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忘憂林 (5)
聽罷老人的訴說, 耳朵裏充斥着村民們的哀求, 檀陽子心中已經躊躇千萬遍。但最終,他還是嘆了口氣道, “罷了,那饕餮寶箱在何處?”
“師父!”顏非一把扯住檀陽子, 将他拉出擁擠的人群。村民們見顏非神情, 莫名地都不敢跟過來,惴惴不安地站在原處。
“師父!你瘋了麽?捉鬼的事自然會有酆都派來的青紅無常負責, 而且這饕餮寶箱聽起來不像是尋常之物, 萬一是天庭法寶呢?你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你這是自投羅網啊!”
“若是為你我設下的陷阱, 你我更加不能袖手旁觀。”檀陽子皺起眉頭,“我不喜歡連累不相幹的人。”
“一旦被天庭或者醫仙派察覺到我們的蹤跡, 再想甩掉他們就難了!”
檀陽子擡起一只手,定定按住顏非的肩膀, “顏非,還記得麽,十多年前你求我留下的時候, 我留下了。”
顏非一怔。
檀陽子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鎮定若深海, “若是真有蹊跷,只要你我在一處, 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別怕。”
一霎那,微微擡頭仰望着檀陽子的顏非凝視着那被氤氲晚霞染了一半的冷峻面容, 忽然就覺得無地自容。枉他還曾經是心懷六道自诩慈悲的第六天神,不過是稍稍危及到自己編造的謊言,便将他人的命運棄之不顧,可以對全村上百條人命冷眼旁觀。他一直都是一個自私的神明,那些所謂的神聖和理想,都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裝飾罷了。
而面前這個嘗盡輪回之苦看盡世間罪惡的惡鬼,卻仍然可以保有他的善良,即便他看上去冷酷疏離,即便他喜歡把自己說成無情兇殘的樣子。
大概這就是為什麽自己會被他吸引,絕不僅僅是因為希瓦摩羅的影響……
見顏非不再說話,似是有所動。檀陽子便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轉身走向遠處無助而驚恐的人群。
由于天色已經晚了,沒有人敢帶他們進林子去挖寶箱,檀陽子于是決定第二天一早再動身。他們兩人被安排在村長家的空屋中,由于無法離開村子去打獵,糧食所剩無多,能招待他們的也僅僅是野菜粥和幾個窩窩頭。檀陽子和顏非兩個人坐在土炕上,沐浴着窗外撒入的銀色月光填飽肚子。顏非擡起頭,正好與檀陽子對上視線,而後者給了他一個淡淡的微笑。
如果能留住這個微笑,他什麽都願意做。顏非想。
可是還來得及嗎?他還能瞞住師父多久?
會在什麽時候被發現?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被發現?這些日子他一遍一遍想象着,不論如何想,都覺得心髒在隐隐作痛。他從來都騙不了師父,就算能騙得了一時,也不可能長久。
他遲早要面對那個他最恐懼的時刻——他會失去他的師父。
沒有辦法彌補的失去……
濃濃的悲傷溢滿眼眶,他忙低下頭裝作喝粥的樣子,掩飾自己的情緒。
“顏非,你真的沒有什麽事要和我說麽?”檀陽子忽然問了句。
顏非的心跳漏掉一拍,“沒有啊?怎麽了?”
檀陽子認真凝視着他的表情,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切真相。顏非感覺自己已經被徹底看透。
“顏非,我了解你,你有事瞞着我,我知道。”檀陽子的語氣并沒有任何氣憤逼迫之意,反而還帶着點安撫的意味,循循善誘道,“在虛無之境,我昏迷之後,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顏非笑道,“你昏迷以後發生了好多事啊。你指哪一件?”
“……你沒告訴我的那一件。”
“讓我想想……”顏非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大概是……我抱着你痛哭流涕十分丢臉的那件事我沒告訴你?”
