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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蓬萊島 (4)

漫長的三段記憶, 在現實中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顏非的頭腦中驟然迸發一陣劇痛, 迅速順着經絡游走全身。他臉色慘白,從喉嚨中析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哀鳴, 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雖然只有三段不連續的記憶, 但卻如同微微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那些相互牽扯的、尚且藏在深海之下的巨大秘密, 已經呼之欲出,如同傾覆的蒼天, 咆哮着将他吞吃入腹。

原來……他早就和師父見過的……

原來……他一直那麽嫉妒的希瓦摩羅, 就是被他害死的……

原來……師父最恨的人……竟是自己!

顏非絕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想要将那些侵入他腦中的記憶都掏出來, 扔得遠遠的。他不想要這樣的“前世”,他不想要那無上的地位和力量, 他想要一切恢複原狀,恢複到他成為紅無常前, 只有他和師父兩個人的日子。

一陣輕柔的力量輕輕包裹住他,仿佛是一個動情的懷抱,想要給他最小心翼翼的撫慰。

“噓……噓……沒事了, 沒事了……”夢中阿須雲的聲音似乎延續到了現實中,如一片薄而溫暖的流雲, “不要去抗拒它,這些記憶本來就是屬于你的。接納它們, 它們不會傷害你的。”

顏非擡起頭,涕淚早已橫流滿臉。他用力搖着頭, “這些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你騙我的!”

輕輕抱着他的阿須雲仍舊穿着如同夢中一般的素衣,仍舊彌漫着那種清聖而古老的氣息,只是他的臉上戴着一張哭泣的白色面具,一雙漆黑眼眸從面具的孔洞深水古潭般凝視着他,那裏面似乎盛滿了千言萬語,卻都不曾出口。

“你我相識千年,而我也已經等了你三百年了。”阿須雲嘆息着,溫柔地伸手觸碰他的臉頰,“你難道沒有懷疑過,你為何對你師父如此執着?為什麽非他不可?那是因為他曾經的戀人希瓦摩羅曾經獻祭給你,所以他的記憶和情感也都影響了你,以至于你的修行一朝破功,對一個地獄裏尋常的鬼産生了感情。”

“不是的……不是的……”顏非搖着頭否認,什麽也聽不進去。他對師父是認真的,怎麽可能是受他人影響呢?荒謬,這簡直是荒謬!“哈哈哈,不可能,希瓦摩羅辜負了我師父,他根本就不愛我師父,又怎麽影響波旬!”

阿須雲幽幽凝望着他,“你的記憶尚未全部恢複,所以有些東西尚未知道。但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象。凡事有果,必有前因。你出事以後,我便差遣地獄中安插的一些細作去查了希瓦摩羅的前世,卻查到他與愆那摩羅的前世也有很深的淵源。只不過愆那看到的前世記憶裏,幾乎看不到希瓦摩羅的身影。”

接下來,阿須雲給顏非講了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愆那知道大半,但是卻不知道還有一半,連他也不知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秦桑與窦綸相知相守的那些歲月,一直還有另一個人見證着他們兩人一起承受的種種不堪和苦難,見證着秦桑的絕望和崩潰、直至最後的毀滅。

子荀被派去窦綸身旁當細作已經有三年了,桐廬城易守難攻,張将軍的謀士早就已經看到在未來定要拿下桐廬這個要塞,于是預先布計,将一直被當做刺客培養的年少的他送去。他年紀雖然小,但是行事沉穩,人又如影子一般安靜,站在角落裏,向來就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他雖然話不多,但是交代的事永遠能夠完美完成,所以窦綸也破格提拔他,讓他跟在自己身邊當了一名護衛。

所以秦桑遇到山賊被窦綸搭救,到後來秦桑為窦綸解毒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一開始他也并未将秦桑當成什麽特別的人,不過是敵方又一個能人罷了。他只要完成自己的使命,要不了幾年,便可以帶着足夠的銀錢回家去給爹爹治病了。

沒想到後來城裏爆發瘟疫,他也不幸染上了。

染了瘟病的人,平日裏勾肩搭背的兄弟也避之如蛇蠍。他一個人躺在凄冷的小房間裏,渾身一會兒如堕冰窟,一會兒如下油鍋,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和被褥。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掉了,昏昏沉沉的,意識漂浮在半空裏,隐約看見了娘親那美麗溫柔的面容,如同小時候那樣,在他生病的時候輕輕撫摸他的額頭,輕輕将他扶起,耐心地往他口中一勺一勺喂着藥。

娘在他六歲的時候就過世了,若是此去能與她團聚,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後來,不知怎麽的,那種忽冷忽熱的感覺漸漸平緩,一直燒灼五內的疼痛也漸漸退去。覆蓋在靈識上的迷霧稍稍退散,他才看清一直在他身邊溫柔照顧他的人不是娘,而是秦桑。

