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9章 忘憂林 (6)

黎明時分, 檀陽子和顏非便已經跟着幾個村民跋涉到密林中。整個樹林間異常寂靜, 連鳥鳴聲都沒有。

“大概都被吃掉了吧?”顏非摘下一片仍舊沾着血漬的樹葉。

饕餮原本就是一種永遠在吃的妖獸,它壽命很長, 甚至可以說是不會死的。但是他們永遠都會覺得饑餓,只要一個時辰沒有吃東西就會變得嗜血瘋狂, 看到什麽就吃什麽。到最後饕餮大都是餓死的。而饕餮寶盒這個名字顏非也恍惚記得在他作為神的漫漫長生裏曾經聽到過, 好像是用一百只饕餮的血浸過的建木雕鑄而成,但是具體功效卻記不清了。這就是為什麽他最初會以為這盒子是天庭聖物。

可是為什麽現在它卻全身都散發着邪惡污穢的地獄之氣呢?

當一行人到達埋葬寶盒的地點時, 卻都怔住了。那塊土地四周的植物全都在枯萎腐爛, 就連土地也變成了某種散發着腥臭氣味的軟泥。幾個村民現出膽怯之色,紛紛向後退開, 顏非見狀,心中不耐煩起來。現在他愈發确定這盒子可能是天庭安插在這裏收集命魂的, 也就是說在這裏耽誤的時間越久,他們被天庭發現的可能性就越高。他越來越急躁, 于是輕輕搖了一下手中的引魂鈴,雙眼閉上再睜開之後,一種眩惑的魔力便開始從他雙眼中源源不斷湧出。他轉身對着那幾個村民微微一笑道, “不要怕,我師父是最厲害的, 他會保護你們的。”

那些村民在對上那雙美麗的丹鳳眼的瞬間,忽然莫名覺得剛才催逼着他們快些逃跑的恐懼煙消雲散, 反而感到一種愉悅的、想要臣服于那雙眼睛的沖動。他們這些避世而居的山民不曾見過如顏非這般美麗的男子,但也緊緊是驚異而已, 可是現在這份美麗似乎多了一種如深淵一般幻惑人心的魔力。此時此刻顏非在他們眼中如絕美的天神一般散發着聖潔而華麗的光芒,他們于是紛紛露出某種熱切的笑容來,挽起袖子賣力地挖起土來。

看到這明顯的變化,檀陽子心中有些訝然,看向顏非。顏非沖他壞壞地笑了笑,低聲說,“這樣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檀陽子心中想的卻是,顏非的魅惑之術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以往他雖然在這方面也很有天分,但這種法術單獨使用的時候也只能稍稍影響一個心志正常人的傾向,并不能完全壓制像恐懼憎恨這類強大的足以扭曲心智的情緒。只有在與托夢術等法術合在一起使用的時候才會有更好的效果。可是現在,顏非只是用一個眼神就可以另這些村民宛如被附身了一般順從他的意志。

幾個村民揮汗如雨,用前所未有的幹勁迅速在地上挖出一個大坑。不多時鏟子觸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發出一聲空洞的回響。

“啊,挖到了。”顏非往前走了幾步,看着村民們用手挖出一個長方形的東西。他一擡手,那些村民便停住了動作,“好了,你們退開點。剩下的我和師父來就好。”

村民們順從地退開,卻仿佛有些擔憂顏非的安危一樣并沒有退開很遠。仿佛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的恐懼。

檀陽子皺眉,然後走到顏非身邊。

顏非将那盒子從坑中搬起放到坑外,用手拂掉了表面的泥土。那木頭看上去有些像是紫檀,卻又似乎不是,觸手十分堅硬沉重,如鋼鐵一般,卻又有木頭的溫潤質地。盒子表面果然雕刻着一只兇惡的怪獸,布滿獠牙的口中伸出人類的兩條腿,大約上半身已經被吞噬掉了。這透着兇殘邪惡之氣的浮雕光是看着就令人不安,檀陽子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敢吃從這裏面拿出來的東西。

顏非抓住沒有被鎖上的黃銅鎖扣将箱子打開,同時那些村民驚恐地叫了一聲,紛紛後退。

看來顏非已經沒有在影響他們,所以恐懼漸漸回來了。

箱子裏空空如也,看不出什麽名堂。不過檀陽子的手在接觸到盒子的瞬間,一種不祥的戰栗便如電流般竄遍他的全身。他宛如被蟄到一般縮回手,眉頭皺的更緊,“這東西……是從天庭來的。”

顏非忙抓過檀陽子的手看了看,見沒有什麽損傷才松了口氣。他惱恨自己忘記了,建木可是能夠縱貫諸天的神木,就算用不知名的方法魔化了,對于像愆那這樣的鬼還是有傷害的。他思忖片刻,對檀陽子說,“我有一個想法。”

“什麽?”

