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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記憶片段 (3)

黑繩地獄的天地間總是彌漫着一些奇異的黑灰色絮狀物, 它們漂浮不定, 時常相互纏結,連成一片錯綜複雜的亂網而。這樣的網小的時候才不過幾米, 大的時候卻是鋪天蓋地,綿延百裏。然而這些絮狀物都是有劇毒的, 稍稍沾染, 便會立刻開始向皮膚深處腐蝕蔓延,傷口附近生滿血泡, 看上去雖小, 裏面卻極深,很快傷口便會開始發炎感染, 流膿生蛆。

黑繩地獄裏的衆鬼很少睡覺,就算假寐時間也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睡夢中也時刻保持警醒,因為那些絮狀黑網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飄過來, 而且速度極快。他們必須在被黑網困住之前逃離,否則便會被那些絮狀物重重纏住,難以脫身。全身都被劇毒切割, 長泡流膿,痛如刀絞, 數月也不得解脫。若是命大活了下來,撐到某天運氣好, 一場酸雨淋下來,或許能令他得到一線生機。否則就只有在黑網中等待那漫長又痛苦的死亡。這裏的衆鬼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線狀的被腐蝕過的痕跡, 好似被黑色的繩子纏繞在身上,因此得名黑繩地獄。

波旬的仙身自然是不怕那些黑網的。他初來黑繩地獄時,見這裏之氣候不似其他地獄惡劣,還有些奇怪。直到他看到那片彌漫在天地間的密不透風的“黑霧”。在他身邊,其他的鬼怪驚恐地四散逃離,就算是那些兇惡非常的巨大魁蜮也都吓得狂奔而去,連大地都在它們巨大的腳下簌簌顫抖。他看到他們都在逃離那片黑霧,心中疑惑,便仍舊站在原位,等待着那片狂湧而來的“黑潮”。

是風暴嗎?可是為何沒有雷聲,也沒見電光。是雲霧的話,又似乎太濃稠了點。離得越來越近,那團絮似乎有些像是人間廢棄的房間降落裏一團團纏成亂麻的蛛絲,但是是數以億記的蜘蛛織出的網纏繞在一起形成的巨大蛛網。到那黑霧翻滾至面前,一瞬間便将他吞沒。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焦油般的濃烈臭味,一時間眼前一片黑暗混沌,什麽也看不見。波旬不再收斂自己身上的聖光,一霎那明烈如火的光芒撕裂黑暗,在那濃霧中硬生生綻放成一朵光之花。

波旬身上炙熱的光明另那些撞上他的絮狀物瞬間便被焚燒殆盡,所以他對于那些東西的可怕毫無察覺。但是當他适應了陰暗的光線,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那巨網鋪天蓋地,覆蓋了視線所及的一切。有些糾纏的絮狀物甚至形成了巨大的天柱,通天徹地,如龍卷風一般看不到盡頭。而在這些“蛛網當中,似乎纏繞着無數姿态扭曲怪異的團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被蛛網捕捉到的不幸飛蟲。但是再仔細看,卻發現這些團塊中有不少都是類似人形的東西,另一些則更為扭曲畸形。

波旬向着離他最近的一個團塊走近,他發現他的腳每邁一步,那些被他燒斷的”蛛網“便升起一團煙霧來。離得越近,他才漸漸看清,那定格在一個僵硬而痛苦的姿勢的,竟然是一只黑繩地獄常見的魍魉鬼。他的整個身體如一只被拉到最緊的弓一般繃得緊緊的,腿向後彎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甚至斷裂的骨頭都從膝蓋的皮肉裏紮了出來。更可怕的是,他全身都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有很多地方已經發黑了,甚至血肉粘連間可見森然白骨,肚子上爛出一個洞,連腸子都流了出來。那張以天人的審美來看本就醜到令人作嘔的猙獰面孔上有一半只剩下一些筋和肌肉還沒有腐爛掉,爬着一些細小蠕動的蛆蟲。

波旬來到地獄也有一段時間了,在大焦熱地獄也見過在油鍋一般滾燙的水中被炸得全身焦黑的鬼,也見過在合衆地獄被山石壓成肉餅的鬼,也見過在等活地獄被滿山刀鋒一般銳利的荊棘林割的血肉模糊的鬼,原本以為自己的承受力已經很強了。但是看到這般惡心的屍體,也還是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可就在此時,那魍魉”屍體“竟然抽搐了一下。

波旬瞪大了眼睛,原來他還沒有死!