檀陽子翻了個白眼,知道這個臭小子又在跟他打馬虎眼。
算了……還是等他願意說的時候再說吧。
卻在此時,顏非忽然擡起頭望向窗外。遠處的森林沉默地潛伏着,月光也無法穿透那枝葉葳蕤鑄就的黑暗。
他有一種惡心的感覺,一種肮髒的東西正在慢慢接近的直覺。
同時檀陽子也感覺到了什麽,他伸手将窗戶推得更開,眯起眼睛仔細盯着林木間的黑暗。
光影造成的錯覺令人恍惚覺得那黑暗裏有什麽接近人形但是又不太像人的東西靜靜立着,但是仔細一看,又似是而非。檀陽子感覺自己鬼體背上的鱗片正在簌簌抖動,似乎是在警告他什麽。
”你也感覺到了?”檀陽子問。
“嗯,有東西在林子裏。”
“可惜沒有屍燭在身上。”檀陽子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
顏非一抖紅袖,渡厄傘便已經出現在他手中,傘柄上系着引魂鈴,發出一陣幽缈的輕響。兩人出了屋子,卻見村長的主屋大門開了一條縫,老人正驚恐地向外窺視。見到他們忙說,“道長!那些東西又要來抓人了!”
檀陽子點了下頭道,“把門關好,剩下的交給我們。”
“好!好!”砰地一聲,村長把門死死關上了。’
沉寂的黑夜,連貓頭鷹和螟蛉的叫聲都聽不見。整片環繞着他們的森林是無底的沼澤,彌漫着死亡和腐爛的氣息,和之前距離并不算非常遠的他們住過一個多月的樹林截然不同。檀陽子有種感覺,這片森林好像是被什麽無形的力量給污染了一般。
村子裏沒有半個人影,只有薄薄的霧氣彌漫盤旋,路窄仄而複雜,如蛛網一般順着山勢起伏,到處都是看不清狀況的陰影。大致巡視一圈後,檀陽子擡起頭來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臭彌漫在空氣裏,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一躍而起,跳上村裏最高的一棟屋子的屋頂,環視着如波浪般起伏的樹林。忽然,他的視線落在西南方向,在村子的邊緣,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地上飛速地爬了過去。
“那邊!”檀陽子說完,便率先躍上另一座屋頂,幾個起落間便沖了過去。而顏非則飒然張開渡厄傘,傘乘着風帶他飛起,追着檀陽子的身影跟了過去。他的心中一直在糾結,如果他張開他的天眼,應該輕而易舉就能看穿到底是什麽東西困住了這個村子,但是如果他如此做,檀陽子會不會察覺到什麽異常?
至少要等檀陽子不在他旁邊的時候再如此做……
檀陽子落在一間茅草屋頂上,卻丢失了那東西的蹤影。此時顏非翩然落在臨院的籬笆上,對檀陽子喊道,“師父,這邊!”
檀陽子應聲而動,沖入院中,果然聽到裏面傳出一聲慘叫。他對顏非說,“快去畫上困魔陣,我先進去。”說罷便已經一腳踹開房門,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裏。
顏非見他進去,知道他沒有在看自己。他的皮膚開始發出比月光還要潔白的冷光,光潔的額頭上,一道明光乍現,逐漸向着兩邊張開,露出一只鎏金幻彩的眼睛。那眼睛順間便看到了某種籠罩在村莊上空的如蛛網一般的黑色霧狀洞悉,碗一樣倒扣在村莊上空。而在林木中,有一道黑色的“天柱”,仿佛是這些無形而險惡的網的中心一般,向着四方伸展出菌絲一般纖細卻又無處不在的纖毛。
他原本還以為那饕餮寶箱是什麽天庭聖物,現在看起來,應該不是。這樣純粹的邪惡氣息,明明是只有地獄才會有的。
同時他感覺到一種濃濃的饑餓。一種壓過一切其他感知,令人難以忍受的饑餓,令他想要吃東西,吃很多很多的、活着的東西。他知道這種饑餓并非他自己的,而是來自彌漫在這個村子四周無處不在的黑色東西。
可是,無盡的邪惡中卻獨獨沒有鬼氣。
這個村子裏沒有鬼。
顏非閉上天眼,追進那屋子裏,卻見檀陽子一手抓着一個人形的東西的喉嚨,用盡全力一般将之狠狠禁锢在牆壁上。而床上蜷縮着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一對母女。