顏非對他微微一笑,然後将手伸入箱子裏,不多時再擡起手來,掌中便多了一碗酥酪。

檀陽子臉色微變,“你做什麽!”

“吃掉從箱子裏拿出的東西,那些屍體便會來找我……說不定他們全都會來找我,畢竟我可不是一兩個活屍能幹掉的。然後我們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不行!”檀陽子一把就打掉了他手裏的碗,嘩然一聲,酥酪濺了一地。

顏非驚訝地睜大眼睛,沒想到師父忽然變得這麽生氣。

檀陽子怒道,“那些屍體的力氣那麽大,昨天一只我才能險險壓住。如果他們一起來,萬一有個什麽好歹怎麽辦!”

原來是怕自己出事……

顏非心中一陣酸澀,暗罵自己考慮不周。經歷過之前的一切,愆那一定害怕會再一次失去顏非,畢竟已經那麽接近了……

而且在師父的心中,他沒有命魂,一旦死去就是徹底死去,連轉世的可能都沒有。

顏非于是輕輕握住檀陽子的手,溫柔地說道,“好,我們想別的辦法。或許我們可以毀掉這個箱子。”

“我們試過了。”一個村名說道,“不管用火燒還是用斧頭砍它都不會傷到分毫,反倒是斧頭卷了刃廢了好幾把。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才把它埋在這兒的!”

“用普通的方法可能不行。”顏非呢喃着。他其實有能力淨化這盒子,進而将之毀掉,只是這樣一來動靜若是太大,可能會驚動他不想驚動的那些力量。這就是為什麽他最初只是想要消滅掉所有活屍,然後将盒子帶走,這樣既能解救村子,又不會鬧出太大動靜。

可這種方法确實治标不治本,而且他也不确定将盒子帶走是否能夠解除它對這個村莊的詛咒。

或許他小心一點、先設好法陣的話,是能夠藏住自己的。

顏非忽然轉向檀陽子,“師父,你先和他們回去,看看有沒有辦法放出那個女屍的天魂和地魂。我在這邊試試別的方法。”

檀陽子挑起眉梢,“你要試什麽?如果這是天庭的東西,我們手上又沒有什麽法寶,怎麽可能毀掉它?”

“你昏迷的那段時間,我在修羅道也是學了一些東西的,師父你相信我嗎?”顏非漆黑的雙眼定定凝視着他,檀陽子似乎被他攝住,點了點頭。

“相信我的話,便先回去。不要偷看哦。”顏非說着,又緊了緊檀陽子的手,“如果你看了,我可是會被反噬的。”

檀陽子狐疑非常,他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法術,不能被人看到的法術……

可是莫名地相信顏非,他站起身,順從地和村民離開樹林。可是腳剛剛踏入村莊的大門,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顏非那個臭小子是對他用魅術了嗎?!!

自己堂堂一千多年的青無常,早就對紅無常的魅術有了本能的抗拒,可是這一次怎麽不知不覺地就被影響了?顏非到底怎麽回事?

從前的顏非是絕對不會對自己用這樣的法術的……

心中愈發不安,可是又擔心如果回去樹林,真的會對顏非造成某種未知的傷害。他生氣地冷哼一聲,轉身去了村長家後院的柴房。昨晚抓到的那女活屍就被關在那裏,外面守着幾個惴惴不安的高大村民。村長見他回來,忙向他詢問情況。

檀陽子此刻心煩意亂的,也懶得解釋,随便搪塞了幾句就進到柴房中。

那女屍在聞到他氣味的一瞬間便如野獸一般低吼着扭動起來,就算是村裏最粗的麻繩都已經繃斷了幾根。她那腐爛的口腔中湧出發綠的屍水,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臭。

沒有了命魂,即使會動,她也是一具屍體……

檀陽子心中一動。

他抽出斬業劍,蹲到那女屍身邊,嘆了口氣。他低聲說了句抱歉,便手起刀落,砍下那活屍已經腐爛見骨的右前臂。

女屍似乎早就沒有痛覺,對此毫無反應,仍舊不斷張合着下颚試圖去咬檀陽子。

這一截血肉應該夠用了……檀陽子轉身将門打開一條縫,讓外面的村民去幫他找幾根蠟燭、一些器皿、一晚米、三根筷子和生火用的火折子。這些東西并不難找,不出一個時辰村民便将之送了過來。檀陽子吩咐他們不要打擾他,進而将柴門鎖住。