于是他立刻伸手,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黑網撕扯開。那魍魉立刻便如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栽倒下來。問題是地上也有同樣的黑網,他落在地上的一瞬立刻開始劇烈抽搐扭動,那爛得連舌頭都沒有了的嘴裏發出陣陣細若蚊蚋的慘呼。波旬連忙從掌中射出光芒來,燒掉地上一大片的黑網,然後從口中吹出風來,将那魍魉吹到那片空地上。他這才明白過來,這些被黑網困住的屍體其實都還一息尚存,最快的辦法便是燃起天極聖火,将這些詭異的黑網燒幹淨,可是這樣又很可能誤傷那些尚未死去的鬼。

他只好一個鬼一個鬼的救,此時愈發羨慕起觀世音大士那樣有千手千眼的神明來,只可惜自己只有一對手腳。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天地間移動着,轉眼間就已經救了上百個鬼。

可那些鬼受傷太重,即便自身愈合能力驚人,但這種時候也難以複原,只是垂死掙紮罷了。等到救了将近三百鬼時,這片黑網總算被他燒得差不多了,他也已經氣喘籲籲。即便他們這些天神是不會出汗的,但到底也會覺得疲累。他停下步子,轉身看着那滿地的“橫屍”,一時也有些傻眼。

這該如何是好?他雖然神通廣大,但對于起死回生這方面卻沒什麽太多的了解。九天娘娘本身也是個戰神,所以從小教給他的都是一些打打殺殺耀武揚威的法術,這種時候完全排不上用場。

卻在此時,他注意到在遠處,有一到十分舒服的銀白色的光芒,如一片溫柔的月光,淡淡游移在剛剛那些黑網開始的地方。

波旬心中好奇,便淩空飛起,眨眼間便到了那片氤氲的白光面前。

那竟是一名天人,而且是個天仙。

那天人一席潔白勝雪的天蠶寶衣,柔軟如水的布料流轉着明月和星海的光華。他的面容清雅脫俗,看不出時光的痕跡,只是那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沉澱着比他古老太多的邃然。他的身上彌漫着一種沒有攻擊性的清淡光芒,顯然是經過收斂的,但即便如此,還是能嗅到他身上彌漫的一種古老神聖的氣息。

除此之外,他身上還彌漫着一股帶着一絲絲苦味的藥香。

波旬覺得他很眼熟,可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那天人見到他,一絲驚異也無,只是對他微微一下,便低下頭去繼續手中的工作。只見他手中拿着一只琉璃寶瓶,從瓶中倒出一些晶瑩的藍色粉末。粉末落在那潰爛的鬼體上,竟在迅速地生出肌理來。

這天人竟然在醫治這些鬼……

一個天仙出現在地獄本就是奇聞,而他竟然還給鬼治病,這就是奇聞中的奇聞了、

波旬揚起眉頭問,“你是誰啊?怎麽會在地獄?”

天人沒有計較他有點嚣張直接的語氣,輕柔地回答道,”阿須雲。”

沒有輝煌的前綴,但是波旬卻心中一震。

阿須雲,離恨天最古老尊貴的上仙之一——藥仙,通曉六道衆生的身體奧秘,能醫治任何疾病,也能創造任何疾。只要那個生靈壽數未盡,他就有辦法起死回生。

怪不得覺得他眼熟,是在蟠桃會上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候離恨天的幾名上神上仙都坐在最上首的席位上,離得較遠,所以也記得不那麽清楚。

波旬忙收斂了自己之前的嚣張氣焰,工整地行了一禮,“原來是仙君,失禮了。”

“無妨,失禮的是我才是。”阿須雲對他微微一笑,笑得有些神秘,“畢竟我是悄悄跟蹤着你來地獄的。”

波旬愈發驚奇了,“跟蹤我?為什麽?”