被檀陽子抓着的那個“東西”,全身都是潰爛的水泡,一條腿似乎被什麽東西吃掉了,只剩下腐爛的皮肉粘連在發黑的骨頭上。而那張臉更是早已扭曲變形,尤其是一張嘴,長得那樣大,甚至撕裂了整個下巴,不停在空中一張一合,牙齒敲擊在一起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那黑洞洞的喉嚨裏發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低沉喉音,好像是呻吟,又仿佛是憤怒的咆哮。
這似乎是一具屍體,一個女人的屍體。只是她卻仍然在活動,仍然在發出聲音。那雙覆蓋着一層死人才有的空洞白膜的眼睛裏,卻已經沒有了任何活着的痕跡。
“屍變……”顏非呢喃道。
“顏非!去找條繩子來!”檀陽子已經往她額頭上貼了驅魔符咒,但是完全沒有任何用處。他聽到顏非說是屍變,才想到會不會是某種極為少見的……但并非不可能的情況——命魂離體,但是天魂和地魂還在身體裏。
和之前水郎君的狀況相反,反倒和顏非的狀況有些相似。這就是為什麽檀陽子最初非常詫異顏非為何在沒有命魂的情況下還和一個正常人類一樣。
他們兩人合力将那力大無窮的女屍重重捆綁,然而即便如此她仍舊在地上呻吟掙紮,不停開張着嘴巴,似乎想要咬東西一般。為了不讓那對母女繼續受驚吓,他們将不斷挺動的女屍拖進了柴房,讓後請那位母親去把村長叫來。
這一番折騰,檀陽子感覺自己都出汗了。力氣這麽大的活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見過了。
他擡起頭,卻見顏非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着那面貌可怖的女活屍。
“怎麽了?”
顏非輕笑一聲,用一種仿佛看到很有趣的東西的口吻問,“我跟她本質上是不是一樣?”
“別胡說!”檀陽子斥了他一聲,心中卻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沉重。
沒有命魂的顏非……
他仍然不知道阿須雲是用了什麽方法将波旬的天魂地魂保存在一個沒有命魂的身體裏,又不至于另顏非變成這些可怕的沒有意識的活屍的。萬一那是一種有時效的法術呢?萬一這種法術有一天會消逝,然後顏非就會變成……
他打了個冷戰,不想再繼續想下去。
顏非大概寧願死,也不願意變成這樣吧……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師父?”顏非似乎剛才一直在叫他,但是沉浸在自己思緒裏的檀陽子此時才意識到,“什麽?”
“如果這真是活屍,我們只要想辦法釋放她的天魂地魂就可以了吧?”
“嗯,問題是,她已經死了。可是她的天魂地魂卻不知為何沒有消逝。”檀陽子道,“或許跟那個饕餮寶盒有關。明天去把盒子挖出來,或許會有解決辦法。”
“饕餮……永遠饑餓,永遠想要吃東西。”顏非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指湊近那女屍,只見她突然像是瘋了一樣,用極快的速度開合着已經撕裂的下颚,試圖去咬顏非的手指,“這村子沒有黑白無常出沒的痕跡,那些死去的人的命魂去哪了?”
檀陽子皺眉。
“莫名失蹤的命魂,被至親至愛之人殺害的滿懷怨恨之人……聽着有沒有覺得耳熟?”顏非道。
檀陽子的心漸漸下沉,“你是說,這又是天庭的手筆?”
“明天看見那所謂的寶盒就知道了。”顏非勾起嘴角,笑得諷刺,眼神卻很冷很冷,“某些神明是要狗急跳牆了,也顧不上這些人的怨恨是不是夠強烈能不能用來煉嬰蠱便要一網打盡,可能是覺得只要命魂收集的夠多夠快總有能用的。大概,他的時間也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