他要制作一只簡易的屍燭,這樣或許可以找到那些丢失的命魂的蹤跡,也能看到到底是什麽力量在控制着這個村莊。

以前當他和希瓦執行一些比較艱巨的捉鬼任務而且屍燭不夠用的時候,他們兩個便會用這種方法來做一個簡單的功效或許持續不了那麽久但也仍然可以讓他們進入中陰界的屍燭。他将那一節斷臂挂起來,在下面架好柴草,用火折子點燃。當屍油開始流下來的時候,他便用一只碗來盛接。那種淡黃色的油脂漸漸鋪滿了陶碗的底部。他将手指割破,将血滴入屍油中,又将蠟燭融化,把蠟和油混在一起,然後在地上畫好法陣,将碗放在其中,低聲吟念咒文。

卻在此時,忽然間整個大地開始顫抖,簡陋的柴房也跟着搖晃起來,頭頂粗木橫梁發出随時要斷裂般的呻吟。檀陽子站立不穩,幾乎将手中的蠟油混合物撒掉。屋外傳來人們驚惶恐懼的尖叫,喊着地震了這樣的話。

不過震動只持續了一瞬,然後便漸漸停了下來。與此同時,檀陽子注意到那女屍不再掙紮咆哮了。她未合上的渾濁雙目仍然盯着他,不過似乎是定格在最後的一瞬間,那不停開合想要咬人的下颚也搖搖欲墜地挂在胸前,不再動彈。

檀陽子訝然,難道……顏非真的有辦法将那箱子摧毀?

如果他沒有感覺錯誤,那箱子應該是屬于天庭的,顏非究竟是用什麽辦法摧毀的?剛才那陣地震,是不是也是顏非引起的?

顏非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狐疑如一串漣漪,漸漸攪亂檀陽子的心神。他低頭看着手中盛着屍蠟的碗。如果顏非真的已經毀掉了箱子解除了詛咒,或許這屍燭也就沒必要做了。

但是……

他覺得喉嚨發幹,心跳略略加速。或許是他多心,或許是他不夠相信顏非。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那臭小子騙他也不止一次,這次也明顯有事瞞着他。他暗暗做一些調查,也無可厚非吧?

他繼續念動咒文,看着那碗屍蠟漸漸變得粘稠。他将一截燈芯草撚細,放到屍蠟中間,口中咒文如同某種憂傷的吟唱,繼續回蕩在小小的柴房裏。

終于,屍燭做成了。

聽到門外有人在說話,似乎是在說顏非從樹林出來了。還有人在那邊低聲說,感覺顏非才是更有道行的那個雲雲,連那麽硬的怪箱子都能弄壞。

檀陽子點燃屍燭,将筷子插入米中。帶着腥味的古怪香氣彌漫開來,他深深呼吸,吸入屍燭的香氣。

那香味在他的血脈中游走,很快他開始感覺周身氣溫開始下降,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伴着某種陰森的藍色籠罩過來。同時,陳腐發黴的味道也逐漸壓過了其他所有氣味,越來越濃重。

他睜開眼睛,看到整間屋子裏到處都是業蟲,懶懶地搖晃着肥肉顫動的前端。這看似單純的小小村落中聚集的惡業看來也并不少,将這些業蟲喂得如此肥碩。他打開房門,入目所見的兩個村民如兩坨笨重蠕動的腐肉,勉強才能分清的形狀和五官的位置。檀陽子不禁訝然,生活如此單純閉塞的村莊裏,這些人是如何造作那麽多惡業把自己的命魂變成這副鬼樣子的?

兩坨腐肉問檀陽子裏面的女屍如何了,檀陽子說她似乎已經安息了,便離開了村長家。一路上不少在往村口跑看上去歡欣雀躍的“怪物”們都在同他打招呼,不停地向他表示感謝,但是檀陽子此刻根本沒有心情。他只是想要見到顏非,想要快點讓自己的疑慮被顏非那熟悉的笑臉吹散。

可是當他站在那條通往村口的土路上,他再也無法邁動一步。雙腳仿佛被灌入了最沉重的水銀,周身的陰寒也在一瞬間化作寒冰地獄中最無情凜冽的冷風。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大腦也一樣被凍成了堅冰,無法再思考,無法明白和接受眼前的一切。

因為那被無數扭曲惡心的歡呼着的命魂圍繞着的,是一道他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美麗命魂。

Advertisement