阿須雲也不顧面前的鬼身上多麽肮髒,伸手去查看那鬼脖頸上的脈搏,“我在蟠桃會上便注意到了你,想要與你交個朋友。後來聽說你果真來了地獄,便想來看看這地獄裏到底有什麽,令你這麽着迷。”

波旬抱起手臂,嗤笑一聲,“只是這樣?想和我交個朋友?”

阿須雲站起身,走向另一個奄奄一息的鬼,”只是這樣。”

“我不過是他化自在天一個天主,你卻是離恨天的上仙。想必願意與你交朋友的上仙上神早已在你門口排上隊了,你如何就看上我了?”波旬微微偏着頭,愈發好奇了。

“因為我聽到你說,你想要來地獄,看看地獄裏的衆生如何生活。”阿須雲耐着性子,仿佛在哄一個小孩子,“天人裏會去在乎地獄裏衆生如何生活的,又有幾個?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波旬見他專心地檢查着那鬼的身體,也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似乎是在添亂了。他于是安靜地看着他醫治,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問,“我有什麽能幫忙的嗎?要我幫你撒藥粉嗎?”

阿須雲笑道,“你以為藥粉是随便撒的嗎?這東西要按照傷勢決定劑量的,多了少了都會出問題。”

“那你要醫治到什麽時候去啊?”

“你有耐心救,我便也有。”阿須雲瞥了他一眼,又幽幽說道,“只不過,這黑繩地獄到處都是這種黑網,而且近年有越來越多的趨勢。數以萬計的鬼,你救得過來嗎?”

波旬沉默了。

他當然救不過來。這是地獄衆生的宿命,他們降生于此,就注定要承受這些令人發指的苦難。今天他将他們從黑網中解救出來,明天還會有另一片黑網将他們纏住。

阿須雲繼續嘆道,“三善道中的衆生大都認為,不論地獄裏的衆生多麽苦,都是他們自找的。若是前生沒有做壞事,今生也自然不會去地獄。你為何偏偏要來趟這趟渾水呢?”

波旬沒有回答。

九天玄女,天界最尊貴的神祗之一,多次率天兵平定諸天叛亂。她的威名不僅僅流傳在天界,當年人間戰亂,她曾授天書于黃帝戰勝兇殘的九黎部族,助其在中原稱帝,因此在人間也對她頗為崇敬,香火之鼎盛僅次于西王母。

然而既然身為戰神,難免手染血腥。

世間惡業中,殺業最重。而殺不同道的生靈,業力輕重也有所不同。三惡道中的生靈之命便遠遠沒有三善道中的生靈“值錢”,譬如殺一只畜生道裏的雞所造惡業,便遠遠無法和殺一個人相提并論。而殺一個人的惡業,更比不上弑神之罪業的千分之一。而殺鬼則是造業最少的,甚至有時候若是殺鬼救人,善業惡業相抵後,反而還是善業所剩更多。

而九天玄女在征戰其他諸天時,手下亡魂中,天人之命也不計其數。所以照此推算,九天玄女命終後再入輪回,便很有可能生在地獄之中了。

這是為何波旬想要來地獄的最大原因。

可是來了之後,他卻更加心痛。一想到他的養母降生在這種地方,生生世世再難出離,便覺得一口血腥氣悶在胸口,呼吸難以通暢。

明明是為了維護六道的安穩而造下的殺業,卻要用生生世世受盡折磨來償還,這樣的因果,一定是出了什麽差錯。

他來到地獄後,入目所及都是難以想象的慘烈兇殘之景,光是為了活着,就已經用盡了地獄衆生的所有力氣。就連死去也只是進入下一個循環,直到所謂贖清罪行。然而這些生靈中,真的都是罪有應得嗎?是善是惡,真的像非黑即白那般清楚簡單嗎?

“在人間有一個福報深厚到超過大部分天人的人類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真實不在三善道,卻在三惡道中。因為生生世世活着,難免要有意無意傷害別的生靈,到最後我們所有衆生都要到地獄裏走一遭。”波旬搖搖頭道,“我那個時候還不明白,現在卻明白多了。”

阿須雲凝望着他,眼神中有着欣賞,和一絲絲不甚明顯的熱切,“有意思的說法,既然如此,你可願意我同你一起游歷這所謂的‘六道真實相’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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