波旬才知道,天人五衰相的第一個征兆,便是頭上華萎。而出現了天人五衰相的天人,必死無疑。
天人的死亡會持續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先是頭上的鮮花開始衰敗,漸漸地身上原本華美璀璨的天|衣也開始沾染污垢,顏色開始褪去。原本一塵不染散發着淡淡香味的仙體也會開始流汗,散發出陣陣腐敗的惡臭。到最後整個仙身光華散盡,形容枯槁佝偻,死狀可怖。
而最可怕的,卻是這段時間中,其他衆神仙避你如蛇蠍般的冷漠和疏遠。畢竟天人的壽命太長了,長到大多數時候,神仙們忘記了自己也是會死的。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享盡福報現出天人五衰相,失控的感覺便衍生出了迷信。很多天人相信如果被現了天人五衰相的神仙觸碰,自己也會沾染晦氣,加速天人五衰相的出現。
九天玄女,曾經天界最令人敬慕畏懼的女戰神,繼西王母後地位最最貴的女神,在最後的那五百年的時間裏,卻也終究形容枯槁,形單影只。波旬眼睜睜看着那曾經彌漫着七彩霞光、總是聚集着無數天女仙人、鸾鳳和鳴鼓樂升平的摩诃迦葉園中日漸荒涼冷寂,到最後偌大的仙宮,就只剩下他還陪伴在九天娘娘身旁。那些曾經口口聲聲稱自己多麽傾慕娘娘風采的上神一個也不見了,就連他想要找人來為母親新做一件美麗的□□,好讓她體面地離開,都找不到神仙來幫忙。
那曾經驕傲而華美的他化自在天女主神,那時候卻躺在床上,兩頰深陷,皮膚發青,散發着一股股在人間才能聞到的屍臭味。她流着眼淚,淚卻再也無法凝聚成寶石,枯瘦如樹枝般的手緊緊地攥着波旬的手,輕輕地對他說,她好害怕。
面對着千軍萬馬連眼睛都未眨過的女戰神,卻孱弱地告訴他,她害怕。
而他卻沒辦法保護她。
波旬那時候才體會到佛陀所說的心如刀絞的滋味。
九天玄女過世後,波旬便繼承了他化自在天天主的地位。那空曠冷寂的摩诃迦葉宮再次熱鬧起來,仙樂袅袅,百花綻放,鳳凰常舞。但是衆仙人都說,波旬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他不再如當初那個少年一般天真嬉笑、燦若朝陽,而是變得有些沉默,甚至有些冷漠。
而蟠桃會上,首次在其他諸天天主面前現身的波旬,在大會開始前一刻才踏着玄蛟破浪而至。他出現的一霎那,所有的天女都不禁睜大了眼睛,臉頰緋紅,就連衆男仙也啧啧稱嘆,難以移開目光。
波旬一席金色寶衣,綴滿星月砂塵編織的七寶蓮花,廣袖如翼,仙袂乘風,璎珞絲縧糾纏着他那漆黑的長發,俊美無匹的臉上噙着一絲帶着點邪氣的微笑,而那雙收盡星辰長河的眼中波光流轉,顧盼間攝魂奪魄。
而他身上散發的聖光,卻那般奪目,就連西王母和東王公的聖光都被蓋過了。竟有直逼紫微上帝之勢頭。衆神仙在見到的瞬間,都心生敬畏,竟有想要跪倒匍匐的沖動。
上一次出現如此強大的神明,已經是多少劫以前的事了?
而那高座之上隐沒在一片奪目霞光之中的紫微上帝的表情如何,沒有誰能看到。
五百年才結一次的蟠桃,是仙人們也難以嘗到的美味佳肴。席間諸天女散花飛舞,合着那漫天鸾鳳絕美的歌聲和樂神們醉人的樂聲,仙人們也都漸漸忘乎所以,放肆玩樂起來。給波旬敬酒的神仙不少,可是當連紫微上帝也舉起杯盞,對波旬微微揚了揚時,整個宴會才稍稍安靜下來。
帝君那古老渺遠的聲音有着某種令人既向往又恐懼的神秘力量,“波旬,成為他化自在天天主之後,汝之責任甚重。你可有何打算,要如何治理你的天國?”
波旬則站起身,恭恭敬敬還了一禮,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才朗然說道,“等到蟠桃會結束後,我要去一個地方,游歷學習一番。”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從未聽說有哪位天主繼位後第一件事是跑出去玩的。想來這波旬雖然天賦異禀,卻是個輕浮好玩的性子,真是可惜了。
紫微上帝似也有微微的不悅,“繼位伊始,豈可擅自離天?你要去何處?”
波旬勾起嘴角,笑得魅色橫生,“地獄。我要去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