見他醒來,秦桑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別怕,很快就不難受了。”說完,便用相同溫柔的力道将一塊冰涼的手巾放到他的額頭上,給他掖了掖被角,“好好睡一覺,我明天再來看你。”

之後的幾天,秦桑也确實按照他保證的那樣,日日來看他。探他額頭的溫度,觀他面上的氣色,喂他吃藥,甚至看到他有些喝不下藥的樣子後,順手給了他一塊饧糖。一直持續到他完全康複。

秦桑不常笑,很多人甚至覺得他有些太過高傲冷酷了,一點也不像個醫生,甚至有點吓人。但是子荀這一刻卻覺得,他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溫柔到不害怕染上瘟病,還親自來照顧他這個小小的侍衛。

難怪自己之前一瞬間竟然将他認成了娘親。

大難不死後的子荀,目光開始不自覺地追随着那個總是冷冷的有些嚴肅的秦大夫。或許那一次救他,對于秦桑來說不過是醫者的責任和良心,不過是看他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心生憐憫,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畢竟那段日子被他救下的人數以百計。可是對于子荀來說,那幾乎是除了爹娘之外,第一次有人給他這樣的溫柔和善意。

于是他看到了更多。他看到秦桑在窦綸面前才會露出的動人微笑,看到他們在深夜樹林中相互依偎着取暖,看到他因為被人指指點點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到他望着門上被人潑的穢物表面平靜卻傷心失落的眼神。

秦桑總是獨來獨往,甚至連藥童都沒有。他明明不會武功,可卻總是堅強地挺直腰身,似乎沒有什麽挫折能夠将他打倒。

子荀漸漸開始心疼,有一天,當他再一次看到幾個頑童在秦桑的家門上亂畫的時候,他陰沉着臉将那幾個臭小子收拾了一頓,并且威脅他們,以後若是再敢出現在秦桑家附近,他就親自把他們的手指頭剁下來。

那幾個孩子吓得屁滾尿流,紛紛逃走,往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再後來,他又暗自收拾了幾波給秦桑找麻煩的地痞流氓。然而窦綸家的老管家出事的時候,他卻并未及時發現。于是當他看到秦桑摟着窦綸,無聲流淚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心也揪了起來。

秦桑和窦綸,對他比張将軍好多了……

可是……

可是爹還在張将軍手上……

眼看着戰火越燒越近……他該怎麽辦?

他雖然不願意面對那最後的選擇,但選擇卻終究要到來。

張将軍的兵馬将桐廬城圍住,那原本該是他早早就期盼了數年的時刻。可是不知為何,現在他卻只覺得整顆心都被放在油鍋中淹煎不休。他吃不下飯,睡不着覺,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窦綸讓秦桑跑出去報信的事,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秦桑并未帶任何侍衛。

他應當在秦桑跑出幾裏後,悄無聲息地跟上去,将他殺死在山溝裏。

可是他跟着秦桑走了數裏,一直跟到秦桑已經出了山都沒有下手。甚至于,他悄悄地幹掉了一只試圖伏擊秦桑的山貓。他不但沒有完成自己的任務,甚至還護送着他一路出逃。

他甚至沒有将此事報告給張将軍。

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被張将軍知道了,他和他爹都必須死。現在唯一的活路,便是戴罪立功了。恰巧在此時,軍師給他傳來了迷信,說是桐廬久攻不下,讓他想辦法在城內擾亂人心。

信中還說,若是此事成了,城破之日便會放他和他爹回鄉,并且賞賜給他成箱的銀兩。

子荀失眠了兩日,終于還是做出了選擇。

幾天後,城中流傳着窦綸計劃搶奪百姓錢糧供養軍隊的傳言,甚至還說他打算餓死全城百姓也不願意投降。還有流言說張将軍其實是個仁慈善良治軍嚴謹的好将軍,不知道比窦綸強多少倍。因為窦綸和秦桑的關系,百姓們本就厭惡他們的這位太守,于是紛紛拿起家裏的農具造反,甚至主動打開城門投降。

內憂外患下,桐廬終于城破。子荀眼睜睜看到張将軍的士兵沖進太守府。窦綸英勇地揮動着他的長戟,一直戰到只剩下他一人。他全身浴血,滿身傷痕,終于氣力不支,跪倒在地。

當那些士兵們沖向窦綸的時候,子荀看到他流了一滴眼淚,聽到他說了句,“秦桑,對不起。”

子荀不忍心看那血腥的場面,但他知道窦綸流的每一滴血,桐廬城百姓流的每一滴血,都沾在他的手上。

而秦桑……

那溫柔的秦桑……

子荀帶着他爹回鄉的途中,聽說了桐廬城發生的慘劇。一名發了狂的醫生,毒死了整個城的人。自此之後,桐廬城不見了,只剩下一座飄蕩着無數冤魂的陰森鬼城。

子荀知道,秦桑的血,也沾在他的手上。永遠都洗不掉了。

他帶着爹回了鄉,将銀錢交給了他的小妹,囑咐她好好照顧爹爹後便揮劍自刎。死後因造下殺業、妄語業和自殺業等重罪,投胎至等活地獄,成了一名尋香鬼,名叫希瓦摩羅。

這名尋香鬼在地獄五十年後便入選酆都紅無常之列,那之後又過了五十年,與他原本搭檔的青無常在一次捉鬼行動中喪生,于是他需要在新一屆的青無常中選擇一名搭檔。

那天在孽鏡臺,幾個入選的青無常逐個去照見自己的前世。而早已照見過自己前世的希瓦在看到愆那摩羅前世的一瞬間,便認出了他是誰。

若不是因為他害死了窦綸,秦桑又怎麽會走上絕路,他一生醫者仁心救人無數,本該得天人果報,如今卻堕入這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是自己害了他。

或許……這是命運在冥冥之中,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吧?可他又怎麽知道,這不過是另一斷孽緣的開始?

聽完這一切,顏非整個人都呆呆的,似乎連靈魂也被抽走了。

他恍惚感覺,他們全都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拴在一起的螞蚱,不論怎麽蹦跳,都逃不出厄運的怪圈,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若希瓦是為了贖罪而選擇愆那,為何之後又要背叛他?

自己這一生又是為何對師父這樣執着?也是為了贖罪嗎?

那麽……自己也會背叛師父嗎?

不……他不會的……他就是顏非,他只是師父的顏非!

打定主意,顏非擡起眼睛,那眼神中帶着一絲疏離冰冷,還有無盡的堅定。他說道,“我不管我的前世是誰,我只知道今生的我就是顏非。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如果是想我變回波旬,那是不可能的!”

卻正是這一絲森然銳利的目光,另阿須雲恍惚又看到了幾分當年傲立玄蛟之上睥睨衆神的波旬之神态。他知道,那些記憶碎片,到底還是起作用了。

只可惜他不能給顏非喝完整的一口酒……畢竟波旬……之前已經喝過執念酒了。

若是喝足四口,便會灰飛煙滅……這樣的危險決不能冒。

阿須雲于是從身上散發出一層毫無侵略性的、輕緩如春風的光色來,他輕聲嘆道,“我不會逼你成為波旬。但只求你将他的命魂放出來,之後我們會帶着他的命魂去投胎轉世,生出新的天魂和地魂來,也再不會來影響你。”

顏非依舊冷漠地望着他,“你會如此輕易放過我?”

“若是你對波旬的命魂産生抗拒,不僅僅你的三魂無法融合,甚至很可能危及生命。就算我想逼你,也逼迫不了。否則我也不用等到現在了。”阿須雲向後退了幾步,身後散發出愈發明燦高潔的光芒來,一時間他顯得比常人更加尊貴高大,一種人類無法企及的聖潔在他們之間拉出遙遠的距離感,“現在你若不幫我,你和你師父将失去醫仙派的庇護,而天庭又早已将你當成波旬複活的關鍵。你們一旦離開,斷無活路。”

顏非也緩緩站起身,紅衣在他周身彌漫的鬼氣中微微翻舞,“你這是威脅我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阿須雲背對着他,嘆了口氣道,“我已經十分疲憊了。我以為等不到你了,現在雖然看到一線希望,但是若你不再願意,我也沒有辦法。畢竟……你不欠任何人的,你若是想放棄所有那些相信你的生靈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也只能祝福你。但是,請你完成你身為他化自在天之主、六道歸一之主的最後責任,釋放你的命魂。那之後,不論你是生活在人間還是地獄,人壽盡後是否會灰飛煙滅,我也都愛莫能助了。”

顏非道,“只有我能釋放那個命魂麽?”

“只有你可以。”

“我釋放他之後,你們便可以保證我們安全離開?”

“可以。我們甚至可以為你們提供庇護,讓天庭也無法找到你。”

顏非微微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冷,“那倒不必了。我們可以照顧自己。我師父呢?我要和他商量此事。”

阿須雲微微側過頭來,“你要告訴他你的身世?”

“告不告訴他是我的事。”顏非刷地打開渡厄傘,漫不經心地将它撐在肩頭,魅色橫生的眼角,閃過一絲煞氣,“但是,我希望你的人嘴巴都能管得嚴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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